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手机屏幕亮着,是那个沉寂了三年的高中班级群。置顶的消息带着刺眼的红色喜字,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血,慢慢晕开。
“丁默结婚,7月29日,星光酒店。@全体成员”
下面跟着班长发的照片。教堂背景里,丁默穿着黑色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侧脸的线条比高中时更硬朗,只是眉峰柔和了些。他身边的柳橙穿着白色婚纱,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像被阳光吻过的月牙。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连放大的勇气都没有。群里已经炸开了锅,祝福消息刷得飞快,有人问“是不是柳橙?”,有人说“就知道是他们俩”,还有人在统计到场人数。
没有人@我。
很正常,高中三年,我在班里就像个透明人,成绩中游,不爱说话,坐在靠窗的位置,唯一的存在感,可能就是柳橙转学来的那阵子,作为她的同桌被顺带问过几句。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出租屋的旧书桌上。桌角堆着几本翻旧的书,最上面是那本《围城》,封面被手指摩挲得发毛。这是我和丁默唯一有过关联的东西,却连「交集」都算不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梅雨季的雨总是这样,黏糊糊的,把玻璃糊成一片模糊的白。我想起高一那年的夏天,也是这样的雨天,丁默站在走廊尽头,把伞递给一个没带伞的女生,自己抱着书包冲进雨里。白衬衫后背很快洇出深色的水痕,像幅潦草的画。
就是那个瞬间,我开始注意他。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只是那天的雨太大,他递伞时指尖微顿的犹豫,转身冲进雨里时发梢甩动的弧度,甚至是他白衬衫上淡淡的皂角香,都被我偷偷藏进了心里,发酵成后来漫长的、无人知晓的暗恋。
02
高二开学第一天的早自习,教室里弥漫着新书的油墨味和粉笔灰的气息。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假装在预习语文课文,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排——丁默的座位还空着。
他总是这样,不紧不慢的。
班主任踩着铃声走进来,身后跟着个陌生的女生。“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柳橙。”班主任拍了拍她的肩,“大家欢迎。”
我抬起头,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女生站在讲台旁,穿着和我们一样的蓝白校服,却像是加了层柔光滤镜。皮肤是冷调的瓷白,高马尾扎得利落,发尾微微卷着,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浅棕色的,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却又裹着层温柔的糖衣。
“大家好,我叫柳橙。”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的糯,鞠躬时腰弯得恰到好处,“以后请多指教啦。”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接着响起男生们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后桌的张伟用胳膊肘撞我:“乔珂,快看,大美女啊。”
我没说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那里磨出了毛边,是去年冬天反复擦鼻涕蹭的。再看柳橙的袖口,挺括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透明的甲油,连握书包带的手指都透着精致。一股熟悉的自卑感漫上来,像潮水漫过脚背,凉丝丝的。
就在这时,丁默从后门走了进来。他刚去办公室送完数学作业本,步伐轻快,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晃了晃。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的座位,全程没往讲台看一眼,仿佛柳橙的自我介绍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他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掏出物理课本,动作行云流水,自始至终,视线都没在柳橙身上停留过一秒。
我心里竟悄悄松了口气,像偷吃到糖的小孩,带着点不合时宜的窃喜。
班主任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柳橙,你就坐那里吧。”
柳橙走过来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不是廉价香水的味道,像洗过的衣服晒在阳光下,混着花香的清爽。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时动作很轻,坐下后侧过头对我笑:“你好呀,我叫柳橙。”
“乔珂。”我的声音有点闷,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她没在意我的冷淡,翻开崭新的物理课本,指尖划过目录时,我看见她食指第二关节有个小小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阳光落在她的书页上,映得她的睫毛像小扇子,轻轻颤动。
整整一上午,丁默都没注意到新同学的存在。他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要么趴着睡觉,要么去走廊吹风,偶尔和后桌的男生讨论篮球,视线一次次掠过我和柳橙的座位,却始终像隔着层玻璃,什么也没看见。
