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下过雨，泥土变得十分湿黏，手插进地里，深棕色的水痕沿着皮肤纹理蔓延开。
闻俊豪跪在地上，发疯似的在挖着泥土，一边挖，眼里还掉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本就杂乱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过后，更显得乱了。
旁边不断有人聚过后，这里没有路灯，他们打着手电照着闻俊豪，问他。
“你这小子在这里挖泥巴干嘛呀？”
“出来不撑伞明天要感冒了哟。”
“你这孩子还真是，不听大人讲话，你奶奶要急死了，你出来跟没跟奶奶说啊？”
手电的光在黑夜里十分刺眼，随着手不断摆动，很是晃眼。现在还是有一些小雨，后面有人拿着伞过来，举在闻俊豪的头顶上，跟他一起蹲下来，好声好气的在问他。
闻俊豪依旧在埋头挖着泥巴，完全不理人。
路的那一边终于传来喊叫声，“俊豪你走到哪里去了，快点跟我回去。”
是闻秀莲在叫他，闻秀莲出来也没带伞，外套表面已经有些湿了，冬生大哥在屋子里听见了，带着伞出来，扶着闻秀莲，慢步往这边走。
“在这里哦，闻俊豪在这里跪在地上挖土诶，不知道在干嘛，叫他也不理人。”给闻俊豪撑伞的人站起来，对闻秀莲喊道。
闻秀莲听到声音，她稍微推开冬生大哥，加快步子，往这边走，面上神情能看的出来，紧张且担忧。
此刻许念媛也从院子里出来，往这边跑过来。
天空开始下着细细的小雨，本该寂静的马路，此刻站着全是人，手电筒的像一束一束的追光灯落在人的身上，光里，细雨像丝线一般，从天上落下。
闻俊豪一直在用手挖土，直到挖到了什么东西，他看见了便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挖。
泥土里只露出了一小块，带着黄色毛发的皮肤。
闻俊豪肩膀塌下来，他的手无力的垂在身体两侧，这时候，闻秀莲和许念媛一起跑了过来，两个人蹲在闻俊豪身侧。
“俊豪，我带你回去洗手，你裤子上沾的都是泥巴，回去奶奶都不好洗干净了。”许念媛抓着闻俊豪的手臂，试图扶着闻俊豪站起来。
闻秀莲粗糙的手，抚着闻俊豪的头顶，将他的头发拨弄整齐。
“俊豪，走啊，我们回去了。”
可实在架不住，地上那裸露出来的毛发皮肤多么刺眼。
闻俊豪低着头，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忽的就“哇”的一声哭出来了，旁边不知道实情的大人都被他这哭的弄的措手不及，也不明白这到底怎么了。
闻遇也从人群外面走进来，他站在一旁，看着这里的情况。当看清泥土里埋着的东西时，他一愣，泥土里还有血水，被雨水冲散了。
闻俊豪被闻秀莲强拉着站起来，准备往回走。
闻俊豪满脸泪痕，哭着闹着反抗，袖子被扯的吊起来，露出白花花的肚皮，他跪在地上不起来。
闻遇喘着气，他握起拳头，默默从人群里面退出去，闻遇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他打通了陈青的电话。
电话嘟囔几声，才接通。
“妈，是不是你让黄叔这么干的。”闻遇声音沙哑，他身边环境声音嘈杂，还有时不时传来的闻俊豪的尖叫声。
“闻遇你在哪？”那头声音冷漠。
“妈，你先告诉我，是不是？”
“你不在酒店，你偷偷跑回去了是不是？”
“对。”
那边深呼吸了几口气，似乎在压抑怒火，“你不在酒店好好呆着，回去干嘛？就怪你爸爸，把你送到那种地方去，搞得一身伤回来。偏偏你还又跑回去做什么？”
“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闻遇问。
“就这样，我现在就叫黄叔过来接你。”陈青说。
“妈……”
闻遇没说完，那头就把电话挂掉了。
从黄叔袖口上沾着血迹，闻遇稍微有些怀疑，又看见许念媛身上也有，直到现在真的看见了真相，闻遇在那一瞬间，有些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闻俊豪被闻秀莲拉着站起来，余光里便看到了在路边打电话的闻遇，他用尽全力挣脱开束缚，朝闻遇这边跑过来。
闻遇被撞的往后退了两步，随即无数拳头落在他的身上，不是成年人的一拳就能把他打在地上的力量，但也不轻，每一拳都打在他的手臂和胸前、腰腹部。
他能明显的感觉到痛感，估计是明天看见能泛青的程度。
闻秀莲和许念媛过来拉住闻俊豪。
闻秀莲：“俊豪你听话，跟我回去我带你回去洗澡。”
闻俊豪完全不听，他手打不到闻遇，开始用脚踢，零星两脚踹在闻遇的膝盖上。
闻遇没做什么反抗，直到冬生大哥过来，帮着闻秀莲一起拖着闻俊豪走开。
