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踩影子的人

那个跟在身后踩影子的人,一跟就是他的一生。

——《潮湿的你》

往事不可追,任凭江景同如何回忆陆随,始终是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的。

但那些记忆就如同罂粟,叫人上瘾,也叫人愉悦。江景同一次又一次地沉沦,一遍又一遍地回味过去,回味刻骨铭心是什么滋味。

江景同是无意间发现陆随看似稳重的小大人外表下藏着一颗孩子气的心的。

升入小学后,陆左两家依旧是邻居。江景同嘴上嫌弃陆随,身体却十分诚实,不管是上学还是放学,都要拉着陆随的手一起走。

起初,陆随还不甚情愿,下意识甩开他软软也暖暖的手。

江景同倒也不难过,被拒绝一次,就再牵一次;被拒绝两次,就再牵两次;三次、四次、五次……次数多了,陆随也就习惯了。

某日,闽市下了雨。

春雨淅淅沥沥,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江景同趁送自己上学的父亲不注意,冲进了细雨中,一脚踩在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倒是踩水踩得忘乎所以,全然没看见身后冷着一张脸的陆随。

不多时,江景同便被父亲提溜了回来。

江父经常顺带帮陆父接送陆随,两个孩子的感情也因此越发亲厚。

江景同并未发现陆随的不对劲,上学的路上和平时一样叽叽喳喳,说着自己昨晚梦见了大飞机,梦见了宇宙飞船,梦见了M78星云……

后知后觉的江同学直到放学结伴回家的路上,才惊觉陆随一整天都不怎么搭理自己。

午后不久,雨便停了,所以这天两个小孩肩并肩一起走路回家。

江景同看着沉默的陆随,若有所思地问道:“喂,你是不是不开心?”

陆随看了他一眼,捏紧书包带,头一撇,没理他。

江景同:“……”

这下他的小脾气也上来了:“陆——随——同——学——”

陆随最怕他一个字一个字连名带姓地叫自己,下意识就停住脚步,转身看着身边之人。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委屈:“今天上学的时候,你没有……”

后面的话他却有些说不出来,怪难为情的。

“我没有?”江景同不明白,“我没有什么?”

“就没有那个……”陆随依旧支支吾吾。

“就没有那个是哪个?”江景同瞪他一眼,“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没有……”陆随涨红了脸,声音小到不能再小,“没有牵我的手……”

哪怕他声如蚊蚋,江景同也听清了,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所以你不高兴了?”

陆随的声音依旧很小:“嗯……”

江景同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就因为我忘记牵你的手了,所以你今天一整天对我爱搭不理的?”

“嗯……”被他这么明晃晃地问出来,陆随的羞赧姗姗来迟。

说出来别人可能不信,但他真的因为这么一件小事,一整天都觉得气不顺,憋着一股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连带着看到江景同都觉得心里不爽。

他觉得自己不正常,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不正常。

看习惯了陆随冷淡疏离的样子,猛然看到他这副受了委屈似的小媳妇模样,江景同觉得十分新奇,没忍住逗他:“那我明天也不牵,以后都不牵了。”

谁知他刚说完,就见陆随的眼尾迅速染上红,漂亮的眼睛里也漫上一层水雾。

江景同何曾见过这种场面,一下子就慌了,赶忙滑跪:“哥哥,我错了,我不该乱说话。”

可陆随并未因为他的话而露出笑脸,眼里的水雾反而像要泄洪似的,越聚越浓。

江景同心慌不已,连忙主动牵起陆随的手,信誓旦旦地保证:“我要牵着哥哥的手,牵一辈子。”

一句话,终于让陆随破涕为笑。

雨后初晴的傍晚,碎金跳跃在微风里。

陆随被江景同牵着,整个人看起来乖乖的。乖乖地任由他牵着,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他轻轻地抬脚,轻轻地踩上江景同被拉长的影子,嘴角也扬起轻轻的笑。

江景同的余光捕捉到身后之人那孩子气的动作,心情顿时犹如此时漫天的云彩,轻柔绵软。

小时候觉得讲台高高的,黑板高高的,老师也高高的,可不知不觉间,连没过膝盖的野草都变矮了。

时光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往前走,眨眼间,江景同和陆随升入了初中。

他们的感情依旧要好,不同的是,江景同不再轻易叫陆随“哥哥”,也不再叫他的名字,每次有事了都是扯扯他的校服袖子,然后痞里痞气地说道:“喂,又有外班的女生找你。”

每当这种时候,江景同都忍不住在心里轻嗤:陆随这家伙,没事长那么好看干吗?太招人。

招的好像不只是女生们的心,还有……

江景同有些心虚地瞥了陆随一眼,又很快移开。

陆随的注意力不在谁找自己上,而是纠正他的称谓:“没大没小,叫哥哥。”

江景同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在他彻底弄清日期大小的很多年前就已经知晓自己才是大陆随一天,才是哥哥,可他从未提起过此事。

很奇怪,他心里对于“叫陆随哥哥”这件事不仅不排斥,甚至很喜欢,但他嘴上从不承认,也不像小时候张口闭口就是“哥哥”,而是“喂喂喂”地叫个不停。

至于为什么不叫陆随的名字,江景同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样的,可他就是叫不出口。

明明只是简单的两个汉字,在心里千回百转之后到了嘴边就是不敢诉之于口。

好似那两个字承载着自己不敢为人知的犹如千钧重的少年心事。

陆随乐此不疲地让江景同叫自己“哥哥”,江景同也数年如一日地丢给他两个字:“不叫。”

新班级定下了一个温馨的传统:每个月抽出一节班会课给当月生日的同学集中庆生。

刚当选班长的女同学挨个收集大家的生日,问到陆随时,他没有马上回答。

江景同不是那个懵懂的小孩了,早就在察言观色和无意间听来的墙角下知晓了陆随母亲的事,是以,他极其自然地接话:“我俩一天的,10月10日。”

班长小小地惊呼一声:“哇,同年同月同日生吗?”

“为什么不能是双胞胎兄弟?”江景同佯装认真地问道。

“可是……可是你们长得不像啊。”班长打量着他们的脸,随后看向陆随。

虽然两个人都长得很帅,但一个像小太阳般温暖蓬勃,一个如冷月似的,疏离客气,高不可攀。

陆随没想到江景同会这样说,心里有微妙的感觉滋生。

在班长期待的眼神中,他缓缓地点头:“嗯,我们是双胞胎。”

得到答案的班长满意地走向下一个同学,江景同乐呵呵地给陆随出难题:“那以后我们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面对这个问题,陆随的答案总是坚定无比:“我是哥哥。”

他要做永远最爱江景同的哥哥,直到死那一日。陆随在心里默默道。

至此,只要提到江景同,旁人就会带上一句:“哦,他好像还有个双胞胎哥哥叫陆随。”

然后就会有人补充:“就是长得不太像,不过都巨帅。”

从同年同月同日生到双胞胎兄弟,只需要江景同的一张嘴。

整个学生时代,鲜少有人知晓陆随真正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只有江景同心里清楚,陆随是比自己小一天的哥哥。

他要利用自己的生日为陆随过一年又一年的生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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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踩影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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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潮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