柳橙倒是很快融入了班级。女生们课间围着她问东问西,她应付得游刃有余,笑着说“我以前在苏州上学”,又指着窗外的香樟说“你们学校的树长得真高”,语气始终软软的,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笃定。
我看着她被人群簇拥的样子,再看看自己空落落的右边,突然觉得,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在阴影里默默无闻。
下午的体育课,是开学后的第一节。男生们一解散就往篮球场冲,丁默抱着球跑在最前面,白色的T恤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紧实的腰腹线条。
我和几个女生坐在看台上,假装聊天,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转。他投篮很准,每次进球后都会扬起嘴角,露出点少年气的得意,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柳橙也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瓶矿泉水,安静地看着。有男生跑过来想和她搭话,她笑着摆摆手:“我不太懂篮球,就看看。”
自由活动结束时,丁默第一个冲回看台,脸上全是汗,T恤湿了大半,贴在背上勾勒出好看的轮廓。他随手抓起自己的外套往肩上一搭,正要拧开水瓶,柳橙突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给。”她递过去一包纸巾,是那种印着小熊图案的,粉粉嫩嫩的。
丁默愣了一下,大概是没反应过来这个陌生女生在跟自己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柳橙脸上,停留了两秒——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她。
“不用。”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运动后的疲惫,语气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柳橙也不收回手,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擦擦吧,汗都滴眼睛里了。”她的指尖捏着纸巾的一角,轻轻晃了晃,动作自然得像在给熟稔的朋友递东西。
周围几个男生开始吹口哨,带着起哄的意味。丁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有点不耐烦,但这次,他没有直接走开。
他盯着柳橙看了几秒,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那包纸巾,动作有点生硬,指尖碰到柳橙的手指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谢了。”他说完这句,转身就往教学楼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些,抓着纸巾的手捏得有点紧。
柳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我坐在看台上,手里攥着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了形。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过来,却盖不住心里那点细细密密的疼。
原来有些遇见,哪怕迟到了一上午,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而我,只能坐在原地,看着别人的故事,悄悄开始。
03
我开始像小偷一样观察柳橙。
她确实很受欢迎。女生们喜欢跟她一起去卫生间,排队打饭时会喊她“柳橙,这边有空位”;男生们更不必说,有人天天给她带早餐,有人借故问她题,哪怕她的数学成绩其实不如我。
她对谁都笑眯眯的,记得前排女生不吃香菜,每次打饭都会替她挑出来;记得数学课代表喜欢周杰伦,生日时送了张海报;甚至记得我胃不好,有次小组聚餐,她特意跟老板说“少放辣,我同桌吃不了。”
那天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笑着看我:“乔珂,你多喝点汤。”
她的好像温水,慢慢漫过来,让人没法拒绝。但我总觉得,她的笑像层薄纱,掀开后藏着点什么。比如她看丁默的眼神,每次丁默从教室门口经过,她的笔尖都会顿一下,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才收回来,像藏了颗小太阳。
她追丁默的方式也跟别人不一样。
班里有女生给丁默递过情书,被他原封不动退回来,信封上的火漆印都没拆;有人在他打完球后递水,他要么说“不用”,要么接过来放在一边,从来没碰过。
但柳橙不。
她会在丁默值日时留下来帮他擦黑板,说「我反正要等我妈来接,顺便嘛」;会在他感冒咳嗽时,把自己的保温杯放在他桌上,里面是泡好的蜂蜜柠檬水,“我妈逼我喝的,太甜了,你帮我分担点呗。”
她做得那么自然,像朋友间的举手之劳,让人挑不出错。
丁默一开始是拒绝的。把保温杯推回来,说“我自己有”;擦黑板时说“你走吧,我一个人就行。”但柳橙总有办法,把杯子再推过去:“你帮我解决一下嘛,拜托拜托。”或者干脆抢过黑板擦:“哎呀刚好我还没走,我来我来。”
她的坚持像水,慢慢渗进石头缝里。
我看到丁默开始喝她泡的柠檬水,看到他在柳橙帮他擦黑板时,会站在旁边等一会儿,看到他在柳橙被男生起哄时,皱着眉说句“吵什么”。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针,扎在我心上,不疼,却密密麻麻地痒,让我坐立难安。
我和丁默的交集,少得像冬天下的雪,落地就化了。
