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八章

“阿嚏!”

气氛微妙的时候,纪松月鼻子突然一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整个人都往后趔趄了一步。沈度被她吓了一条,然后慢慢弯了腰。

他笑起来没有声音,捂着肚子,悄无声息。纪松月下意识以为他胃痛,后来看到他一抖一抖的肩膀,表情立刻从关心变成了恼火。她走到他身边,把牙膏递到他跟前。

“给。”

沈度直起腰,眼角还挂着笑意,比划了一个“谢谢”的手势。

就在这个时候,第二串喷嚏争先恐后地追了上来。

这一连串依旧气势惊人,连老板娘都忍不住投来一瞥,小姑娘的脸颊彻底红了,为难地看了沈度一眼,示意他快些走,快点离开这里。沈度没有再招惹她,抽出她手里的醒目汽水,打算去结账。

走着走着,脚步一停,少年扭头,看了她一眼。

「小月。」

纪松月眨眨眼睛。

他似乎有些犹豫,嘴巴微启,几乎要人以为他要开口说话。然后他比了个手势:「要不要来我家?」

少女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像一只突然被车灯照到的松鼠,甚至向后退了一步。沈度连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被雨水打湿了,我家就在附近,你可以吹吹头发。如果你介意的话,就算了。」

“不用,我马上就回……”

回家吗?

纪松月一顿,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宛如一根鱼刺。

她还有家吗?

那个家已经摇摇欲坠,今天终于以一种最不体面的方式支离破碎。她明明有家,却不知该怎么回去,怎么面对街坊邻居,怎么面对撕破脸的父母。

她不想回去。

她不想回到那个满是痛苦的地方。

纪松月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决心,轻轻点点头。沈度的唇角迅速勾起,让她稍等,脚步轻快地折身去了冰柜。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桶可乐,跟牙膏一起结了帐。

……

沈度家就在附近,准确来说,就是小卖部的楼上。

走几步路,绕到小卖部后面,有一条很隐蔽的铁楼梯,梯身爬满错综藤蔓,透着几分荒旧破败,实在难以想象此处竟还有人居住。脚一踩上去,楼梯就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吓得纪松月下意识去抓扶手,结果那扶手也生了锈,轻轻一碰就摇摇欲坠,隐隐有些松动。

短短的十几阶,走得人胆战心惊。

上了楼梯,一排蓝白色的单间映入眼帘,模样酷似工地临时搭建的板房。墙体并非砖石水泥砌成,而是廉价的夹心板材,有一年文水刮大风,把他们学校隔壁工地的板房全都刮走了,那些工人站在风里追着锅碗瓢盆跑,惹得不少路人哈哈大笑。

沈度的房间是边户,往里数第四间。和前面如出一辙的蓝色薄皮铁门、黑色玻璃窗,只不过别家门前杂乱堆放着鞋袜脸盆,他家门前却整洁利落,地上还有一张红色的入户地毯,上面写着“欢迎光临”四个大字。

“卡擦”一声脆响,门锁应声打开,少年攥着门把手,将要把门推开的瞬间,纪松月突然想起一件顶顶重要的事。她立刻扯住了沈度一的衣角,紧张道:“你爸妈在家吗?”

沈度动作一顿,冷不丁被冻住似的。

不到一秒钟,他便恢复如常,转身安抚般对她笑了笑。

「不在。」

……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一打开门就一览无余。

靠窗是一个小灶台,架了只黑色的电磁炉,炉子上有只小炒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却刷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污。小灶台后面摆了张小方桌,铺了层淡绿色的桌布,上面印着小巧的碎花和白色的小兔。旁边是卫生间,简陋的木门上挂了几串用千纸鹤和竹片做成的风铃,外面的风一吹,千纸鹤下面系着的竹片就哗啦作响,声音好听极了。

除此之外,这个房间还有很多他精心布置的痕迹,椅子上用旧衣服缝的、软乎乎的椅垫,窗台上一排碧绿色的花露水瓶,里面插着新鲜的小花小草,墙上还贴着平整的、淡绿色的墙纸,整个房间都显得很亮堂。

明明是简陋至极的环境,纪松月却觉得温馨,他把这间小屋子收拾得很舒服。

和他这个人一样,干干净净的。

沈度一进屋就开始忙活起来,先是切了几片生姜丢进锅里,又咕咚咕咚倒了可乐进去,开火煮沸,用一只小汤碗盛好,递给纪松月。

「喝了,不会感冒。」他指了指锅里:「不够的话还有。」

小瓷碗雪白,像剥开的荔枝肉,里面的可乐滚烫温暖,散发着生姜的微辣味。纪松月捧着小瓷碗,低声道:“以前淋了雨,我外婆也会给我煮可乐生姜茶,喝了就不冷了。”

沈度眨了眨眼睛。

“她跟你一样不会说话,所以我的手语都是跟她学的。”

少年轻轻挽起唇角:「你很厉害,很少有同龄人能看懂我说话,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

大部分人都只能看到简单的手势,所以他会随身携带一个小本子,别支圆珠笔,需要沟通的时候就写下来。但是写字终究是不方便,大部分人都没耐心,态度也明显敷衍起来。久而久之,他也不主动跟人交流了。

所以他没有朋友。

纪松月是他认识的、为数不多的能听懂他说话,不嫌弃他是个小哑巴的同龄人。

“因为外婆对我很好,她是这个家里对我最好的人,所以我经常粘着她,时间久了就学会了。”

她低头,抿了口热茶,熟悉的暖意漫入喉间,心头骤然酸涩,堵得人险些喘不过气。

如果外婆还活着,她也不至于无家可归。那个小老太太在去年孤零零地去世了。人一上了年纪脾气就阴晴不定,孟慧美本来想接她来城里过年,她死活不肯,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老家。于是母女俩在大年夜大吵了一架。一个星期过去,孟慧美给家里打电话,迟迟没有人接,这才察觉不对。

老太太抱着被子蜷缩在床上,二氧化碳中毒死了。

那个冬天,气温很低,她舍不得开空调,自己烧了盆碳。那时纪松月刚好在期末考,直到老人出完殡才知道外婆不在了,连下葬前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喉咙间的哽咽越来越大,她一口气把一碗滚烫的生姜可乐喝见了底,才把那团生涩咽下。沈度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失落,没有多问什么,默默又给她打了一碗。

少年动作很轻柔,握着细勺轻轻舀动,瓷碗相撞发出叮铛轻响。淡淡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背影,像是被玉雕成的人。

美好的人是不是都会有缺陷,这样才算公平?拥有了一颗干净温柔的心,就不会再给你健全的身体,外婆是这样,沈度也是这样,他们都像泥泞里长出来的素白小花,纯净美好,却易碎。

人生总要有些遗憾。

窗外已经是薄暮时分,阴沉的天空上囤积着大团大团的乌云,将星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弯细瘦的月牙,从云缝中洒落些许微光。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透了。

纪松月垂下眸子,指尖下意识捻起上衣的衣角。

“沈度。”

汤勺的搅动一顿,少年侧过身来看她。

“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落地,一声脆响,勺子从沈度手中掉进了锅里。她下意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下意识要抱歉。

沈度很快回过神来,挤出一抹很淡的笑:「没关系。」

他站在窗前,逆着光,像是变成了一抹浅灰色的影子,眼角那颗漂亮的小痣,黑得好似一粒宝石。

「我父母在几年前都去世了。」

明天有事情停更一天~后天照常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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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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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春又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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