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挤在围观的百姓里,人们讨论着,都在说着同一个人。
一个姑娘踮着脚往城楼上望,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瞧见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将军铠,银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腰悬长刀,刀柄处磨得发亮。将军站在城楼边缘,面对着下方,手落在刀柄处,英姿飒爽。
“这就是萧将军吧!就是她冲锋陷阵杀了敌军首领,救了咱们全城的人!”
“可不是嘛,听说她带三百骑兵追了敌军八百里,连朝廷都下了嘉奖令!”
议论声满是敬畏和骄傲,顺着风飘进小春耳朵里。
她看到那个踮脚的姑娘还再往上面看,楼上的身影动了——萧将军转身要进城楼,却又忽然顿住,回头往人群的方向望了一眼。
距离太远,小春看不清她的表情,也不看清她的样子,只觉得那双眼冷冰冰,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人心头一紧。下一秒,她便隐进了城楼里,小春久久望着,不自觉在脑海复刻出那个挺拔的背影。
人们散了,小春跟着那些人回去,这里正在经历战后的修建。
往前走,有街市和叫卖,她一路逛着摊位,听着打铁的敲击见到美味肘子,还有香喷喷的大包子。
转眼小春在林子里,又看见那位踮脚眺望的姑娘,她身上背着背篓,里面有些野菜果子,手里拿着锄头。她在树上石缝里寻找,倒木苔藓那里生长了蘑菇。
她欣喜地将蘑菇放进背篓,起身时赫然发现旁边草丛里躺着个浑身是血的人。她握紧了锄头不敢靠近,想跑却听见那人微弱的喘息声。
她小心翼翼靠近,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身上很多伤口,最重的应该是左肩那处,血已经浸透了衣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
她没多想,转身跑进林子,好一会儿才又跑回来,将采来的止血的草药嚼烂了敷上去,又撕了自己的裙摆给伤口包扎。
一处伤口未处理好,她被喝住。
“别碰我。”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又冷又哑,手还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
姑娘动作一顿,轻声道:“别动,碰到伤口又疼。”
女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神里满是防备。
姑娘又说:“你伤得重,先跟我回家吧,这里不安全。”
女人本是不愿,但也没力气反驳,任由那位姑娘半扶半背地将她带回了田埂边的小屋。
接下来的日子,女人话很少,总是坐在床边盯着远处的山林,姑娘给她请了大夫,每日端水送药,帮着清理伤口重新换药,被她身上一处处触目惊心的伤口震惊到说不出话。
姑娘让她多躺下休息,她也只是点头示意。夜里稍有动静,她就会惊醒,手会不自觉地摸向枕头底下——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直到有一次,姑娘去砍柴时遇到了毒蛇,她吓得丢了东西就跑,眼看毒蛇就要扑过来咬她的腿,一道黑影忽然闪过——是那个女人。
她不知何时制作的竹刺,动作快得像风,一个飞刺将毒蛇射进后面一棵树上,锋利的尖刺直穿脑袋,一击毙命。
姑娘吓坏了,心有余悸地说:“谢谢,你好厉害!”
“下次别一个人来这么深的山。”女人将姑娘掉落的动西和柴捡起来,可以看见她额角冒着细汗,语气却依旧冷淡。
从那以后,女人不再总待在屋里。姑娘去挑水,她会默默接过水桶;姑娘在院里种菜,她会帮着翻土浇菜;夜里有野兽在院外徘徊,她会守在门口,姑娘看着月光下她的身影,恍然与记忆里城楼上的那道身影重合。
半个月后,女人的伤好了大半。那天清晨,她将一块暖玉塞进林阿禾手里,玉上刻着“平安”两个字。
“多谢。”她走了,转身就进了山林,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姑娘握着那块玉,觉得沉甸甸的,这是她一直戴在脖子上的玉,“平安”两个字藏着她家人对她的爱。
一年冬,蛮族再次袭来,城池被围,姑娘跟着逃难的百姓往城内跑,却在半路被敌军冲散,看着他们砍杀百姓,她捡起地上的断剑,颤抖着,却又紧紧握住,他们发现了她,朝她走过来,犹如地狱的深渊,庞大的恶鬼,她被恐惧裹挟,感受着心脏猛烈地跳动,握紧了断剑使出全身的力量挥砍,温热的血液溅了她一脸。
敌人太多,砍杀不完,她受了伤,和其他人被包围住,周围很多尸体,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姑娘用力攥紧了手,身体抖得厉害,血从她的剑上,手臂上滴落——她从前只敢砍柴,连鸡都不敢杀,可现在,她身上沾满了血。
“别怕。”
熟悉的冷声音在耳边响起,姑娘猛地抬头,看见有人骑马而来,一身玄色将军铠,腰间的长刀正在滴血。是她!