高一我们是同班,不同桌。我坐在第一排,他在最后一排。唯一的交集,是有次月考,我们在一个考场的前后座,考前准备时,我的橡皮滚到了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戳了戳我的后背,把橡皮递给了我,指尖碰到我手心时,我立马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谢谢。”我低着头说。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看我。
就这两个字,被我在心里反复嚼了很久,像块没什么味道的糖,却舍不得吐。
后来文理分班,我追逐着他选了理科,也许是上苍眷顾,最后的分科考试我发挥超常,垫底进了理科尖子班。再后来,我知道他每天下午会去打球,知道他喜欢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物理题——这些都是我偷偷观察来的,像收集邮票一样,攒着那些关于他的碎片。
唯一一次算得上偶遇的,是在图书馆。
那天我去找《围城》,在书架尽头看到了他。他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找书,白T恤的下摆被扯上去一点,露出一小片腰,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白。
我的心跳突然快得像要撞开肋骨,想转身躲开,脚却像被钉住了。书架上的书挡住了我的大半身子,我能看见他的发旋,还有落在地上的一小缕阳光。
他好像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感觉脸颊在发烫,慌乱地低下头,手指绞着书包带。书包上挂着的钥匙扣晃来晃去,撞出细碎的响声。
“……乔珂?”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确定。
我没想到他会记得我的名字,愣了一下,才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借书?”他问。
“嗯…借书。”
空气里都是旧书的味道,混合着尴尬的沉默。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羽毛轻轻扫过,却让我浑身发紧。
“找什么书?”他又问,语气比刚才缓和了点。
“啊?”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本来是来借另一本书的,“《围城》,老师推荐的。”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递给我。书脊有点磨损,正是我要找的那本。
“在这里。”他说。
“谢、谢谢。”我接过书,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凉的,像碰了块冰。我猛地缩回手,把书抱在怀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图书馆。
走到门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转过身去,重新蹲在地上找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本书,我后来翻了很多遍,却总也看不进去。每次翻到某一页,指尖都会想起那天碰到他的触感,凉的,像冬天下的第一片雪,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只留下点湿痕。
04
秋季运动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操场上彩旗飘得很欢,广播里的音乐震得人耳朵疼,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人声。我报了女子八百米,其实我一点都不擅长跑步,只是体育委员说每个班必须报满名额,而我又恰好排在名单的末尾。
真正让我硬着头皮报的,是丁默报了男子一千五百米。我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在同一个跑道上,呼吸同一片空气。
柳橙报了跳高。
她穿了条浅色的运动短裤,露出笔直的腿,站在跳高杆前时,眼神专注得像在解一道难题。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在垫子上,马尾辫在空中甩了个圈。
周围一片叫好声。丁默就站在不远处,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瓶矿泉水,瓶盖没拧开,目光落在柳橙身上。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认真地看一个女生,眼神里没有平时的冷淡,像结了层薄冰的湖,悄悄化了一角。
我的心沉了下去,像被灌了铅。
轮到女子八百米时,我站在起跑线上,腿肚子直打颤。旁边的女生拍了拍我的肩:「别紧张,跑不动就走,没人笑你。」
我点点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找到了丁默。他还靠在栏杆上,目光飘忽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发令枪响的瞬间,我跟着人群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模糊。我跑得很慢,被一个又一个人超过,肺像被撕开一样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跑到第二圈时,我看到柳橙站在跑道边,冲我挥手:「乔珂,加油啊!」她的声音很亮,带着笑,不像在敷衍。
我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就在这时,丁默抬起头,目光扫过跑道,追逐着柳橙的声音,随之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鼓励,没有惊讶,什么都没有。
那一瞬间,所有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
