第1章 没意思

我人生的巅峰是在一个狭窄的卫生间。

我妈站在模糊的镜子前,用手沾水,把我乱翘的小头发捋平。然后,在我的马尾上重新绑上一个饱满的粉色蝴蝶结。

她摸了摸我的肩膀,露出钻石般稀有的笑容。

门外,老师和好友都在等着我合照。半小时后,我将作为毕业生代表进行演讲。六月的阳光洒在她们的笑脸上,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我跨出门口。

随即,我的人生跌落下来,笔直地下坠,一直一直下坠,直到此刻,我坐在一个平庸的办公室,做着一份平庸的工作,“嘎达”一声活动着我僵直的脖子。

我整个人都庸常得随处可见。

除了有个高大帅气的男人,走到正朝天嘎达嘎达扭脖子的我旁边,敲了敲桌子。

然后习惯性地退后两步。

“我忘了带钥匙,下班等我一块走。”

他一转身,旁边的女同事都围上来。

其中一个叫苏苏的说:“沛沛你说你运气怎么这么好,能找到我们总监这么帅的男人。”

我说:“没什么好羡慕的,早晚要完。”

“不至于这么悲观吧。那你抓紧他啊。”

我说:“有什么好抓紧的,就是玩玩的。”

前面那男人的身影还没消失,背影只是顿了顿。

果然下班时,在电梯里他就跟我讲:“邓沛沛你要注意影响,在公司不要胡说八道。”

我盯着右面的镜子:“我说的是实话。你要注意影响,开头你就不要把我们的关系在公司曝光。”

他盯着左面的镜子:“办公室恋情可不是管理层喜欢的,你当心让你走人。”

“无所谓,我和这个公司也早晚要完。”

“你别成天把这么消极的词汇挂在嘴巴上。”

“要完,要死,这天要塌了。”

这时候电梯进来了人,我就接着说:“说不定电梯还要掉了。”

刚进来的两个年轻女孩左右环顾,面露惊恐:“电梯坏了吗?”

仪和说:“没事。有些人就喜欢顺嘴胡说。”

电梯平稳地运行。

女孩们偷看了仪和几眼,一直互相使眼色。其中一个更漂亮的掏出手机,对着仪和说:“能不能加……”

仪和熟门熟路地拒绝:“不好意思,我有女朋友。”然后,用大拇指指向一直靠在角落里的我。

我说:“你别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

女孩们一头雾水,打量着在电梯里一南一北站着、气场还很不合的我们。

仪和轻叹口气,走过来牵我的手。

他就是喜欢出其不意搞这种小动作。

本来在公司一切都瞒得好好的。

那天早上,小陈还来我们办公室分享总监百分之八十是单身的小道消息。

结果下午开完会散场,做维护的彭家武突然撞了撞我胳膊,你怎么从来不参加办公室聚餐?

还没等我答话,仪和突然穿过人群来牵我的手,问我:“晚上我们吃完饭再回家?”

当时感觉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苏苏小陈几个都默默回头望我,仿佛我就是个潜入鸡群的黄鼠狼。

而且仪和这个人非常双标。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牵我就可以。

我要是在办公大楼内胆敢靠近他三分,他就用冷若冰霜的眼神警告我。

自从公开后,上班基本跟我保持十二分的距离,我进他办公室一定开着门,和我说话一定要退到安全距离外,仿佛我随时会扑上去骚扰他。在公事上就更不必说了,我连个全角半角符号都不能打错。

现在还没出办公大楼呢,我把手抽出来冷冷抱住胳膊:“请自重,不要对陌生人动手动脚。”

仪和没说话。

可手机上的微信却亮起来:“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他还能怎么收拾,不就那样呗。

收拾也就收拾了一半,因为我全程都在说完了没有,快点,我困了,想睡了。弄得他也没了兴致。

他刚想关灯,我立马就爬起来,第一时间就拿出我的笔记本看看求职网站。看看我发的求职信有没有新回应。

仪和转头看了我一会,问我:“第一次你那么主动,怎么后面越来越冷淡。”

“因为没意思呗。”我说,“还能有什么。睡到了就没意思。睡得越久越没意思。”

他抢走我的笔记本,眼睛瞪得那么大盯着我。

谁让他提到第一次。

我把脸扬上去:“怎么,还想打我?打呗,又不是没打过。来来。”

他却像反被抽了一巴掌似地整个人矮下来:“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再提这事。沛沛,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我说:“那一巴掌可清清楚楚地记在我心上呢,啪一声,多清楚啊。”

“那我再让你打一巴掌,打完了就别再提。”

我说:“我打过了,还清了,但提不提看我高兴,我高兴说就说,不高兴说就不说。你管天管地还要管我说话么。”

仪和一下子没话了。

我继续看我的招聘网站,投出去的简历一个都没回音。

我打开简历开始修改,犹豫了半天,把“在校期间多次担任校领导干部,主持学校多次大型活动,并曾参加电视台演出,获得省市级奖项”写上去。

但还没打完,我就按下删除键。谁毕业了还拿学生时代事情说事,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键盘连续发出喀喀喀的机械声,在没有人声的卧室里,让人烦躁。

突然仪和说:“我们分手吧。”

我说:“哦。”

然后关上笔记本准备睡觉。

他提高声音:“邓沛沛,我说我们分手!”