她的长刀一出,银光闪过,敌军几人瞬间倒地。
“上来。”萧将军伸出手,姑娘没有迟疑,握住了她的手,被她拉上马。那双手很暖,和她冷硬的性子不一样。
身后的救兵三两下解决掉剩下的,带着百姓回城。
城楼上的士兵远远看见萧将军,立即下令打开城门,她们冲回城内,这一次敌人败退,萧将军知道这并没结束。
城里不少和姑娘一样拿起武器的百姓,他们也要贡献一份力,萧将军将他们聚在一起,教他们简单的防身术,给他们分配武器。
姑娘跟着她学挥剑,学躲避,手上磨出了血泡,很疼,可她却再也没有发抖过。
决战那天,姑娘握着剑,守在城里小儿妇孺前面的最后一道防线,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敌军,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萧将军的情景——城楼上的她,孤傲又挺拔。而现在,她们站在统一战线,她的身边,还有与她一同作战的伙伴。
战场上,刀剑相撞的声音、士兵的嘶吼声混在一起。
风吹过战场,带着沙和血腥,这一次,她将不再害怕。
最后,姑娘的尖刃狠狠刺进敌人的心脏,这已不知道是她的多少次经历,如今她已有了足够的能力作为一个士兵去战斗。
夕阳西下时,姑娘累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却浅浅笑了出来。萧将军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拿出布和药帮她包扎伤口。
姑娘抬起手,头和手一起歪着看夕阳,思绪同光辉一起飘到云层之上,无限宇宙,广袤深邃,神秘又很熟悉。
忽然她想起来,她正在找一个不被察觉的存在,她是小春。
刹那间她便坐在一棵绿荫树下,身上的伤和血都不见了,刚才的一切还很真实,一幕幕都在她脑海里,是她的亲身经历。
她皱起眉,有点搞不清楚。
好半天,她才勉强从那些记忆里抽离出来,说道:
“你是那个救人的姑娘?”
“将军?”
“士兵?”
“百姓?”
“还是那把剑呢?”
“不能说句话吗?”
她打了个呵欠,有点想睡了。
树叶黄了又绿,草地绿了又黄,小春每次清醒过来都是不同的场景,样貌也是不同的人,老人,孩子,年轻的公子,腼腆的少女,农民,小贩,布庄老板,京城少爷……
“你看,雨像小喇叭在吹哎。”她身边的小孩兴奋地对她说。
“吃饭了。”屋里的妇人在喊她回去吃饭。
美人侧卧,暖酒在怀,
锦衣华服,一呼百和,
光影筹措,靡靡生乐。
远方传来孩童的歌谣,
狐狸与山灵小声密语,
亲爱的山主大人庇护着一方土地,
谁也不曾见过它的样子。
她在竹筏上撑船,
在地里锄田,
集市上叫卖,
小板凳上包粽子,
木棍在泥土地上练习写字,
仰望天空的云彩,
子弹擦着她的脸打进那些人的身躯,炮火连天,
天空有神明法身,一眼睥睨世间,
桂花摇曳,风起了,
新书散发着木与印刷油墨的味道,
橘猫走下台阶,小春抱起它,想起小福来,
蝉鸣声中,他们下水游玩,
鞭炮噼里啪啦,新衣服穿上来,
晃荡的烛火里,铁尺卷着白糖红糖的塑料袋,火光燎起,很快一道半透明的封口就出现,
光影斑驳,紫藤花开,
工作累积如山,
月亮星星越来越远,
小春一遍遍重合,
时间长了,记忆游离,她总是很恍惚,几乎要分不清哪里是现实。
每当这时她就会一遍遍回想爸爸妈妈的样子,姐姐总是欺负她,芬婆婆的柿饼,时雨佯睡的懒躺,涂明星星眼对她说:“我还想吃。”
她等待的漫画还在连载,电视还在更新,她看了一半的书还没看完,汀溪的乌木簪还没还,她还有很多的期盼。
这些会帮她拉回到现实的记忆,真切知道自己就是小春。
那个家伙好像消失了一般,不再出现,没有回应,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听不见。
她在镜中看着自己的脸,猜想宋小云他们会不会和她一样,变幻成不同的样子经历这一切,
谁都不知道谁,
他们会不会就在自己身边?
如果是的话,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