我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喘气,看着别人一个个冲过终点线。阳光晒得我头晕,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间看到柳橙跑过去,和丁默说着什么,他眼神专注地看着她,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们站在一起,背景是飘扬的彩旗和喧闹的人群,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画。而我,像个不小心蹭脏了画的墨点,多余又碍眼。
最后,我是走完全程的。
没有名次,没有掌声,体育委员过来拍了拍我的背:「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我摇摇头,走到操场边的石阶上坐下,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砸在运动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很快被风吹干,像从来没存在过。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有人在我旁边坐下,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抬起头,是柳橙。她刚比完赛,额头上还有汗,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没事吧?”她问,眼睛里带着点真切的关心。
“没事。”我接过纸巾,擦掉眼泪,声音有点哽咽。
“八百米是挺累的,我以前跑的时候,到最后都想直接躺下。”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别往心里去,就是玩玩嘛。”
“嗯。”
“丁默刚才还问我,你是不是不舒服呢。”她突然说。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真的?」
柳橙点点头,眼睛弯成月牙:“是啊,他还是很关心同学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投入石子的小湖,荡起一圈圈涟漪。但很快,我就清醒了——这大概是柳橙的好意,她总是这样,温柔地照顾着所有人的情绪,包括我这种不起眼的同桌。
那天下午丁默跑一千五百米时,我站在人群后面,看得很认真。他跑得很快,像一阵风,把别人远远甩在后面,冲过终点线时,他没像其他人那样欢呼,只是弯着腰喘气,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红色的跑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柳橙第一时间冲过去,递上水和毛巾,踮着脚帮他擦汗。丁默没有躲,任由她动作,嘴角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周围的人在起哄,吹着口哨,小声喊着“在一起”。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原来有些距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站在河的这岸,看着他和别人乘船远去,连挥手的资格都没有。
05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整个校园都白了。香樟树上挂满了积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肩上凉丝丝的。
柳橙开始每天早上给丁默带一杯热奶茶。
是学校门口那家店的珍珠奶茶,三分糖,去冰,换成热的。她知道丁默不喜欢太甜的东西,冬天喝不了凉的。这些事,我也知道,我偷偷观察了很久,知道他打球时喜欢用左手擦汗,知道他解物理题时会咬着笔杆,知道他冬天总穿一双黑色的运动鞋——但我什么都没做过。
丁默一开始还是拒绝。“不用了,我不喝这个。”他把奶茶推回去,语气淡淡的。
柳橙就笑盈盈地再推过去:“哎呀,我买错了,本来想全糖的,结果老板做成三分糖了,你帮我解决掉呗,不然浪费了。”
或者说:“我妈非让我带两杯,说让我分给同学,你不喝我给谁呀?总不能扔了吧。”
她的借口像裹着糖衣的药片,让人没法拒绝。
后来,丁默不再推了。每天早上,柳橙把奶茶放在他桌上,他会说一声“谢谢”,然后在课间慢慢喝完,空杯子就放在桌角,柳橙会顺手拿走扔掉。
我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奶茶,心里像被冻住了一样,硬邦邦的疼。那热气模糊了丁默的侧脸,也模糊了我看他的视线,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班里组织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窗外的雪还在下,洋洋洒洒的,把树枝压得弯弯的。我坐在座位上做英语阅读,眼睛盯着单词,心思却飘到了丁默那里。他坐在斜前方,低着头,眉头微蹙,好像在跟一道物理题较劲,一直到下课他都没解出那道题。
下课后,柳橙突然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下腰,指着他练习册上的一道题,小声说着什么。丁默侧过头,听得很认真,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像叠在了一起。
我看着那两个影子,突然觉得很累,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不小心把笔袋碰掉了,里面的笔滚了一地。我蹲下去捡,手指刚碰到一支黑色水笔,就看到丁默的黑色运动鞋停在了我面前。
他弯腰,捡起了滚到他脚边的那支笔。
“谢谢。”我接过笔,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不客气。”他的声音就在头顶,很近,带着点冬日的凉意。
我没敢再说什么,飞快地把笔都捡起来,塞进笔袋里。他的鞋尖离我的鞋尖只有几厘米,我能看到他的鞋带系得很整齐,鞋边沾了点雪化成的水。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柳橙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暖手宝:“给你,我多带了一个。”暖手宝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只小熊,还带着余温。
