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深夜,窗外的秀河上波光粼粼,院子里传来狗吠声。
梦中惊醒的陈九成坐在被子里,月光洒在地板上,投下藤兰的影子,淡绿色的窗帘被风带起一角,门外有车呼啸而过。
她应该要回来了吧。
男人眯着眼睛坐了会儿,从床头柜上拿起镶嵌着一圈贝壳的相框,里面是一个笑靥如花的姑娘,坐在秋千上抱着一只白色小狗,背后花圃里栽着的无尽夏随风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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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收回来的芋头砍掉多余的根须,扁担挑回家,过河的时候顺手在河里捞一下,带着水珠挑回家。
砸碎的破碗收集起来,留下那么几片大些的瓷片,仔细地把芋头上那层褐色的毛毛剃干净。
芋头洗净,带皮冷水下锅,大火蒸煮半小时,筷子头轻轻一戳,软绵绵的没有硬芯。
煮好的芋头过一遍凉水降温,趁着还在冒热气剥去外皮放入盆中,用勺子按压碾成细腻的芋泥。
家里有小孩儿或是老人家的,妈妈们往往会单独盛出来几个,软软糯糯的熟芋头是再适合不过的零嘴儿。
趁热在芋泥中加入糯米粉、粘米粉和盐,揉成软硬适中的光滑面团。
内馅是一早起来炒制的,五花肉切小丁,萝卜干泡软后切碎,香菇切丁,热锅冷油,放入五花肉丁煸炒至出油、表面微黄,加入萝卜干、香菇丁,加调料调味儿。
这是传统的制法,林菱的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就戒了荤腥,是以,他们家的内馅是由辣椒干和豆泡炒制的,香香辣辣,独属于林菱记忆里妈妈的味道。
面团不拘什么造型,用手揪下一小团,两只手灵活转动,面团慢慢地就成了一张不规则的圆皮。
舀一瓷勺馅料进去,小心收口,变成了一个带着小啾啾的团子。
小头尖尖,肚儿圆圆。
蒸的煮的炒的,家家户户都会做。
二十二岁的林菱带着满腔孤勇,只身闯进了海市,这个充满了机遇和挑战的地方。
刚刚毕业的年轻人,一个人完成了租房找工作等问题,女孩儿骄傲地和父母亲宣告,她长大了,能独立完成很多事情。
热爱攒钱的年轻女孩儿做梦都想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每个月除去必要开销,大部分钱都存进了银行里。
二十三岁林菱,被困在了她梦想启航的地方,拥挤的街头,她只能依靠电话和父母报平安。
那头,母亲李桂香潸然泪下,一个劲儿地责骂她,声声泣血。
“那时候,我就说,让你不要去那样远的地方,就是不听,就是不听,你们姐妹两个,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你才二十三岁啊,出生的时候就是小小一团,抱在怀里没什么重量,村里爱说闲话的都说你是个养不活的。”
“……”
撑着病体走到公共电话亭的她,站在上海的街头,耳边是母亲的哭声,还有父亲林有志气沉默的叹气,鼻尖仿佛闻到了母亲身上洗衣粉的味道还有父亲的烟味儿。
传染病爆发的初期,谁也不知道它会这样厉害。
新闻里天天都在播报,母亲老早就购买了大量板蓝根囤着,姐姐在深市也给自己来了电话。
“咳咳咳咳咳咳。”
咳嗽来得猝不及防,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顿住了,哭声愈发大。
林有志沉默着抽完了一支烟,从妻子手里接过电话,拍拍女人的肩膀,无言地给予支持和关心。
“菱妹儿,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爸爸想办法去看看你。”
父亲在家里总是沉默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生活把这个才五十三岁的男人训导成了一棵沉默的树。
林菱捂住嘴,花了好大力气勉强压下自己的咳嗽声,脸都憋红了,眼眶里含着一泡落不下来的泪。
“爸爸,不要来,我这里好好治疗,等我好了回家看你们,不要担心,这个病好治的,医生们很厉害。”
为了供她上大学,家里的情况一直不算好,上班后,家里才勉强算得上好了些,从江市到海市,出村靠两条腿,镇上转车,到了县里接着转大巴,省里再换火车。
大字不识一个的父亲,不知道会有多么艰辛。
毕竟,她来的时候,怀揣着梦想尚且觉得难受,带着担忧的父母如何承受得住长途颠簸的苦。
“爸爸姆妈,我要回去打针了,时间到了,你们照顾好自己,很快就会好的,咳咳咳咳咳咳……”
匆匆挂断电话,林菱的咳嗽声才敢大些,喉咙里痒得让人崩溃,眼泪混合着痛楚一道往外走。
衣袖被她擦眼泪的动作带着往上滑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褐色表带已经扣到了最后一个边缘不齐整的扣眼。
二十七分四十六秒,这是她和父母通话的最长时间。
十九块六毛。
姆妈要是知道,肯定要接着骂她。
咚咚咚,电话亭的门被敲响,后边排了队伍,还有很多等着报平安的人们。
二十四岁,病愈的林菱第一时间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告别了那座她曾心心念念的城市,回到了故乡。
爸爸早早到镇上等着了,借了三轮车说是要帮她拿行李。
坐在三轮车的车斗里,林菱靠着父亲的肩背,怀里是她的家当,三月末的天,风里带着些说不出来的沁凉。
父女俩沉默着,这是他们惯常相处的姿态。
“姆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忙碌的妇人手里的锅铲都没放下,急急忙忙地穿过木门走了出来,提着行李的人露出一个卖乖的笑。
“呜~”
大病初愈,林菱面容憔悴,脸色是白里带着青灰,下巴尖细,露在外头的手细细小小。
李桂香只是一眼,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眶霎时间就红了。
大女儿林荷小时候,她明明鸡鸭鱼肉都是爱吃的,即使家里不富裕,逢年过节孩子也能打打牙祭。
偏偏小女儿出生了,她倒是矫情起来,这不吃那不吃,奶水更是不足,小孩儿多数时候喝的米糊糊,小脸蜡黄蜡黄,逢年过节抱出门,沾点风都得小病一场。
好容易养大了,慢慢的养胖了,一年半没见,她的女儿,把自己的身体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姆妈,不要哭,我饿了,吃饭好不好?”
