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小朋友们的作息向来规律,午觉睡到下午两点半,大班小朋友们自己穿衣服、整理被子,林菱捻着梳子坐到扶手椅前,“甜甜,快来梳头发。”
“林老师,我要扎五个辫子,妈妈早上给我扎的那种。”刚睡醒的小奶音带着丝丝沙哑,身子已然很是乖巧地坐在了小板凳上,小姑娘细黑的长发搭在肩头。
“好。”
取三绺儿均等分的长发,纤长白皙的手指翻飞间,一根辫子在林菱手里诞生。
小姑娘家家的头发大都是家里长辈早上梳好的,更有甚者,是提前一个晚上压成一根粗长的麻花辫,这样可以节省早上的时间。
对于这一类的发型,幼儿园的老师们默契地不会去拆散,除非是已经乱了的,大部分时候小朋友们会要求老师按早上的发型来整理,偶尔也有请老师随意发挥的时候。
林菱自己把自己养得粗糙,出门的时候一个马尾就足够了,却拥有一双灵巧的手,各种发型信手拈来。
鱼骨辫从头顶缠缠绕绕往下顺,尾端缀着皮筋上的一点红珠子,面颊前零星的碎发增添了几分可爱,带着婴儿肥的面颊软乎乎,“春花好漂亮。”
春花是白岭镇嫁过来的新妇生的姑娘,爸爸在银行上班,小姑娘皮肤白皙,眼头圆圆,瞧着就漂亮得很,林菱忍不住轻轻拨弄小姑娘垂下来的发梢。
“嘿嘿,林老师,我也漂亮。”
突然被夸夸的春花抿着小嘴笑笑,把凳子让给了另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女孩儿,“老师,我也要花花这个,漂亮。”穿着粉色纱裙的小女孩儿大大方方地小脑袋瓜送到身后人的手里。
掌心里的小脑袋毛茸茸软乎乎,摸着手感极好,“桃子坐好,老师给你梳一个一样漂亮的辫子。”
熟能生巧,除了最开始两个辫子扎得普通,做着做着,从前的手感也就回来了。
五月的太阳已经很有些夏日的热烈了,明晃晃挂在天上,园子里栽种的几株青菜叫它晒得蔫头耷脑,碧绿的叶片边缘卷曲着。
海市的幼儿教育主流思想体现为“国际化、现代化、个性化”,借鉴西方教育理念,主张个性化培养,结合教育部颁布的《幼儿园教育指导纲要(试行)》,强调“做中学”“生活即教育”。
秀水镇是个不算繁华的镇子,幼儿教育理念相对而言落后许多,在遵循国家纲要基础上,更注重“普惠性、基础性和本土化”,强调让更多幼儿接受基本的启蒙教育,注重教育资源的均衡配置。
即将步入小学殿堂的小孩,或多或少都被家人教过要好好学习,即便是坐在教室里一字一句跟着学些‘天、地、日、月’的简单汉字,仍是不吵不闹。
三楼窗户大开着,外头带着热气的风轻抚每一张稚气的面庞。
大班小朋友的注意力集中时间不超过半小时,课程安排通常在二十分钟左右,主要是为了培养小朋友的秩序和规则,林菱收回小朋友们晒干的汗巾,整齐地叠成一摞儿。
下午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吃了午点,学习了一会儿,小朋友们被安排坐在桌子前联系书写,即使现在他们连笔都握的奇奇怪怪,窗外的阳光被白色的**帘消减了大半。
墙壁上描绘着写意的人间诗画。
扎着马尾的林菱蹲在小朋友们的身边,大手握住他们的小手,带着他们一笔一划勾勒出优美的汉字,横竖撇捺,弯折间,一个标准的汉字从笔下诞生。
幼儿园门口栽种着两株合欢花,小树苗才堪堪长成,枝头绿色的叶片间藏着朵朵浅粉色绒花,夏天还没来,有的花已经开了。
附近的家长三五成群,小圈子融进了大圈子,静悄悄的喧闹。
一楼的小朋友们被老师带着搭起了小火车,小嘴叽叽喳喳,倦鸟归巢般朝着门口走去。
“林老师,再见。”
“再见。”
送走了最后一个留在班上的小朋友,林菱背着自己的小挎包骑着自行车往家走,淡蓝的天空早就没了太阳的影子,起伏不定的山峦近看泛着青黑,稍远些的山峰带着明显的蓝绿,如同湖水般守候在山间。
山道逐渐狭窄,两旁的小平房慢慢消失,长发飘扬的姑娘加快了蹬自行车的速度,晚风渐凉。
