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从前一样，每当她身心疲羸，意志馁软，身体里就总会蹿出个邪靡之音，落井下石般愈发摧她虚弱。听，那蛰伏已久的家伙，事机而上，靡然魅语，“倒下吧，倒下吧，就这样倒下吧，倒下就什么烦恼都没有啦，倒下就一切都解脱啦，多好啊！快倒下吧，别犹豫啦，反正最后人总是要去天上的，早去晚去都终是会去的呀……”真想倒下啊，可是眼泪，眼泪似乎竭尽全力给予她最大的暖意和最真的怜悯，一阵大雨般的泪珠儿滚烫涌赴，啪啪嗒嗒地大声疾呼，“坚持，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要到家啦！回家再倒下，倒在没有风雪的屋子里，倒在有厚棉被的床上，倒在什么都有的美梦里……”滚烫的泪珠儿温暖地滑过脸颊，滴滴坠落，在碰触地面的一瞬，竟全变成晶莹剔透的冰珠子！在颗颗珠子互相碰撞的阵阵叠声中，它们有序连成一串，并像长了脚一般，向前跑起来！小雪人微微惊异，转瞬又觉得毫不奇怪，因为这世上奇怪的事太多了，根本就奇怪不过来。瞪大眼睛，望着它们蹦蹦跳跳的样子，有的向前跑，有的围在她脚边，有的单独跑开又立刻跑回来……觉得好有趣而笑了，抹了抹眼角泪痕，笑话自己是个爱哭的家伙。抿紧嘴，深深呼吸，冰冷的空气像柔软的刀子划进身体，隐隐刺痛，轻轻呼气，又深深吸气，依然是刺痛感的冷空气。真冷啊！真想快点回家去，可哪里还能分辨回家的路呢，四周白茫茫一片，不知不觉中，这些冰珠子像带着某种神谕，已引着她到了一个雪白到空无一物的地方。天和地都是白色，白得刺目，白得昏眩……白得好像灵魂和身体都分离了，血肉骨骸也分剖了，仿佛消散了一般，仿佛这一生结束了，什么都没有了……
不，还有耳朵，耳朵还能听见，还有眼睛，眼睛还能看见。她看见雪地上，有一双血红的眼睛在流泪，那些眼泪是一颗颗冰珠子，向四周漫无边际地散去。好奇凑近那双眼睛，惯性使然，小声问：“你是谁？”习惯养成学会的搭话方式，其实也并不是真的想知道那是谁，所以，对方好像也知道这一点，而不理会她。她有些黯然，既然问了当然还是倾向得到回应，没有回应而不甘心地又重复问了一次，“你是谁？”
耳朵总算听到一个声音在讲：“不是我，不是我，不可能是我，怎么可能是我，一定不是我……”
她瞬间想起那个没有皮肤的女孩，啊，原来是见过面的女孩儿。她有些小激动地回应：“嗨，你好。是我，我是小雪人。”
那女孩儿似在回忆，好一会儿才疑惑道：“小雪人？小雪人是谁？”
“小雪人就是我，我就是小雪人。我们又见面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这一次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吗？”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可能是我。”
“是你，就是你。”
“不是我，不是，真的不是。”
“真的就是你，请相信真的就是你。”
俩人默契地陷入长久的沉默，小雪人正思忖要说点什么时，那女孩先开口说：“真的是我吗……我不想要我的眼睛，我什么都不想看见。”
“为什么呢？”
“什么都不看见就不会看见自己的狼狈和肮脏，也不会看见那些腐朽和溃烂，就不会孤独和绝望。现在我只感到孤独和绝望……”
小雪人说不出安慰的话，只好附和道：“我也一样。”
“你也一样吗？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真好。”那女孩儿感到安慰，绷紧的声线渐渐放松。
“是，我也这么觉得。”
“你也这么觉得？难道你也吃过烂掉的香肠？”
烂掉的香肠？小雪人寻思要怎么接话，是说自己吃过，还是没吃过呢，害怕说出不合女孩儿心意的话。好在女孩儿主动继续说道，“因为太饿了，所以吃了烂掉的香肠，现在我感到恶心，却吐不出来。为什么我要吃烂掉的东西，我不配活着，只能吃烂掉的东西吗？”
“吃了就吃了吧，我也吃过烂掉的馒头，黑色的面包，馊掉的饭菜……酸的苦的涩的难以下咽的，我也都吃过。”小雪人说。
“因为吃掉那么多苦涩，所以眼泪才那么咸吗？所以身体也是苦涩的吗？不然眼泪为什么不和花蜜一样甜。”
“不知道。”想了想，小雪人又说，“但我也吃过很多美味的东西。”
“所以，你并没有吃过烂掉的香肠吗？”
“吃了就吃了吧……反正都已经吃了啊……”
“你吃过吗？如果你也吃过就好了，那样我会觉得好受一些。”女孩央求着又要哭了。
“好吧，我也吃过，吃了就吃了吧，反正都已经吃了啊……不要悲伤了。”
“你真的也吃过吗？原来我们一样。现在我感觉舒服一些了。”
小雪人如释重负，语调也轻松起来，问：“你怎么在这儿呀？”
“你不也在这里吗？那你怎么在这里啊？”
“我不知道……”
“是啊，我也不知道。”女孩叹了口气，似倾诉似自怨自艾，“我只知道我不配活着，不配被爱。我想要去春天，可我的能量快耗尽了，怕是去不了了，我也想去沙漠，觉得那里温暖……可我没有皮肤，想缝合自己的伤口却没有皮肤，所以，受伤很重的我永远都去不了春天，也去不了沙漠……只能把自己冰封在下雪的冬天，不然我的伤会要了我的命……”
“如果你愿意，我带你去春天去沙漠。”
“可我没有皮肤！”女孩强调。
“把我的皮肤给你。”
“我不要。”
“为什么？”
“我只想要自己的皮肤，没有受过伤的皮肤，现在我全身是伤，却没办法缝合伤口……”
小雪人小心翼翼道：“就算有皮肤，要把伤口缝起来，也会很痛啊，不如就把我的皮肤给你，直到你长出自己的新皮肤。”
“真的吗？我还能长出新皮肤吗？那我的样子会和从前一样吗？”
“肯定比从前更漂亮，我知道其实你本来就长得很漂亮。”
“真的吗？我真的长得很漂亮吗？以后会比从前更漂亮吗？”
“会，一定会！”
“不，不会。你是安慰我罢了。”
“哎，你这样说，我很难过，我快要哭了……”小雪人说着就哭了起来，无数眼泪坠落成冰珠子，散落四处……
“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其实我骗你的，其实我有……有皮肤……我是害怕才骗你的……”
小雪人惊骇，愈发委屈，眼泪更汹涌，想了想，又明白女孩是在试探她，现在已经得到了女孩儿的信任，但被试探的感觉很不好受……为什么要被骗？为什么要试探她？她像受伤了一般愈发哭泣。
女孩儿赶紧安慰道：“你别哭了，对不起，是我错了。”一边从雪地上坐起来，结冰的身体晶莹剔透，“我只是想要有一个可以信任的朋友。不，我又骗你了，其实我只是想要一个好妈妈。不过，现在开始，你就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了。”
小雪人苦笑着，又愤怒又无奈，但巨大的悲悯撵逐了愤怒，说：“没事，没关系，我不怪你。很高兴我们成为好朋友。”
“谢谢你，小雪人。”女孩儿站起来，朝小雪人走近两步。
打量女孩儿结冰的身体，小雪人问：“你冷吗？”
“不冷。不，我骗你的，我好冷。”
“那我……可以抱抱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