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遇知道后面是许念媛,所以他手收回去,把烟丢回裤兜里。他尽量保持着正常的神色,转身面向后面的人。
就在他以为,转头看见的人又会是自己想的那样,那个熟悉的,令人难过,悲伤的,在生他气的神色。
可是真当他转过头去之后,很奇怪的是,并不是,并不是小时候闻友仁看他的眼神和神态。
许念媛眼睛里带着水光,在路灯下像在发光,她关切的,好像还有些心疼的看着他。
这种眼神,说出来可能会被别人笑,闻遇觉得许念媛有点像自己的妈妈。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外面出去玩,出去捣蛋但是把自己摔了一身伤,母亲过来,先到的不是斥责,而是心疼的看着他,问他,痛不痛啊。
“姐姐,你怎么来了?”闻遇问。
许念媛叹口气说,“上次给你擦的那支药管被我弄的不知道掉哪里去了,我去坡上诊所里给你买了一瓶碘伏,你怎么一个人跑下来了,害我找你找了半天。”
闻遇笑了出来,说:“姐姐不是我说,我身上这点伤,加上上次不小心刮出来的,你给我擦药之前,已经快愈合了。”
“噢好吧,那我下次把这个带身上?你摔伤了我马上给你擦?”许念媛说。
怎么可以这么呆的一个人。
“可以啊,但是你得时时刻刻在我身旁,我摔伤了你就立马拿出来给我擦。”闻遇说。
“也行。”许念媛点头说着,她从手里提着的袋子里拿出碘伏,说着就要把棉签伸进去,帮他擦手臂。
闻遇从她手里抽过碘伏说,“姐姐,我都已经好了,下次再说吧,盖上。”
他不太懂,这些擦伤的严重程度根本用不上,一会就自己好了,许念媛老是要他擦东西。
许念媛从他手里又抽了回来说,“买都买了,擦擦吧。”
跟哄小孩一样。
“行行行。”闻遇伸出手臂。
其实这个擦伤,说是小伤也不小,可能是闻遇本身细皮嫩肉的,加上还挺白,擦在地上,农村的水泥地不是细腻的纹理,而是带着许多凸出的小石粒,表面摩擦力很大。
闻遇手长腿长的,这次右手小臂上,从手腕到手肘这一片都有擦伤。白色的皮翻起来,露出红色的肉,带着血色,看着还挺触目惊心。
许念媛眉头紧锁,眉间又是熟悉的漂亮的川字,她抓着闻遇的手臂,问:“我等下擦的时候,稍微轻一点,你痛的话就说。”
“嗯。”闻遇点头。
许念媛用棉签小心的在他的手臂上擦擦点点,眼神认真。
闻遇手臂先前还被叶子刮了一条又一条的口子,现在结成了痂,一个又一个棕色的小点,连成一条细细的线。
许念媛擦着,抬头轻声问他,“不痛吧?”
闻遇摇头。
许念媛擦完,她把棉签扔掉,伸出纤长的食指,摸了摸闻遇手臂上之前结过的细长的痂。
她叹口气说,“你下来村里才呆了几天啊,手臂上这么多伤。”
许念媛看起来像是有些自责,眉眼间显得有些懊悔。
“干嘛姐姐,你怎么还看起来自责起来了?”闻遇说,“我好的很,你知道吗,我身上伤多了才能变得跟你一样糙啊对不?这样你就不会嫌弃我背不动竹篓了。”
“哪有,那天我不是这个意思。”许念媛说。
“噢知道了。”闻遇笑着说。
两人一起慢慢往回走,闻遇时不时侧头看着许念媛。
“怎么了?你有事要说?”许念媛察觉到,她问。
“有点。”闻遇说,“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其实还是想问一下,今天在屋顶,如果簸箕真是被他打翻的,许念媛和俊豪奶奶会生气吗,或许,她们当时就生气了。
“你说呀。”许念媛看向他,“有什么事就直接问嘛。”
“我就是想问,你今天生我气了吗?”闻遇问。
“没有啊。”许念媛说,“怎么问这个?”
