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哥呢?

春风早已吹绿人间草木。

一辆漆得锃亮的马车在城外林间的小路上疾驰,四周围着十几个骑马的随从,浩浩荡荡。

路的一侧有好大一片湖,湖面碧波微痕,林间草叶轻曳。然而,那并不是由于风的吹动,是人在动。一顶又一顶草环,戴在小云儿和她的伙伴头上。

“你确定车里就是沈威?”柳青山偏头,低声问身边的红衣少女。他一直很谨慎,小云儿一直很冲动。

小云儿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马车:“错不了。除了他,沈家还有谁这么大排场?还有谁需要急匆匆赶赴京城避风头?”她这两天装扮成各种身份的人,出没在沈家附近,在这趟马车出发之前就打听得清清楚楚。

见她的眼神如此热切,青山也不好说什么。

这两句话功夫,马车刚好行到湖泊中央的位置。

“拉!”一声清越的女声过后,一道原本与大地融为一体的粗麻绳从地面绷起,拦在马蹄近前。

偌大的马车直接侧翻,轰隆一声巨响,翻入一池春水,水面剧烈翻腾。护卫在两侧的随从也全都措手不及,被倾倒的马车压死一半,另一侧的马则同样被绳子绊倒,从马背跌下,摔在地上直叫唤。

他们一倒,小云儿等人一窝蜂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冲在第一的就是小云儿,她骑着马,等这一天等的实在太久了,整整两年,一切都将在今天结束。

别人不是在河水中捡着散落出来的包裹,企图找到一些值钱玩意儿,就是在给挣扎着起身的护卫抹脖子。只有她,下马直奔马车,一把掀起车帘。

空的。

小云儿心一沉。

翻倒的车棚外倒是有一名瘦削的少女,浑身湿透,濡湿的发丝死死扒在她面颊上,正如她纤细的手死死扒住轿子边缘。看得出,她用尽力气将自己浮在水面,以免没入水中淹死。

小云儿没好气,俯视着问:“喂,沈威呢?”

女子仰起头怯怯回答:“他在家。”

“他不出城?”小云儿心又受一击。怎么会这样?

“他……他被老爷打了一顿,禁了足,两个月不许出家门。”

小云儿像被人从背后踢了一脚,气得跳起来,“早该想到是这样!”马鞭往地上一甩,啪!震得水里那位耳朵疼。

“兄弟们,把她给我绑了!”她冷声吩咐后面的弟兄们。

“我就不信,沈威不出来救你。”坐在沈家的马车里,随行护送的又是沈威的人,不是他的妹妹,就是他的相好。绑起来,准没错。

谁知她拼命摇头:“不不不,李小姐,你误会了,二小姐淹死了,我是丫鬟。”

小云儿一愣:“什么,你不是沈汀兰?”

“现在怎么办?”一同劫车的柳青山皱着眉头问。

怎么办?她也不知道怎么办。事情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十日前,她得到消息,沈威当街打死了赵财主的老来子,赵财主痛不欲生,一心讨个公道,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所以当她看到沈家驶出的马车,下意识认为里面坐的是他。

又探听到这辆马车是向东,赶去京城的。她笃定,惹了众怒的沈威要投奔亲戚,出去避一避风头。对着几位当家软磨硬泡,来劫沈威。

谁知道,里面坐着的是他妹妹?

而现在沈汀兰就淹死在这条河里。一时间,小云儿心中烦得很。她虽然痛恨沈威,但也没想连累一条无辜的性命。

“依我看,拿钱要紧,山上几十张嘴等着我们呢。”

柳青山的话,提醒了她,她是土匪,土匪就要做土匪该做的事。“来日方长,沈威,这次算你命好。”她咬牙对自己说。

仇没报成,钱总得有吧?

她问几句话的功夫,兄弟们早就搜了一遍散落在水面的大包小裹,然而一无所获,嘴上都骂骂咧咧的。

小云儿见状,不多话,拔出大腿上绑的匕首,一脚踩在轿子把手上,刀刃抵在落水女子脖颈间,又从怀中掏出一小根扁扁的木条。

刀锋比水还要冰凉,女子大气不敢出,眼眶一红,嘴巴一扁,就要哭。

如此清丽的一张面庞,玉一般的人,在哭。任谁看了也会心软。

偏偏小云儿不吃这套,照例逼问:“钱藏在哪了,说。火寸熄灭之前说不出来,脑袋搬家。”说着便划着了。火寸是点火用的引子,点着后不过数息之间就会熄灭。

女子望着她掉眼泪。

“哭吧,你还能哭一二三……”

才数到三,火寸熄灭了。

她连哭都顾不上了,慌忙摇头:“不不不,有钱,我有钱!”

小云儿这才将匕首收回来,等她说下去。

“我随小姐去谢府,谢家二奶奶是小姐的亲姨母,到了就有钱。”

小云儿又点燃一根:“再给你一根的机会,说一说,你们去谢府是为了什么?”

“探亲,为了探亲。”

小云儿听罢,对青山和弟兄们笑眼对视,笑问:“你哄我呢?谁不知道,沈家是皇商,财大气粗,为所欲为,哪里还需要和谢家套近乎?”

“女侠有所不知,”女子用一只手拭去眼泪,“沈家表面风光,实则危机四伏,诺大家业无人继承。沈大少爷是个吃喝嫖赌、鱼肉乡里的混账。”

“所以,所以夫人和老爷派小姐来谢府谋长远。”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头低下去,声音也低下去。

“谋长远?”

“就是住一段日子,和谢家的亲人培养感情,请他们多关照。”她没说和谁培养感情。

小云儿不禁揶揄:“你们小姐死了,谁去谢府探亲?”