“痛吧？”许念媛问他。
闻遇刚刚还在发懵，听到许念媛问他，闻遇摇了摇头。
“跟我走吧，我带你上去拿衣服，等会我找辆车送你回去。”许念媛转身说。
闻遇乖乖跟在许念媛身后走。
进了村委会的们，闻遇才犹豫开口道：“姐姐，我没落东西，不用上去。”
“那你回来是？”许念媛回头，看着闻遇问，她不太理解。
闻遇稍微低下头，他敛起眉眼，说：“对不起。”
许念媛静静看着他。
“我才来也没呆多少天，一直在给你惹麻烦，就连走的时候，也要给你们带来麻烦，对不起，还有闻俊豪，我也应该和他说一声对不起。”闻遇说，“可能我说了对不起，也于事无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闻遇觉得自己已经没脸去闻秀莲家里，去看看闻俊豪，他甚至已经没有这个勇气。
许念媛垂下眸子，又抬起头看着他，说，“说了对不起就行了，你没东西落下的话，我去给你叫车？”
闻遇总觉得许念媛好像生气了，偏偏她脸上并没有显露出什么，话语里却总是隔着人，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没之前那么“亲近”？
“姐姐，你是不是真的生我气了？”闻遇事图挽留她。
许念媛扯了扯嘴角，她叹了口气，犹豫许久，还是开口说，“今天下午，大概你走之后很久，又有人来了，开的车是一辆黑车，他是司机，叫了村里的几个人帮忙一起找狗，当时我和俊豪奶奶就在小卖部门口坐着，刚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面他拖着狗在泥里埋起来的时候，我和奶奶看到了。”
说完这许，许念媛看着闻遇的眼睛。
继续说道：“其实我知道这些事情本来就不应该是你的错，但是今天看到俊豪那样，我承认的确我有些将火发在你的身上。”
“而且我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有人指着我，我当然知道那个人不是你，但我还是会控制不住的想把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所以，要不然你今晚我给你找个车，你先早点回去，让我冷静一下，我明天早上起来再给你发消息给你道个歉？”
许念媛说完，闻遇平静的吸了一下鼻子。
淡淡的白织灯光洒下来，高挺的鼻梁印下来一面阴影在侧脸，他眼神淡漠，整个人略显疏离。
“好。”
闻遇没有做任何解释，也没再说任何话，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个好，仅此而已。
随后闻遇转身，他往院子外面走，步伐轻盈，后背肩胛骨突出，薄薄的背隔着衣服，背影是他们这年纪独有的少年感。
“你怎么回去，有车吗？”许念媛问。
闻遇低沉沉地“嗯”了一声。
许念媛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也不觉得自己有发错过火，她今晚已经很生气了，但她也根据现实情况，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没有把事情弄的收不了尾的地步。
她只是平静的跟闻遇说了自己的心情，应该不算伤害了闻遇的自尊心，而且自己都说了会给他道歉，就在明天。
许念媛觉得自己的行为并没有什么错。
她站在原地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就转身进到村委会里面去了。
闻遇出来之后，他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长木凳上，今天晚上下雨了，加上已经比较晚了，家家户户都已经关上了房门，在家里乐呵呵的在看电视。
闻遇一个人撑着下巴，沉默的在等黄叔开车过来接他。
闻遇在想他能不能怪黄叔，他好像没法怪黄叔。
黄叔从小到大都对他很好，这次也只是因为陈青给了他的命令，也是因为这条狗咬了自己，所以黄叔把它杀了。
他能怪陈青吗，好像也怪不了，他没办法怪自己的母亲。
闻遇就算怪了，能得到什么好的结果呢？
也得不到。
所以能怪谁？怪闻友仁吗？怪闻友仁把自己送到这个地方来？
可是被狗咬是他安排的吗？不是。
那么只能怪他自己，怪他为什么大学不听话，被闻友仁送到这个地方来，怪他为什么老性格这么欠，现在非得被狗咬了才老实，怪他为什么要和陈青吵架，弄的她心情不好，才最后造成了这个悲剧。
其实就是应该怪他自己。
闻遇收回手，他双手抱着头，头发从指缝中溢出，他躬下身，眼睛看着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