水声哗哗,叮叮咚咚往人耳朵里钻,山路往上,是一条长长的坡道,空气里湿润的凉意扑在她的脸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打湿了两侧的卷发。
“姆妈,我回来了。”
菜地上萌发的绿意扑面而来,小茄子乒乓球大小,隐藏在浓绿的叶片中,颜色浅淡的黄瓜细细长长,表皮带着扎人的尖刺,一茬一茬的空心菜雨后春笋般到来。
正在梳理苦瓜架子的李桂香偏头,齐耳短发从刚长出来的小果上拂过。
桃花梨花早已经谢了,入眼是连绵的绿,院子后头枇杷树上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一抹猝不及防的红色闯进了林菱的眼睛,生机勃勃的绿色菜畦中,紫红色的淡菜同周围格格不入,偏偏又浑然一体。
鲜嫩的淡菜和空心菜总是前后脚到来,又是一年好时节。
院门前溪水寂寂往前,石头上淡黄色的螺壳逐渐增多,晒过太阳的河沙上零散布着孔洞,底下藏着瘦而黑的本地河蟹,炖汤是极好的。
竹编板上晾晒的笋干和蘑菇边缘卷曲,颜色是自然的淡黄,湿润的晚风带走了空气中的燥热,放好自行车的林菱把衣服收进柜子里,顺手捞起挂在檐下的竹篮。
眼尾余光瞥见一抹不甚明显的肉色,夹杂在满目的黄褐色中间,算不上显眼。
一枚软壳蛋,晶莹剔透,捏在手里是滑溜溜的绵软,天际一圈像是烤焦了的黄,同手里略显透明的鸡蛋颜色完全不同,林菱想,明天要让妈妈把家里的鸡放出来晒晒太阳了。
前几日落雨,小溪水流变得急促,整天带着小鸡宝宝到处晃荡的母鸡没看护好自家崽子,损失了一只奶唧唧的小黄鸡,李桂香生气地关了她的禁闭,那只尾巴尖尖带一点红色的母鸡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太阳了。
没有外壳保护的蛋脆弱又坚强,林菱捏着鸡蛋把它送到了厨房,准备晚上好好款待自己。
菜园子里红色的淡菜长势极好,约莫五十厘米,质地柔软的叶片光滑,脉络清晰,从叶片到茎秆,通身都是紫红色,秀水镇的人习惯称之为淡菜,在海市,超市里的它们被仔细挑拣好,冠上了红苋的学名。
淡菜豆腐汤、清炒淡菜、淡菜煎蛋,都是极家常的做法,在炎热的夏天,一碗凉拌淡菜也是很好的下饭菜,配上晾凉的白粥,劳作一天后,舒缓心神。
淡菜的汁液带着粉,染上手,起初是柔嫩的粉紫,接着就要变成不同于表面的黄。
指尖掐着淡菜顶端的一小撮,天色暗淡,毛绒绒的月亮缀着天边,闪烁的星子悄悄从角落里冒出来,林菱提着篮子往回走,蹲下身子踩在石头上清洗篮子里鲜嫩的菜。
黄泥做的屋子不透光,从河沿往那头看去,仍是黑黢黢的,厨房里昏黄的灯光从另一侧透出来,照亮了枝头的杨梅。
忙着种红薯的林有志见到了让他惦念了一天的小女儿,“菱妹儿,新幼儿园咋样?”
厨房里的水声咕嘟咕嘟,脚步不停的林菱知道,自己的姆妈一定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在等一个答案,“挺好的,和我在海市的幼儿园一样好,小朋友很乖。”
锅铲的声音穿过走廊,接着是摇椅的声音。
洗干净的淡菜不需要切,摘的时候林菱有意识控制了大小,选取了顶端最鲜嫩的部分,锅里加油,微微冒泡把菜扔下去,加一点盐,锅铲不断翻炒。
黑色的锅,红色的菜,紫红色、红色、粉紫色,透明的水液固定成了漂亮的粉紫色。
鲜嫩的菜软和了下来,没有了枝头的强硬,被盛进了白色陶瓷碗,连同没有收干净的汤汁一齐端上了餐桌。
中午的米饭一直温在锅里,有些干巴了,林菱把碗往前送些,筷子夹起两根在灯烛里泛着油光的菜,白色的米饭染上了春季末端的粉紫,混着的夏天的到来,甜甜的味道。
再如何喜欢小朋友,周身的疲惫避免不了,洗过澡,林菱把书本放在床头,略略看了几眼,慢慢合上了眸子。
银白色的月光穿过树影,院子里白色的地莓花小心地触碰着石块,被关了几天禁闭的母鸡缩着翅膀睡在鸡笼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