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234

“小飞行!救我——”小雪人在心里极力呐喊,像小时候被雕塑妈妈暴打时,虔诚渴求着神仙出手相救般,强烈渴求着小飞行,亦像从前因恐惧、疼痛、害怕,而紧闭双眼,把自己藏进黑暗。此刻,双眼紧闭的黑暗将她严密圜围保护,感觉身体正被什么东西托举着缓缓上升……无法动弹而不能触摸到那是什么,只能以后身的触感猜测,那让她沉稳安心的,应该是一双温暖而巨大的手,像托举着一个新生的婴儿般托举着她。四周空旷寂静,她的身体已全然放松,感到自下而上,有一股强劲热流涌上大脑,在脑海击起滚沸的浪花。浪花奔逐着过往足迹,想要寻见出生时的点点滴滴,是怎样一双遒劲有力的手,将她从黑暗中拖拽到了人间……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但能肯定那双手一定温柔又慈悲,并保护着她活了下来。不然,那个一团血肉模糊的小东西,是如何存活下来的呢?如此,那双手后面一定亮着一双殷切深情的眼睛,不然如何看见她的到来呢?那双眼睛下面一定结着一颗滚烫真挚的心,不然如何将她从遥远之处召唤过来的呢?那颗滚烫的心一定有一具勇敢坚强的躯壳保护着,不然如何孕育出她的呢?那个人是谁呢?应该是一个长得和她相似的人吧。所以,很多时候她不愿意照镜子,生怕瞧出那个人的样子,有时候又长久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拼命想要看出那个人的样子。那个人长什么样呢?去哪里了呢?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为什么谁都无法记得自己人生最初的那几年?仅仅是因为大脑发育不完全而没有图像记忆吗?还是因为过于弱小,连记忆这件事都无力承受,难怪在之后的人生中,人们也常常擅长遗忘,大概因为记得本身太耗费心力。不然她多想记得那天的房子、空气、味道、天气、时辰,是太阳还是星星月亮,是暴雨还是大雪……那些陪伴她出生的一切有关的事物,她都想记得。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想不起刚出生时,听见过什么声音。是大哭着出生的吗,为了得到他们的关爱?还是握紧了拳头一声不吭,为了让他们安心她勇敢坚定?带她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些人,当时如何回应她的?

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的记忆,让她悲伤感到自己恐怕就那么孤独地出生了,然后,孤独地活着,孤独地成长,不然,为何在成长的磨难中一次次竭力大喊,从没得到过什么回应……还好,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她总算听见了回应,听——“小雪人,活下去,努力活下去,去往未来……可以悲观和绝望,但绝不能失了勇气和希望!”一个低不可闻又混沌不清的声音,好像附在耳边,又好像从遥远的空中飘进她的耳朵。眼眶猛然一阵潮热,噙满眼泪,无声哽咽,“我一定会努力活下去,再给我一次机会,就像能再出生一次,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不管怎样悲观和绝望,我一定不会失了勇气和希望……”她渐渐平复情绪,坚定地想,“我要活下去,我不能死,我还想重新活一次。这样的人生,我不想再来第二次了,但我想全新地再活一次!”

身体缓缓定住了,不再上升,那双握紧她的大手也轻轻松开了,眼皮外感到一片淡淡的红光,红光又渐渐变浅变白,周身暖暖的,仿佛阳光照耀,无风,寂静。定定神,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空旷……无物……大海!阳光明媚,天空碧蓝如洗,大海湛蓝如画,平静的海面画一般地宁静。她慢悠悠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竟坐在一颗巨大的青苹果上!眺望远方,隐隐感到起了一丝风,风儿漾开水波,推着她和青苹果向前。她惊喜不已,只希望风能更大些,好带着她更快地前进。望向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望向身后,希望能看到些什么,除了什么都没看到,还感到风也跟着换了个方向。她惊疑不已,连着试了几次,都证明了她看向哪个方向,风就吹向哪个方向,她就朝哪个方向前进。如此,她不敢再回头看,只能紧盯着前方,虽不知这个“前方”会带她去往哪里,也只能看着那个方向,不然只怕会永久在原处停留回旋。在明明什么都看不到的海上,非要想看到点什么来,这造成她眼睛功能上的晕眩,以至于当真看到海面上闪现一个黑点儿时,都怀疑那是不是幻觉。好不容易看见前面有一个黑点儿,怎么可以放过!她不敢转移视线,不敢眨眼睛,紧盯着那个黑点儿,全速前进!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那个黑点儿慢慢变大,渐渐呈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竟然遇到了人!她大喜,迫切想要更快靠近那个人!近了!更近了!能看出那是个女孩的背影。再近些,再近些就好了!她想和那个女孩说话!很近了,真的很近了!她认出了那个背影是谁,原来是雅儿!雅儿正坐在一颗灰苹果上,同时惊觉,不知何时,连海水也变成灰色的了。灰色的海连着灰色的天,梦一般地不真实。

“雅儿!”小雪人高声疾呼!但雅儿并没回头看她,仿佛没听见似的。她又大喊了一声,并且彼此间距离,已近得简直快要撞在一起。这才猛然看清,根本不是雅儿,而是雅儿的姐姐!哦,雅儿的“姐姐——”她喊道。

雅儿的姐姐这才看向小雪人:“小雪人。”一张苍白的面无表情的脸,仿佛只是副面具罩子。

“你和雅儿长得真的好像啊,我刚才都认错了,还以为你是她。”遇见认识的人,小雪人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

“有吗?”雅儿姐姐不以为然,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有啊,简直一模一样。”小雪人笃定点头,好奇问,“姐姐,你去哪里啊?”。

“哪里都不去,也没地方去。”

小雪人体会着这话里的失落和冷漠,“哦……”了一声后,转移话题,问,“雅儿呢?她去哪里了?”

