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生照顾了我一天一夜，我发烧说胡话，他攥着我的手安静听着。
崔小白随着爷爷一起埋进了土里，醒后我自觉改了名字，崔笑白从我心里长了出来。
跟着我兄弟大生回到军部，季三羽第一个察觉到我不对，他第一个打破也与我之间长久的沉默。
“我之前的话，还有效。”
季三羽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腰间那一小截旧麻，有刹那的惊讶，很快回到了自己位置上。
他的话我一直都记得，咬牙握紧拳头。
我不会让那个杂兵好过，年轻冲动的我最容易被仇恨迷了眼。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把他摁在地里再也没力气出来的机会。
百命见到我，开心的讲他家里那小弟有多闹腾，我只是看着他那根弯不能直的小指，我不会忘这是因为他在冬日为了救一个人，而被谁踩断的。
有天夜里我干完活回营帐时看到杂兵长醉醺醺地从其他军区回来，我的心脏砰砰跳着，想要趁他病要他命，鬼使神差地跟上他的脚步，百命每天晚上一直看着我，生怕我再出什么事，但看到我的方向时，他虽然害怕但还是快步跟上我一同走了进去。
我看着百命:“你走吧，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我知道你也害怕，但是就让我做你的兄弟，陪你一起吧。”
百命咽下口水，下定决心与我一起杀了这个几次三番想要我命的杂种。
一把刀悬在他头顶，百命却下不去手，他不敢杀人，连吃饭时候的杀猪都不敢，所以我才让他走，可这家伙完全上头了。
我本打算杀了他后，从他贪污的那些钱粮里多拿些够我跟百命逃跑的，没想到一翻翻出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这个地方识字的不多，但我能看懂这是一张交给王麒麟的贪污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贪的钱财，以及上交给王麒麟的大数目，比起私下刺杀亡命，借主将的刀清算，才是更安全、更能报复的方式，我知道机会马上就来了。
拉着害怕得双腿打颤的百命，回到了营帐之内，我将手里这份真的，誊抄出两份都标上不同记号，将真的那份还了回去。
王令按规每年一次巡逻整个兵区，大生和王麒麟跟在其后，我神经瞬间绷紧了，大生一年之内军职到底升到什么程度了，怎么能跟着主将一同巡视了。
这么快的晋升速度不被打压，他绝对是因为成了谁的手头尖刀，我不禁皱眉，大生啊大生，你怎么这么急切呢，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人，死的最快啊，可也对我的计划最有利。
看着之前耀武扬威的杂兵长匍匐在王令脚前，我呸了一口。
王令还是杂兵长在我眼里没什么不同，看着我脸上的狂妄，王令独自走到我面前。
他笑出声了，杂兵长吓了一跳，以为我没睡醒，刚要一巴掌把我拍醒，被大生伸手拦住。
“年轻人，你这又是哪出呢？”
我知道他指望着自己的威望，在众人面前就算装也要装得和蔼，所以他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道:“活着不好吗？”
我陪笑:“主将，这玩意儿是个蛀虫啊，他暗中贪污军粮。”
王令不屑地看着我，他随时可以杀了我，我也明白，他要杀我当场就杀了，就算是大生也保不了我，但正是因为这个，他坐在椅子上等我拿证据。
“那张贪污记账纸就在他营帐第二个抽屉里。”
放在这么明显的地方，也许是因为他认为这里没有识字的人，又也许是因为这件事根本不需要隐藏。
杂兵长有一瞬慌神，跪在王令面前，脸上满是求助。
被派去查探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好兄弟大生。
我心上悬着一根弦，大生的上司是王麒麟还是王令，他都可能不会把那张纸拿出来，但又因为我与他的关系，也够服众。
这两个选择，大生犹豫与否我不知道，但我只听到了他说的话，心就凉了半截。
“回主将，并没有找到那张纸。”
王令看着我渐渐低下了头，眼里多了几丝怒火。
“好啊，以下犯上的污蔑，你叫什么，胆子不小啊。”