地上是松软的泥土,草堆里粘着鸡粪,四月要到了,门前草地上没有小孩儿乱跑,草芽疯了一般乱长,母鸡咯咯咯地带着黄色的小鸡们在外散步。
林菱不敢放下行李,只能小心避开往前走。
听见小女儿的撒娇,李桂香胡乱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妈没哭,你快去放下东西,洗把手准备吃饭。”
煮熟的哨子一个个圆圆胖胖,浮在汤锅里,加了生抽的葱姜的汤呈现出一种漂亮的灰褐色,整座黄泥做成的房子里都是香味。
爷爷奶奶早些年走了,空出来的房间放了杂物,林菱把自己的行李搬进了旧的杂物间,从此,姐妹俩各自拥有了房间。
木板床上是新晒的被子,枕套是大红的花色,上面印着花开富贵,上了年头的棉絮垫子看起来没有那么白,红线缠得规整。
杏色床单上印着红色紫色的花,边缘缝线包边,触手温软。
柜子里是她的书,一本本摞得齐整,小时候收集的弹珠被放在矿泉水瓶里当作摆件,阳光照进来,摸着热热的。
“菱妹儿,吃饭了。”
客厅是一家人吃饭的地方,去还三轮车的林有志放好了碗筷。
一家三口忙活了一上午,直到午后才总算踏踏实实坐在了饭桌上,大盆里是油亮亮的哨子,林菱面前的陶瓷碗里堆了三个,浇了汤汁,看着鲜亮诱人。
“吃,多吃点,看你瘦的。”
李桂香包的哨子都是拳头大小,拿起筷子的林菱不敢翻动自己的碗,生怕会掉出来。
筷子戳进去,软绵绵的,轻轻一揪就下来了,里面是晒干的辣椒,黄色的辣椒碎里头掺着切碎的豆泡。
轻咬一口,入口是辣椒的香和芋泥的绵。
“好吃,姆妈,我上班的时候可想回家吃哨子啦。”
对于做饭的人来说,得到食客的认可是最叫人开心的事情了。
滚烫的哨子只是放了一会儿,就变成了合适入口的温度,浇上汤汁,滋味更是丰富。
林菱从小吃哨子就喜欢用勺子蒯着吃,这么多年,习惯也没有变。
白色的陶瓷勺上盛着灰色的哨子皮,带着丰富内馅,还有浅褐色的汤汁,一口下去,是千金难换的满足。
孩子大口吃着哨子,李桂香看着看着,眼眶忍不住地要变红。
自打知道林菱生病了后,她就总是这样,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大女儿林荷夫妇都在深市打工,互相照顾着。
小女儿一个人跑到了海市,病了也没个人看顾着,光是想想,她心里就难受得紧,好像又一次听见那些个嘴碎的亲戚说她的菱妹儿长不大。
家里的鸡鸭稻田菜地离不得人,自己晕车,丈夫没办法说走就走。
林有志知道妻子的难受,习惯了沉默的男人舀了哨子放进林菱的碗里,刚下去的弧度猛地窜起来了。
夫妻俩在一起多年,爱情在一日三餐中消磨了许多,剩下的是亲情,共同养育女儿的责任。
一个动作,李桂香就知道这是他在安慰自己。
勉强笑笑,夹起一筷子辣椒炒腊肉放进女儿碗里,“快吃,看你饿的,吃饱了好好睡一觉。”
父母的眉眼官司林菱不知道,她不敢抬起头,是怕他们看见自己小兔子似的双眼。
只好低头猛猛吃。
碗里总是还没迎来空窗期就被填满,随着食物的消失,胃里一同被填满,连带着心脏一起暖洋洋。
夜晚,林菱躺在床上,窗外风声絮絮,廊下堆着的木柴在这个潮湿的春天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