我也提高音量:“我耳朵不聋,能不能明天再说。我现在要睡觉。”

他竟然动手扯我:“这是我家,你出去睡。”

我说大半夜的,你让我去哪。再说我东西还没收。

他竟然说我给你钱,你去住酒店。东西明天再来收。

我说你是个男的吗,半夜赶女人出门。

他说他不是,我也别把自己当女人了。再这么下去,两个都活不成人。赶紧走。

我说走就走,我刚披上大衣,鞋子还没踩实,门就砰一声关上了。

但没走两步身后门又开了,仪和把手伸出来,手上是鼓鼓囊囊的钱包。

“住酒店的钱。”

我劈手就砸回去。

“我有钱!你是嫖客我也不是妓女!”

仪和迅速把门关上了,只留一两张飘散出来的红色钞票还留在走廊上。

我听见邻居的门轻微的响了一下,还有压低的话语声,我知道隔壁那对八卦的中年夫妻正在猫眼之后看笑话。

明知道有人在听,我偏偏大叫了一声:“提上裤子就赶人,禽兽都没你禽兽!”

我去杨晖的家门口大敲特敲。

杨晖提着裤子出来骂娘。

“谁他妈半夜三更不睡觉来砸门,是赶着投胎做你爷的孙子,还是来拜你爷爷认祖归宗,我给你今天就开了这门,你最好给我跪着迎接……哎,沛沛。不至于啊沛沛,就五千块钱,需要这半夜来讨吗。我说过了这个月肯定还你啊。你别跪着了,我给你跪下,姑奶奶。不要哭啊,我现在就进屋子里找找,说不定能找出钱来。就算没有,我现在去找我哥们借……”

我说我走路太多腿疼,我是蹲着,不是跪。我跟仪和分手了。

杨晖说:“你不是一直盼着嘛。”

我说:“是啊,我一直盼着呢。”

杨晖让我进了屋。屋里狼藉得很,配得上我现在的心情。

我把杨晖沙发上乱糟糟的衣服都扔到床上。杨晖又把它们扫到地板上。

杨晖问我为什么来他这。被仪和知道,他可要惨。现在的他可不一定能打得过仪和。

我说算了吧。他初中那么矮,你都打不过。

杨晖说那是当时他大意了,再说自己以前也不算欺负他吧。也就是摸摸他脑袋,看他唇红齿白叫他一声小可爱。没想到就这,他就恨上了,把他死命揍了一顿。

我说他初中时因为身高自卑着呢,最讨厌别人说他小或者矮。

他说仪和骂他傻大个也不少,他可没放在心上。

我说他就是这样的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杨晖说:“所以你们这场分手,该!”

我说:“早该。”

杨晖说可沛沛啊,为什么你停不下眼泪来呢。

我说我这个人就是天生眼泪多。

我说我借住两天,五千你就还三千得了。

杨晖说那我可得把床让出来,让你住两天。说不定你就让我只还一千了。

我说床就不用了,沙发就够了,反正我也睡不着。

杨晖问我为什么会睡不着。

杨晖又问为什么我非要来他家。

我说:“你好烦啊,姐妹。”

他说:“是姐妹才问你。你活得连自个都不问问自个。”

我说我困了,我要睡觉了,不要再跟我讲话。我蒙起被子罩在眼睛上,等了好久好久,听到杨晖的呼噜声一声胜过一声。

我才低声说了一句,“不要装得你什么都知道,你自己的感情还不是一团糟。”

半晚上我都半梦半醒。天亮的时候我只觉得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有很多零散的片段,不知道是我梦见的,还是我想到的。

在那些镜子碎片般的久远画面里,我感到一种万花筒般的眩晕。

五岁的我和仪和坐在楼梯上讲悄悄话。

仪和背着我和他的书包,一手牵着我。

我张着红萝卜似的手指,仪和在帮我抹匀手上的冻疮膏。

我们扫着树叶在打闹。仪和从树丛里跳出来吓我。我们把狗尾巴草粘在对方的校服后面,然后跟着对方去上课。仪和在拉小提琴,把我最喜欢的一段旋律命名为沛沛之音……

我不能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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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疯子
连载中陈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