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夏天，顾屿去了最近的海。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腕的疤痕清晰可见，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海很蓝，比他想象中还要蓝。海浪拍打着沙滩，声音像低语。
顾屿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轻声说：“我们来看海了。”
一个浪打来，溅湿了他的裤脚。他忽然想起温砚说过，他怕水，小时候差点淹死过。
“那你还想来看海？”顾屿当时笑着问。
“想看啊。”温砚认真地说，“和你一起就不怕了。”
海水漫过脚背，顾屿闭上眼睛。
“不怕。”他轻声说，“我在这里。”
第五个夏天，顾屿去了南方的海。
这些年，他搬了三次家，换了两份工作，认识了新的人，又淡出了他们的生活。他的记忆开始出现问题——有时会忘记重要的日期，有时会对着草莓蛋糕发呆，想不起为什么难过。
但每年夏天，他都会去不同的海边。
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记忆障碍，大脑的保护机制模糊了那些过于痛苦的回忆。但顾屿觉得这样也好，忘记一些痛，才能记得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要看海。
比如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能摘。
比如海水是咸的，像眼泪的味道。
南方的海很温柔，沙滩是白色的，细软得像面粉。顾屿坐在沙滩上，看着潮起潮落。
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只贝壳。
“叔叔，这个送给你。”小男孩把贝壳塞到他手里，又跑开了。
顾屿低头看掌心的贝壳，小小的，乳白色，有着螺旋状的花纹。他忽然想起温砚喜欢收集这些小东西——公园里的落叶，便利店的赠品贴纸，下雨天的彩虹照片。
“都是回忆啊。”温砚总是这样说，然后把那些小东西仔细收好。
顾屿把贝壳放进口袋，站起身，走向大海。
海水漫过脚踝，小腿，膝盖。他抬起手，轻轻吻了吻戒指。
“第五年了。”他说。
海风很大，吹起他的头发。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笑意：
“顾屿，明年我们还来。”
顾屿睁开眼睛，海面上只有粼粼波光。
“好。”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海说，“明年我们还来。”
转身走回沙滩时，他看见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美得惊心动魄。他忽然想起温砚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顾屿，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你不要难过。你要替我多看一些风景，多尝一些美食，多感受一些美好。这样我在天上看着，也会觉得幸福。”
顾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沙滩上，瞬间消失不见。
“你把我锁在这世间，留我一个人，哪还有什么美好”
第十个夏天，顾屿去了北方的海。
那是一个小渔村，游客很少，海水清澈得能看见海底的石头。顾屿在这里租了一间海边的房子，打算住上一整个夏天。
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有时会忘记自己的年龄，有时会忘记今天是几月几日。但他记得要看海，记得左手上的戒指，记得有个很重要的人，和他约好了每年夏天都要来。
渔村的孩子们都喜欢这个沉默的叔叔。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海边，一坐就是一整天。但他会给他们糖吃，会听他们讲学校里的趣事，会帮他们修坏掉的玩具。
“叔叔，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啊？”一个小女孩问他。
顾屿想了想，说：“我在等人。”
“等谁呀？”
“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会来吗？”
顾屿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微笑着说：“他已经在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开去找小伙伴了。
那天傍晚，顾屿像往常一样坐在海边看日落。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海鸥在天空中盘旋，渔民们驾着小船归航。
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记忆深处破土而出。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医院花园里初遇时，温砚苍白的脸和不安的眼神。
地下室寒冷的冬夜，两人裹着同一床被子相拥取暖。
温砚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眼睛亮晶晶地说：“顾屿，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生日那天的早晨，温砚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他织的歪歪扭扭的围巾，笑着说：“等我回来。”
还有最后那段留言，微弱却坚定的声音：
“顾屿……我好怕啊……”
“我不想死怎么办……我还没和你去看海呢……”
“你以后每年夏天都带我去看海好不好……”
顾屿睁开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来了。
全部都想起来了。
那个他爱了一生，也失去了一生的人。那个他承诺要带去看海，却永远无法兑现承诺的人。
海风吹过，带来咸湿的气息。顾屿抬起手，轻轻抚摸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夕阳的余晖中，他仿佛看见温砚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他们初遇时的那件白衬衫，回头对他笑。
“顾屿，”温砚说，“海真美啊。”
顾屿的眼泪无声滑落。
“是啊，”他轻声回答，“很美。”
温砚朝他伸出手，笑容灿烂：“那我们明年还来，好不好？”
顾屿点点头，声音哽咽：“好。”
“年年都来。”
“年年都来。”
夕阳终于沉入海平面，天空从金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顾屿坐在沙滩上，看着潮水一次次涌上来，又一次次退去。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暮色中闪着微弱却坚定的光，像深海里的灯塔，像永不熄灭的爱。
海水永不止息地涌动，带走了一些东西，又带来了一些东西。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被带走。
比如记忆。
比如承诺。
比如爱。
只要海还在，他们就会年年重逢。
在每一个夏天的海边，在每一次潮起潮落里，在每一阵带着咸味的风中。
岁岁年年，海不辞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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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永恒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