我缓慢抬头对上王令的眼神:“我叫崔笑白。”我并不是不懂大生为什么这么做，但是听到这样的答案，心里不难受是假的。
季三羽的话再次在我耳边回响。
我将其中我誊抄过的一份拿了出来，这张纸只写了杂兵长贪污的所有数目，与王麒麟半分关系没有。
他们可以说我这是胡乱写的，但大众的声音不会有错。
身为厨师长的李尚开口坚定了我写的那张纸。
“哦!我说怎么猪肉分量少了那么多，主将这整整三十两罗银子全让他给贪了啊。”
除了李尚还有其他管理各杂兵的记账人员都发出了声。
这下王令就算不信，也得信了。
大生的选择出我意料，但更出我意料的是这里识字的人不少，那么这张账单就是我的第二种猜想了，是摆上台面的，杂兵长如今要当头鸟被示众了，原来是个替罪羊而已。
王令居高临下地看着杂兵长，又或是厌恶他的愚蠢，下令军法处置。
大生看着我的脸，我知道他在看我，他再等我的反应，但我面无表情恭送他们，作为从小长大的大哥，他就知道我生气了。
大生也许是为了保我不被王令王麒麟他们杀，但也算是保了自己的位置，没有完完全全站在我的身边，算是立在了中间，如今的他还是我的兄弟吗？
我与大生走的路不同，却同时想起小时候，他为了护着我一个胆小鬼，站在三五个小孩面前，被揍成了个黑眼眶，半边脸都肿得像个猪头。
我咽不下这口气，将爷爷种得一种喝了晕人的玉草籽拿到手里，一个一个放进他们的水里，手里拿着银光闪闪的小刀，正要犯下傻事时，被大生拦住了。
大生一巴掌打在我脸上，疼痛让我清醒了很多。
我发愣地看着他，慢慢松开手，小刀从我手上滑落。
他紧接着就两个巴掌甩自己脸上，力气大得让嘴角出了血。
“老二，听大哥的话。”
我面无表情，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有委屈也有心疼，这傻子大生干嘛拦着我。
事后我整整一星期没理他，直到他与我讲明，做事不要太狠，他让我想着点自己的爷爷，做了错事，爷爷该有多失望和痛心，我明白是我太过冲动。
如今需要一星期吗？一个星期后我们还能和好如初的吧。
我问了自己很多遍，但答案还是一句不知道。
到了全军会议上时，我因为检举有功，成了接替了杂兵长的位置。
我也有了地位去求喊药师，为百命的指头补救。
季三羽总是会向我投射目光，我习惯了被他观察剖析，于子和百命更是唯我命是从。
我成了杂兵里的崔老大。
一天早上，人的吵闹声把我喊醒，我从营帐中走出来，看到一个小家伙被人架在中间动弹不得，他像只幼狼，手脚被束缚住，就把尖牙漏出来。
直到一声老大将出神的自己喊回来。
“老大，这小子是个扒手。”
扒手偷到军区来，那是要剁头的。
我还没下什么命令，百命买完物资跑了过来，跪在我面前。
“老大，这是我弟弟，偷跟来的，不懂事改不了旧毛病，你就放了他这一回吧。”
军区里也看出身，百命弟弟是个扒手，不用说了他自己从前也是，但要不是为了活命，谁愿意让别人看不起自己。
我把百命拉起来:“你是我弟兄，这小子自然也就是我弟弟。”
扭过头看向对着我呲牙的小子。
百命一巴掌拍他脑门上:“这是大哥，快喊大哥。”
我摆手，问他叫什么。
“我叫天明。”
“天明是吧，好，你从今以后就跟着我了。”
天明慢慢收回了尖牙，随着大家一同在杂兵里生活，季三羽看见天明，眼睛发亮。
我细细盘问起百命。
“你是怎么办身份跑来征兵的?”
百命挣扎之后选择不再隐瞒:“我是从邱兵将那里跑来的，大哥，我知道你在这里待不安稳，不如与我一起去邱将那里躲躲。”
邱将是与王令同等的一方大将，与此地相邻，但自然也不是个好相处的主，百命和天明两人是邱将派来干什么的，我也管不着，但他们不瞒着我，恐怕也是来当炮灰的，不重要。
百命说的确实有道理，王令从中操纵，钱很少进兵嘴里，我破了这地隐藏的来财路，他们怎么办我是早晚的事，但我走之前也得给大生，我这傻兄弟说开了。
天明睡在我的床上，这时的小子像只小土狗，让我微微拉动嘴角。
我将这里的管控权先交给了三羽，毕竟百命太心软，于子又莽撞。
天明非要跟着我，我告诫他:“小子，我可不是去耍威风的，你要是不想丢命，回去找你哥去。”
“大哥!你是我大哥！我得跟着你走！”
看这小子激昂的模样，我终于发觉自己是不是心老了，羡慕他们的心气足，我没有再拦着。
但这一去，我也有了一把最为锋利的双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