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宁是个绿意常见的南方城市,基本每年冬天都会下点雪,至于能不能到打雪球堆雪人的程度,看运气听天命。
今年宜宁的十月初陡然开始降温,措不及防。
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早上六点。
“冬至,起床了,要迟到了,今天外面风很大,早上出门会冷的,妈妈帮你把秋季校服拿出来了,等下带上,不要只穿个短袖,会着凉的。中午在学校吃吧,妈妈最近很忙。”
“砰——”
声音从楼下玄关方向传来。
关门的声音穿过客厅,溜上二楼,清晰地落在徐冬至耳边。
妈妈的工作室最近来了个大客户,忙了一整个国庆,今天又风风火火六点就出门了。
徐冬至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脸,‘上学’两个字光想想就让她心脏漏掉一拍,心慌慌。而事实上她还有不到十分钟就必须要起床了,时间的紧迫和对上学的恐惧让她稍稍清醒了点,迷糊中睁开眼睛,拱出被子,映入眼帘的是妈妈放在床头的校服。
徐冬至侧着身子,盯着那件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天居然要上学了,好恐怖。”
“能不去吗?不去会怎样?”
“老师夺命连环call,爸妈问罪双混打,显然是不能不去的。”
“那能再多睡会儿吗?”
妈妈那句‘要迟到了’如临耳旁,立马把她多睡会儿的念头掐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徐冬至恍若未觉。发呆盯着那件衣服,脑中思绪却杂乱无间断,无声自问自答好一番后,似乎是没有寻到什么出路,叹了口气:“唉。”
不上不可,不学不可,不去不可。
这样的生活居然才过了一个月吗?感觉缠她一辈子了,三年,才刚开头。
老师规定六点半进班早读,她磨磨蹭蹭,六点一刻才堪堪出门。
天际漾着浅浅一抹暖色,门前银杏树绿意动荡,风吹来半分热意没有,灌进脖子里整个人都精神不少。
路上拿着包子,端着粉面的人不少,进校之前能吃完就行,实在不行塞包里,不放在明面上也没人查。
徐冬至受够了学校食堂乌泱泱的人群和实在一般的食物,军训那几天学校强制规定在食堂就餐,她坚持到一半就跟泡面双向奔赴了。
她走的这条路必经商贩小摊。
路过就买了个饭团,热腾腾的,不用排队,拿了就走,揣进书包,十分方便。
校门口有个电子大屏,暑假路过放的高考战绩和招生简章,开学放的学校环境和食堂菜品,开学一星期挂上了军训照片,军姿,徒步,宿舍整理,循环往复。
徐冬至路过随意瞟了一眼,印象中的迷彩服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大闪闪红彤彤十个字:高一第一次月考荣誉榜。
徐冬至一下子停住步子,直勾勾地盯着还在不停滚动播放的名单。‘快迟到’的事儿完全抛之脑后。
放假确实是玩嗨了,这也怪考前班里秣兵厉马的氛围太浓厚了,都说新学期新气象,她估摸着这班里最近发誓高中三年要好好学习的人不少,要是她能看得见,人手脑边三根手指头竖着。
但这种现象,她一律归结为:“刚升入高中,进入新班级,换了新环境,还没混熟。”等到能适应了,发誓降下的天打雷劈能连劈宜宁一个月不带停的。
无论如何,学习氛围是真的。
搞得她也跟着奋斗了一把,每天累死累活,回家洗完澡就没力气洗头,放假后几乎是报复性开耍,在家昼夜颠倒,生生是醉生梦死般度过的整个假期。
把月考这回事完全忘了个干净。别问,问就是开学再说,以后再说。
高一还没分科,他们考试考九门。
年级前十……单科第一……徐冬至焦急等待着缓慢翻动的屏幕,不知道谁设计的展示页面,学生名字特别大,还要写清楚班级,第几,是单科,还是总分。
最忍无可忍的,莫过于最后还单独开出一行甩两个雷霆‘祝贺!’,以至于那么大个屏幕一次性只能挂三个名字。
……拳头硬了。
校门口人流越来越少,她一边看着大屏,一边不断地看着时间,计算着自己还剩几分钟够她冲刺一下。
……年级前十放完,意料之中,她本来也不是冲着看这个来的,‘徐冬至’三个字出现在年级前十上堪比邻居家的狗学会叫妈妈,完全没可能啊,一个年级22个班,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主科过完,依旧全是陌生名字。说来不好意思,考数学她疯狂打瞌睡,脑袋一耷一耷地往下垂。监考的刚好是班主任,不知道拍了她多少次,考完对着她幽幽开口:“一个多小时我看你给自己钓了碗鱼。”
……理综三科挂的居然是同一个名字,风光哦。
文综三科在最后一页。
徐冬至眼睛一亮!