骗人。
闻遇嘴角一扯,说:“随口问问。”
“你是想说刚刚在屋顶的时候吗?其实捡起来就可以了,你不要太担心,奶奶也没生你气,你不要多想。”许念媛说着,她从袋子里拿出仙人掌果递给闻遇,“你看这个仙人掌果,看着是不是像火龙果,很甜的,我记得我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带我的时候,我们家屋顶上就种着仙人掌,每次摘手都会碰到刺,可痛了,但是这个很甜的,很好吃。”
闻遇拿过来,他仔细看了看说,“那我岂不是吃到了你记忆里小时候的味道。”
“对啊,还有。”许念媛突然正经神色说,“因为我从小在乡下长大嘛,每天玩的疯疯的,小时候头发还炸,村里面其他老人都叫我野丫头,我说我比你糙,是因为我在乡下长大的,你在城里长大的,这些农活累活我已经干习惯了,你不要太在意我说的话,不是要贬低或者嫌弃你的意思。”
闻遇咬了一口,愣了下说:“你小时候在农村里长大吗?”
许念媛看起来不像从小在乡下长大的,关键她还是一个画家,这个爱好挺烧钱的。
“嗯。”许念媛想了想说,“我大概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才去的城里上学吧。”
“哦。”闻遇点头,“那挺好,以后有什么活干我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靠姐姐你了。”
“可以啊。”许念媛说。
回到村委会,许念媛刻意提醒闻遇洗澡的时候手臂尽量不要沾水,小心痛或者可能会留疤。闻遇真的想说,他是一个男的,留不留疤有什么要紧,擦不擦伤又有什么要紧,痛就痛吧,而且他本来就应该多做一些活,偏偏许念媛好像什么都不让他干,把他当小姑娘对待似的。
准确的说,可能许念媛还不是把自己当一个活人,而是把自己当她小时候玩的芭比娃娃,深怕它磕着碰着,影响美观了。
按闻友仁的教育方式,闻遇作为一个男的,就应该把这些事全部都包了,留疤是男人的骄傲,不论在哪里,都应该男人照顾女人,做好绅士的行为。
而现在这一切都反过来了。
“要不然这样,我给你缠一圈保鲜膜在手臂上你再进去洗澡?”许念媛问。
闻遇拿着衣服,他手已经抹在厕所门把手上,他笑着说,“姐姐,你不要太夸张了。”
“哦,会很夸张吗?好吧。”许念媛说。
“姐姐,你还是不要对我太好了。”
闻遇说完,推开厕所门进去,留许念媛一个人呆在原地。
太好了?有吗?
闻遇把衣服直接放在洗手台上,手撑在平面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脱掉上衣,露出结实的臂膀和腹肌,锁骨处还是那串张扬个性的英文纹身。
Music is me
闻遇当时纹这个纹身并没有别的意思,仅仅只是觉得从小到大,上了那么多辅导班兴趣班,只有关于音乐的是他上的开心的,但也没有很开心,只是有些兴趣而已。
等他年纪再大一点,闻遇才发现这个世界上面,他只有和音乐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感受到愉悦,只有音乐才能表达他自己的精神世界。
十八岁成年那天,他做了一个特叛逆的事情。
背着闻友仁去纹身。
这个决定在别人眼里说不上来算特叛逆的事情,但这个决定对于当时的闻遇来说是的。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比这更叛逆的事情了,没想到他后面居然跑去玩摇滚,还组了乐队。
当时把闻友仁气了个半死。
闻遇想到当时闻友仁的脸色,他就觉得十分痛快,他感觉这个世界上仿佛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事了。
可才过一天,痛快了不到一天,自己又后悔起来。
闻遇摇了摇头,他赤脚踩在瓷砖上,打开花洒,对着冲,腾腾的热气上冒。
他吐了口气,怎么脑子里又联想这些乱七八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