“不用了,谢谢。”我说。
“拿着吧,这么冷的天,别冻感冒了。”她把暖手宝塞进我手里,笑得很真诚,“快考试了,感冒就麻烦了。”
我握着那个暖手宝,感觉那点温度根本暖不透心里的寒意。晚自习结束,走出教学楼时,雪已经停了。阳光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看到丁默和柳橙走在前面,丁默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围在了柳橙脖子上。柳橙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丁默伸手帮她理了理,动作很轻。
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依偎着,很长,很暖。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远到我的视线有些模糊,就再也看不见了。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喉咙发疼。原来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我只是那个站在台下的观众,连说句“加油”的资格都没有。
06
春天的时候,柳橙在香樟树向丁默表白了。
傍晚,香樟树下的光斑晃得人眼晕。我拿着刚从小卖部买的矿泉水,想抄近路回教室,刚走到老香樟树下,脚步就顿住了。
丁默和柳橙就站在树影里。
离得不远,中间隔着小半步的距离,都背对着我。香樟的碎叶落在他们肩头,像撒了把绿星星。晚风卷着叶香漫过来,混着点若有若无的洗衣粉味——是丁默身上常有的那种。
我下意识往树后缩了缩,矿泉水的瓶身被我捏得微紧。
柳橙先开的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被风一吹就飘过来:“丁默,我好像……喜欢你。”
不是“我喜欢你”是“好像”.带着点试探的软,像怕惊扰了什么。
丁默没说话。我看见往柳橙面前走了一步。香樟的阴影落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觉得他的目光定在柳橙身上,没移开。
空气静得能听见叶子落地的声儿。我攥着矿泉水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发闷。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会像对别人那样,皱着眉说“别闹了”,才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
就一个字,低低的,像怕惊飞了树尖的鸟。
柳橙好像笑了,声音里裹着点雀跃,又压得很轻:“那……你呢?”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短些,像深呼吸的间隙。然后,丁默的声音漫过来,混着香樟的清气:“……差不多。”
“差不多。”
没有热烈的回应,就这三个字,像投入浅潭的石子,轻轻巧巧,却让水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停不下来。
柳橙往前挪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丁默的手抬了抬,停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拂掉她发梢的一片碎叶,动作慢得像在数秒。
然后他们并肩往操场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在地上挨得很近。柳橙的马尾辫晃啊晃,丁默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等她。
我还躲在树后,直到他们的影子拐过教学楼,才慢慢蹲下身。矿泉水掉在地上,香樟叶慢慢落在我的肩上,一片叠着一片,像谁盖了层青绿色的章。
鼻子突然有点酸,眼眶发热。我把脸埋在膝盖里,闻着袖口沾的粉笔灰味,混着香樟清苦的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扎着,不疼,却麻得厉害。
原来喜欢可以是“好像”,回应可以是“差不多”。原来有些话不用大声说,不用人起哄,就这么站在落满叶子的树下,就够了。
蹲了多久呢?直到暮色漫上来,把香樟叶染成深绿色,我才慢慢站起来,慢慢地朝着教室走去。
往教室走时,遇见几个同学,笑着问我怎么才回来。我摇摇头,说“小卖部多待了会儿”,声音有点哑。
他们聊着今晚的数学晚自习,说柳橙整理的错题本特别清楚,说丁默又解出了那道压轴题。我听着,点点头,脚下的路好像突然变长了。
风又起了,香樟叶沙沙响,像谁在低声说,有些故事,早就换了主角。而我,连说句“知道了”的力气都没有。
从那天起,丁默和柳橙成了校园里最惹眼的一对。
他们会一起去食堂吃饭,柳橙总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给丁默;会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头靠得很近,小声讨论题目;会一起在晚自习后散步,丁默的手插在口袋里,柳橙的手挽着他的胳膊。
所有人都在说他们般配,说从柳橙转来那天起就看出来了。
我成了那个最沉默的旁观者。
我开始刻意避开他们可能出现的地方,食堂我会等高峰期过了再去,图书馆选最角落的位置,晚自习后第一个冲出教室。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成绩突飞猛进,老师在班会上表扬我好几次,说我“开窍了”。
没人知道,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把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填满。