政治单科第一:高一一班徐冬至。
这加大加粗的字体套自己名字上怎么看怎么顺眼,连带着跟在后面的两个丑‘祝贺!’都顺眼不少。
徐冬至顿时觉得肚子也不饿了,也不担心迟到了,眉眼之间都荡漾着喜悦,谁都影响不了她今天的好心情了。
悠哉悠哉往教学楼走去,一路上臭屁的心理活动没停过:
“哎,优秀哦,太优秀也不是个事儿,怎么办才好,苦恼哦。”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也是当上鲫分之一了。哎呀哎呀,不讲了不讲了。”
她有把握的科目不多,政治绝对算一个。
不过,说到把握,刚刚屏幕上有个人名出现频率高得出奇。
“颜繁文。”徐冬至轻念出名字。
清晨空气凛冽,校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喧嚣,一下子静了下来,路上不剩几人。
身后传来中气十足铿锵有力的喊声,树上的鸟儿都被惊飞。
“颜繁文!还不快跑一步!逛街呢!”
天光已然大亮。
徐冬至循声回头,身侧却蓦地被带起一阵风,一阵淡淡的桂花香随风袭来。
学校里面有桂花树吗?
倒像是从人身上飘出来的。
徐冬至脚步一顿,望向刚刚从她身侧掠过的人,个子很高,背影挺拔劲瘦,发色很浅,泛着明显的棕,头一眼看最扎眼,但却很自然。
这个人的名字从徐冬至看荣誉榜开始就印象深刻,等待翻页的那十几秒,她一直盯着他的名字直到结束。前后不过五分钟,居然看见他本人了。明明今天之前她都不认识他,更没听过他的名字,但她此时的感受不亚于看见久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书面人物,实在妙不可言。
明明穿着跟她一样的校服,这校服她从初中开始就能每天见到,现在穿上身都一个月了,实在算不上新鲜,但这个人却意外穿得特别好看,校服在他身上舒展开来,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身形,不会掩其风采。
是个光看背影就会让人好奇长相的人。
“笃笃——”
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徐冬至心中暗道不好。
果然。
“这位同学,我光说他没说你是吧,要不要给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在这儿给我演龟兔赛跑的最后赢家呢?”
徐冬至刚才离远听就觉得声音耳熟,现在看着这张圆脸苦相彻底绝望了,这不是年级主任兼她历史老师嘛。
立马老实,低着头讪讪开口:“老师我马上跑。”
李建国也没为难她:“积极点儿!”
被放过的徐冬至狂奔直奔教学楼,一溜烟的功夫爬上五楼。
徐冬至是个不怎么运动的人,除开学校必须要上的体育课,运动量几乎为零。一口气上五楼对她来说还是太超出了,去教室的路上心脏剧烈跳动,粗气喘喘,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
班主任左丰不知道到了多久,抱着手臂站在后门,面朝班级背朝走廊,徐冬至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守在这里。
考数学打瞌睡的事儿她没忘,否则也不会在这里心虚到不敢进门。徐冬至闭了闭眼,宁愿自己忘了这茬子事儿。班主任同时也是数学老师,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左丰似是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背后有人,徐冬至也是不知道怎么提醒,喊一句‘老师’?还是直接拍拍他?
手足无措之际,左丰终于放下抱于胸前的手臂,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嗯,已经过六点半了,迟到了。
徐冬至生无可恋。
左丰叹了口气,皱眉不满第一天上学就迟到的人,拿起手机正准备班级群炮轰一顿。
猛然转过身,差点撞上一脸死样的徐冬至。
“吓我一跳,怎么第一天上学就迟到。”
徐冬至死马当活马医,谁知道老师站这儿多久了,赌一把,道:“老师,其实我刚站这儿的时候还没迟到,但是我太腼腆害羞了,不敢出声,可能我存在感不高,您也没有注意到我。”
左丰语塞,能摆明说自己腼腆的,是真腼腆吗?
“前门走不了?”
“我害羞。”
“……”
“……”
左丰没好气道:“行了,下不为例,下次早点出门,在我前面进班。”随后让出了门。
徐冬至听见这句话心才彻底放下,蹑手蹑脚走进了正在早读的教室。
“……”
没过一会儿,又开始会见周公。
今天刚出门徐冬至就仰天感叹过了,这样不冷不热正正好的天气太适合睡大觉了,太适合了!为这样的天气却不能睡觉而感到悲伤!
“叮——咚——”
早读下课铃响起。
班里一下子吵闹起来,前后门都有人进出。
往常这个时候,除了买过早餐的人,绝大多数都去食堂或者超市了,班里只有事物的味道和咀嚼食物的声音,而今天,后门却聚集了好大一群人。
徐冬至不明所以,戳了戳同桌陈桑宁:“后面贴了什么吗?”
“月考成绩。”
陈桑宁说完上半身径直倒在桌子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她要困死了。
“……原来班里有贴成绩啊。那我早上那是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