“我。”她说。

“你一个丫鬟也敢冒充小姐?”

“没人知道沈小姐长什么样子。”女子言辞恳切,“山夕和京城隔得远,这是我们第一次走动。而且,我又贴身伺候小姐好多年,对大家闺秀的举止礼仪都了如指掌。”

“你们放我去谢府探亲,今后谢府给我的好东西——金银珠玉,绫罗绸缎,我全都悄悄拿来送你,成不成?”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小心地在小云儿和柳青山之间游移着,试探着。

青山皱眉提问:“可是你的人死了,怎么说?”

“他们死得正好,整日跟着大少爷为非作歹,个个儿死有余辜。”

青山:“没人追查?”

“我想没有。”

小云儿心里生了个主意,笑着:“弟兄们劫一回道,什么都没捞到,不合适吧。”

“好像不合适。”她回答的很小心。

“你跟着小姐大老远从山夕去京城,就这么回去报丧,一定小命不保,也不合适吧?”

“尤为不合适。”

“这就对了,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春璃。春日的春,琉璃的璃。”

“好,春璃,你继续作丫鬟,我作二小姐,我们……”话还没说完,她的人就被青山拽到一边。

青山压低声音斥道:“你疯了!”

“我好得很。”小云儿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我们是匪,谢府是官,你去谢府,岂不是自投罗网?”青山喋喋不休,“还有,你忘了出发之前,老姐怎么跟你说的了?”

“对哦。”小云儿一拍脑袋,好像才想起来。“她嘱咐我快去快回,不要恋战。”

青山严肃补充:“老姐还说,让我看住你,别总乱跑。”

小云儿挑挑眉,双手抱胸:“我哪有乱跑,只是去谢府‘走动走动’,怎么了嘛。”

她这无所谓的态度令青山倒吸一口凉气:“简直是胡闹。”

“朝廷派来剿匪的将领,正好姓谢。你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就是谢家的人。如今我们躲还来不及呢,你倒好,冒充他们亲戚,去人家家里。老姐知道了不气死也要担心死了。”

小云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望着眼前眉头紧锁的少年。

他年纪轻轻,模样也好得不得了,人却啰嗦得像个老人家。才十六岁,眉头就皱出了浅浅的川字。

“嗯——你讲的对,”小云儿点着头,也学他的样子,皱着眉头,一副颇为认真的模样,同他对望,憋不住先笑了。

用力拍在他肩上,大声而欢快:“但是我不予采纳!”话音未落,小云儿辫子一甩,大步流星,用力将泡在水里的春璃一把拽起。

“春璃,我们谢府走一趟。”

她带着春璃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小云儿!老姐的话你也敢不听么?”青山终于回过神来,在她身后大喊。

几位当家里面,别人的话她都当耳旁风,唯独听老姐的。

果然小云儿勒停了马,青山松了一口气。总算能让她冷静下来了。

她牵着缰绳,笑嘻嘻道:“青山,你呀,就是太爱操心了,怕什么。等我把白花花的银子带到老姐面前,她会原谅我的。”她才不要空手而归呢,到时候又被三当家他们笑话。

说着,扬起马鞭用力一抽,马儿剑一样射出去。后面的春璃一声轻呼,双臂勒住她的腰,紧闭眼睛趴在她后背上。

小云儿快活的大叫:“你们大家回去告诉老姐,让她等我的好消息——”

一溜烟跑出去好远。

才跑了没多久,身后传来一串连绵的马蹄声。她向后一瞧,果然是他们跟来了。

“不是让你们回去吗,跟着干什么?”她在马背上问追上来的刀疤七。“青山呢,怎么不见他跟来?”

老七咧开满口白牙,眼尾的刀疤也跟着皱起来,却不狰狞,反倒有几分率直的可爱:“我们担心你呗。秀才他自己回去和老姐解释去了。再说了,做戏做全套,哪有只有小姐和丫鬟两个人去探亲的?等你们到了,哥儿几个再回来就是了。”

秀才是大家给青山起的绰号。谁叫他不光啰嗦,长得也不像土匪倒像个白面小书生呢。

“这个青山,真是的,总把我当小孩子。”明明他还比自己小一岁嘞。

“不过,到时候连累你们和我一起受罚也说不定。”

“哈哈哈,老姐可舍不得罚我,罚了我,谁给她烧饭吃?倒是你,小云儿,你可要机灵点儿,别让哥几个失望啊!”

小云儿心情更为美妙,语出豪迈:“好,大家一起去。不就是个小小的谢府吗,办它!哈哈哈哈哈哈!”

“对,办它!”大伙也被她感染了,一同欢笑。

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十几二十岁的少男少女。

暖绿色的山林间回荡着他们疾驰而过的笑声,呼哨声,马蹄声,惊飞一簇又一簇的鸟群。

兴奋之下,小云儿不断打马,全力加速,和大家赛跑,完全不顾身后的春璃死活。

春璃怕得要死了。

她长这么大,只坐过马车,哪里骑过马呢?

小云儿背后没有长眼睛,当然看不到她的惊慌,也看不到她惊慌过后,逐渐深沉的眼神。春璃的眼珠是一种暗哑的黑,和水底黑色的石子似的,沁着丝丝凉气。

“笑吧,尽情的笑,过两天你们就笑不出来了。”春璃心想。

她并不打算逃跑,她要利用这群土匪保护自己平安到达谢府。一介弱女子,独行反而危险,只等到了地方,立刻表明自己的身份,让谢家人将这帮土匪一网打尽,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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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