高考越来越近,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像在倒数一场盛大的告别。
拍毕业照那天,天气很好。全班同学穿着校服,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我站在最左边的角落,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丁默站在中间,柳橙站在他旁边,两人靠得很近,脸上带着笑。
摄影师喊着“靠近点”“笑一笑”,快门按下的瞬间,我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
照片洗出来时,我拿着那张全班合影看了很久。照片里的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丁默和柳橙站在人群中间,那么般配。而我在最角落,笑容有点僵,像个不小心闯进来的陌生人。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在丁默的青春里,我从来都不是主角,甚至算不上配角,只是个模糊的背景板。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班里组织散伙饭。我没去,一个人坐在操场上,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高一那年,丁默在这里打球,投篮很准,每次进球后都会扬起嘴角,露出点少年气的得意。
就是在那个雨天,我看到他把伞递给别人,自己冲进雨里。白衬衫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却像有光。从那天起,我就忍不住在人群里找他,看他打球,看他做题,看他皱着眉拒绝别人的告白。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颗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起圈圈涟漪,最后汇成一片只有我知道的海。
手机响了,是后桌的男生打来的。
“乔珂,你怎么不来啊?大家都在等你呢。”
“有点不舒服,就不去了。
“好吧,那太可惜了。对了,丁默和柳橙报了同一所大学,在同一个城市呢。”
“哦,挺好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是啊,大家都在喊着要喝他们的喜酒呢。”
“嗯,替我祝他们幸福。”
挂了电话,我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夏夜的风很温柔,带着青草的味道。我知道,这场长达三年的暗恋,该结束了。
没有告白,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像样的交集,就像一场无声的电影,终于落幕了。
07
婚礼在星光酒店举行。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去。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想给这段从前长达三年的暗恋,画个像样的句号。
我穿了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化了点淡妆,站在酒店门口,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婚纱照。照片里的柳橙笑得明媚,丁默的眼神很温柔,他们的名字并排在一起,像早就写好的诗。
签到台的小姐递给我一本礼金簿,我提笔想写名字,犹豫了一下,最终只写下“同学”两个字。然后把那个厚厚的红包递过去,红包是我昨天特意去文具店买的,红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囍字。
里面是三万块钱,是我工作两年攒下来的积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送这么多,也许是想让这段沉默的暗恋,至少在金额上显得不那么寒酸。
婚礼仪式很隆重,教堂风格的宴会厅里坐满了人。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丁默牵着柳橙的手,一步步走向台前。柳橙的婚纱拖在地上,像朵盛开的云。
当神父问“你愿意吗”时,丁默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愿意。”柳橙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我愿意。”
交换戒指的时候,丁默的手有点抖,柳橙笑着帮他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我看着他们拥抱、亲吻,心里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敬酒开始前,我悄悄离开了酒店。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清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我抬头看了看天,蓝得很干净。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沉寂的高中班级群,里面还在刷着婚礼的照片,有人发了张丁默和柳橙敬酒的合影,配文:“百年好合!”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只是默默地退出了群聊。
就像那个匿名的红包,不需要被记住,只要存在过就好。
转身的时候,我看到酒店门口的喷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个破碎的梦。我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前方的路还很长,也许会有新的风景,新的人。
但我知道,丁默和柳橙的故事,终于与我无关了。
我的暗恋,在今天,彻底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