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应该还活着吧……可它再也不能做自己，再也没有明天了！可，人们并不在乎它的痛苦和生死，他们甚至像发现新大陆一般热论起来：“这鱼怪神奇哩，嘴巴和鳃都还在动”，“我看它是成精了吧，都下了油锅，居然还不死”， “我拍个视频，发个朋友圈，不然肯定别人还不信”， “它其实已经死了，嘴巴和腮在动，只是神经反射作用，让人以为它还活着”，“这种吃法是让消费者知道它是活鱼，然后吃起来会觉得口感上更鲜美滑嫩”……小雪人毫不惊讶人们的想法和她不一样，她早就知道人们对自身潜意识里的残暴毫不知情，才会把在她看来很明显的残暴的事当做趣事。她痛心疾首，哀怜鱼之不幸，觉得这鱼儿一定是想着，痛痛快快死彻底才好！这样半死不活简直是天大的侮辱！难道因为是鱼，就只能被侮辱被伤害吗？！但，人们并不觉得侮辱伤害了鱼，他们只觉得平常，有趣，它只是条鱼，被千刀万剐，被蒸煮炖炸，不管被怎样残忍对待，都是人们自古就习以为常的事。如果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这鱼真可怜啊”，他们会当场愤怒痛斥，“你有神经病吧！难道你不吃鱼吗？假慈悲装好人，恶不恶心！真是脑袋有病！”她深深明白这点，故而沉默着。在她小时候被雕塑妈妈暴力对待时，早明白和学会了沉默，也明白自己的渺小弱小，对所有她不能赞同的事，都只能在心里愤怒，可她个人的愤怒有什么用呢？
在她为鱼儿悲伤又愤怒时，却听见女校长，在她耳边说今天开心！“今天好开心，好久没这么开心了。看来还是要多融入社会，学校环境太封闭了，日日重复的教学工作，枯燥得把人都快变成木头了。这也是连当老师的人，也会得抑郁症的原因之一，要教学还要兼顾家庭，重荷负压，都很不容易……”难怪小雪人觉得女校长的脸一直很僵呢，就算是笑起来也僵僵的呢。女校长回味着嘴里的红酒余味，放下空酒杯，双手举起，十指插入后脑勺头发，用指甲“唰唰唰”地挠了两下，又身子微微后倾，左右晃头，甩了甩头发，仿佛坐在春天公园的长椅上吹着风谈着恋爱似的。
“是吗？陈校长，那以后，你就经常带些女老师出来吃吃饭玩一玩，我找些兄弟给她们解解闷。我们社会上的人虽然没文化，但最擅长给人解闷，什么抑郁症的人和我们在一起，马上就不抑郁。我们全都是乐天派，一笑治百病。哈哈哈！”200斤男胖子粗声粗气地大笑起来，被肥肉挤成一条线的眼睛闪过一道精光。
金边眼镜女人接话道：“还好当初我没选择留校，从国外留学回来就进了上市公司，但也觉得给人打工没意思，不是长久之计，还是想自己创业，现在看好教育投资业。准备花点时间，学习学习，积累经验。”
小脸女人说：“可不是，我老公读博时，就一直犹豫要不要留校。我就坚决反对，与其留校，不如创业，拿技术去国外申请专利，再到国内来赚钱，不香吗？”
红唇女人说：“就是，我家一个亲戚就在学校教书，每个月工资不到三万，幸好在外面公司挂了个项目，每年可以拿百来万。不然和那些只知道搞学术的一样，穷酸。”
众人攀谈间，一盘黑乎乎的菜肴上桌，当小雪人听见侍者说出“海参”二字，众人就突然笑着打趣起来。说什么这东西很滋补，男人要多吃，能增强男性那方面的功能。尤其是董事长更要多吃，因为他老婆几年了一直怀不上，去医院检查了，两个人都没问题，估计就是他海参没吃够。他们边说边笑，甚至停不下来。
小雪人觉得完全不好笑，不懂他们的笑点在哪里，而董事长笑得最夸张，只见他端起酒杯，说：“开心，开心！今天开心！来，我敬大家一杯！今天就不谈工作了，大家吃好喝好。等下要不再去KTV唱歌什么的，反正时间还早。”咧嘴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牙齿。众人齐声说“好”，纷纷举杯饮尽。第二杯红酒下肚，大家的兴致更高，话也更多了。董事长扬起眉毛，夸口道，“我要吃了这海参，让我老婆怀上了，我就给你们一人一万块钱！”稍作停顿，敛住笑正色道，“能自己生当然好，但我老婆说收养一个也是一样的，反正不告诉小孩身世就好了。”
女校长点头，说：“董事长你家大业大，得有个继承人啊，不管是自己生还是收养，都要有个孩子才好，等你们老了，也好给你们养老送终。”
200斤男胖子说：“要我看，不如直接找个女大学生帮忙，给点钱就好，收养的哪里有自己生的好？”
“是啊，在国外好多这种事。我以后也不想自己生，要么收养，要么找人帮我生。”金边眼镜女说。
小脸女人说：“收养多省事啊，一次性给点钱就完了。要么去福利院，多的是小孩，只要好好培养，其实都一样。万一是个天才呢，还赚了，连那个世界首富水果牌产品CEO都是收养长大的呢。”
红唇女人说：“我有个表姐就生不出孩子，做试管两次都不成功，准备去西部收养一个。那小女孩也可怜，父母出车祸死了，我表姐去看了，小女孩长得也还漂亮，但已经有五六岁了，怕带不亲，还在犹豫中。”
“是啊，年纪越小越好，最好是刚出生就开始带。我已经有一个小孩了，要我再生一个，给再多钱都不生了，宁愿花点钱领养一个。”女校长说。
“领养的我觉得还是不靠谱，万一小孩知道自己的身世，跑了怎么办？钱都白花了。那我以后还是要自己生，最好生三个四个，哈哈。”200斤男胖子说。
“关键是要父母教育得好，等到孩子大了告诉他身世，懂事的小孩都会感谢养父母呢……”
“是啊，带大一个小孩多不容易啊，是人都会感恩的，那种不感恩的小孩，是父母教育失败……”
“没有小孩的话，最好还是收养一个，为以后老了做打算……”
“要我看收养的和自己生的没啥区别，在一起生活久了，感情自然就有了，只要对他好，他就对你好……”
“……”
他们好像在谈论一件事，又好像是各自在说各自的话。小雪人默默听他们说着，沉默。对于收养，对于被收养者的感受，他们一无所知，却以为自己知道所有而高谈阔论，真荒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