“不知道。她搬出去住好久了,没联系过。”

“应该是和她男朋友住一起了吧,你们会担心她吗?”

“那是她的事,是她想要的自由,我不管也管不了。从小我们就被爸爸过于管束,长大了,只想肆意任性,过自己想过的人生,我很理解她的想法。”

“哦……”小雪人若有所思,问,“你们家拆迁后,搬新家了吗?叔叔阿姨他们还好吗?”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这么多疑问,从前的她可不像现在这么多话、这么喜欢找人发话。

“唉……”雅儿姐姐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拆迁后,我爸妈就离婚了,分下来的房子和拆迁安置费四个人平分了,家也跟着散了。现在我们四个人,各自过着各自的人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依然没有一丝表情,语气也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啊……怎么会这样?我一直觉得你爸妈很相爱呢,你爸那么爱你妈,爱你和雅儿,怎么会离婚呢?”

“我也不知道。现在我只觉得自己无依无靠,孤零零的……很孤独……以后不知道要怎么活了。”

小雪人想要努力安慰雅儿的姐姐,坚毅道:“姐姐,不要难过,人生还很长,看往好的方向,带着热情和希望,努力活下去啊!”

“热情和希望?我心里没有热情和希望了,我现在冷冰冰的,只是一副空空的躯壳……你不会懂我的感受……”雅儿的姐姐幽叹地望着小雪人,问,“那你呢,小雪人,有什么打算?”

小雪人诚实回答:“我想要去读书,努力工作挣钱去读书,想要学更多知识,知道更多。”

“你真天真纯粹,清澈愚蠢得像个学生。”语气里似乎总算染上一丝不屑的情绪。

“呃……好吧……”小雪人不想和她争辩,又忍不住说了句,“不过,正是因为愚蠢才要学习啊。”

“可是你错了。我看书上说‘知识是悲苦;知道得最多的人,必定最深地悲哀一条致命的真理——知识之树不是生命之树’,知道愈多的人愈痛苦,倒不如什么都不知道。我讨厌读书,讨厌那些无用的空洞的大道理,事实证明就算知道很多,也不能过好人生。不是吗?”

“我错了?不,我不能赞同你说的。为什么要把知识之树和生命之树对立呢?为什么要用二分法来对立知识和生命呢?殊不知这个对立角度本身是错误的吗?如果按照你的逻辑,任何两个毫不相干的事物都设立一个对立关系,比如,爱情和知识,爱情和生命,道德和知识,道德和生命,爱情和道德,律法和道德,乐观和悲观,积极和消沉,勤奋和懒惰,甚至是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小孩,有工作的人和没工作的人,有知识的人和没知识的人……怎么理解呢?刚才我说的这些,就好比苹果、梨、西瓜、葡萄,它们本身只是一个独立的单体,可人们非要愚蠢地将它们对立。看看吧,因为这种思维,这个世界被人们用二分法分出了各种对立关系,人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思维的愚蠢和错误……”小雪人只觉得心里有千万感慨要表达,以证明自己的观点。

可,雅儿的姐姐完全不屑她说什么,在她稍作停顿思考时,幽叹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既然你说我错了,那我也没什么要和你说了,错了就错了吧,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可以了吧……”说完这话,雅儿的姐姐和灰色苹果就一起沉没在了灰色的海面之下,一个漩涡漾起一阵阵涟漪……

小雪人看着涟漪散开后平静的海面,惊慌失措,大喊:“姐姐——姐姐——”后悔万千,如果刚才不争辩,不说那些话,雅儿的姐姐是不是就不会生气,不会沉下去了?她抹着眼泪,愧疚道,“姐姐,不要生气,对不起……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看法,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和交流,是进步的媒介,不然大家的想法都一样,没有信息可交流,你知道的也是我知道的,则意味着死亡……我真的只是这样想……或许我应该改变一下我的措辞,不该否定你……可你否定了我,我也感到不好受……我知道被人否定不好受,竟然还否定了你,我真是太愚蠢了!但我原谅自己,因为这是人潜意识里的攻击,是一种暴力,如果没有这种暴力的力量,人与人之间恐怕就真的千篇一律了吧……难道这就是暴力的本质原因,应该不是,我还得继续努力思考,继续学习才能想得更深刻更全面……姐姐,对不起,不要生气,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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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飞行
连载中旦川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