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寒从沈栀妈妈口中听到“那场火是有人故意放的,目标是你”之后,连续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滚的愤怒。这种愤怒和他以前经历过的任何一种负面情绪都不一样——被领养家庭打骂时的委屈、被同学孤立时的麻木、被命运反复碾压时的认命——那些都是向内坍塌的,像一座年久失修的建筑,一点点地朽坏、下沉、归于尘土。
但这次的愤怒是向外喷涌的。
它烧灼着他的血管,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找出那个人。
他不是为了复仇——至少他以为不是。
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养母必须死。
为什么他必须成为一个孤儿。
为什么他必须在十岁那年失去一切——仅有的、微不足道的、勉强可以称之为“家”的一切。
周一中午,陆时寒没有去食堂。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前摊着一张从市图书馆复印来的旧报纸。
报纸的日期是七年前的十一月二十三日。
头版头条的标题已经模糊了,但火灾的报道还在——不是头版,是第三版的左下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本市北巷棚户区昨夜发生严重火灾,造成一人死亡,多人受伤。目前消防部门正在调查起火原因,初步判断为电路老化引发短路。死者的身份已确认——女性,45岁,系该棚户区居民。目前善后工作正在有序进行中。”
陆时寒盯着那行“初步判断为电路老化引发短路”,用红笔在下面画了一道线。
“初步判断”。
也就是说,不是最终结论。
也就是说,存在其他可能性。
他把报纸翻到背面,背面是同一份报纸的其他版面。其中有一个版面刊登了一则讣告——是沈鹤鸣父亲的讣告。
沈鹤鸣。沈栀的父亲。
讣告上写着沈鹤鸣“携妻沈陈氏、子沈栀”哀告。
携妻沈陈氏——沈栀的妈妈。
子沈栀。
陆时寒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是锁被打开了。
火灾当天,沈鹤鸣的父亲去世了。
沈鹤鸣在火灾发生的当天,正在办丧事。
而同一天晚上,棚户区起火了。
他的养母死了。
这是巧合吗?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这是他专门用来调查火灾的“工作笔记”,封面写着四个字:真相何在。
第一页,他写下了三个名字:
1. 周磊——养兄,火灾前一天的施暴者。
2. 周建国——养父,火灾当晚不在家,去向不明。
3. 沈鹤鸣——沈栀的父亲,火灾当天在办丧事,行踪不明。
他在沈鹤鸣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加粗的横线。
然后他又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沈栀说那场火发生时他在现场,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棚户区?是谁告诉他的?
陆时寒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书包最底层,压在课本下面。
他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课桌上,把桌面上的刻痕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刻痕是历届学生留下的——有名字,有日期,有“某某某到此一游”,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里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缩写。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张课桌。课桌的左上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刻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LX——L和X之间有一颗爱心。
是沈栀刻的。
什么时候刻的?他不知道。也许是某天午休的时候,也许是某天放学后,趁他不在的时候。沈栀就是这样的人——他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在你的世界里留下痕迹,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无处不在了。
陆时寒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摸了摸那个刻字。
桌面的木头是粗糙的,刻痕里的木刺已经被人磨平了——不是他磨的,是沈栀磨的。因为他怕陆时寒发现的时候划到手。
这个人,总是想得比他多一步。
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我在乎你”。
而陆时寒每次发现的时候,都太晚了。
他收回手,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栋房子。一栋很大的、很漂亮的、带着花园的独栋别墅。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门前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灌木,车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沈鹤鸣现在的家。地址:XX市滨海区听涛路88号。想知道真相,自己去问。”
陆时寒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了。
有人在帮他。
是谁?
沈栀妈妈?不太可能。她虽然告诉了陆时寒那场火是有人故意放的,但她不敢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她不会主动给他地址。
周叔?他不知道沈鹤鸣的住址。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知道他在查沈鹤鸣?为什么愿意帮他?
他不知道。但他没有时间犹豫。
如果这条信息是真的,沈鹤鸣就是揭开真相的关键。如果这条信息是假的——他也必须去验证。因为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
他把那个地址抄在笔记本上,然后删掉了短信。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陆时寒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他没有回棚户区,而是去了火车站。从育英中学到火车站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炸弹。
车窗外的城市在黄昏的光线中飞速后退。商业区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五彩斑斓。他经过那些高档商场的时候,看到橱窗里模特身上标价四位数的衣服,忽然想起沈栀说过的一句话:“我妈带我去买衣服,我挑了一件最便宜的,她说我眼光差。”
他当时没有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不知道一件“最便宜的”衣服是多少钱,也不知道沈栀妈妈口中的“眼光差”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在二手市场买一件T恤要花五块钱,还能跟老板砍到三块。
这是两个世界。
他一直都知道。
但这一刻,这个认知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不是因为自卑,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沈栀为了靠近他,放弃了什么。
放弃了那个世界的好衣服、好车、好学校、好前途。
放弃了他妈妈为他铺好的那条金光大道。
选择了一个六平米的隔间,一个满身伤疤的少年,和一个永远在逃命的未来。
陆时寒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微微震动,他的牙齿轻轻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起沈栀在天台上说的一句话:“不管发生什么,我来处理。你只需要负责喝奶茶。”
你只需要负责喝奶茶。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像是一个告别。
——
陆时寒到滨海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滨海区是这座城市最贵的住宅区,依山傍海,每栋别墅之间隔着至少五十米的距离,私密性好到连快递员都进不去。他站在听涛路的入口处,看着那条被修剪成拱形的林荫道,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闯进了别人梦境的鬼魂。
他不属于这里。
但他必须进去。
他沿着林荫道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才找到88号。白色别墅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三层楼,带阁楼和地下室,光是门前的台阶就有十几级。花园里种着一棵很大的玉兰树,这个季节玉兰已经谢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在路灯下泛着墨绿色的光。
别墅的灯亮着。
一楼客厅的落地窗没有拉窗帘,他能看到里面的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和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站在客厅中央,正在打电话。
五十岁左右,身材保持得很好,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侧脸轮廓和沈栀有七分像——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颌线条。
沈鹤鸣。
陆时寒蹲在花园的灌木丛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他。
沈鹤鸣在笑。那种成功的、从容的、掌控一切的笑。电话那头大概是他很亲近的人,他的声音虽然隔着玻璃听不清楚,但笑容是真实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个没有秘密的人。
陆时寒攥紧了手里的树枝,折断了一小截。
“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鹤鸣忽然转过头,看向落地窗。
陆时寒立刻把身体缩进灌木丛后面,屏住呼吸。
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响。
过了大概十秒钟,沈鹤鸣转回了头,继续打电话。
陆时寒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最大焦距,对准落地窗。屏幕上的沈鹤鸣在打电话,他连续拍了十几张照片,每一张都清晰地拍到了他的脸。
拍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沈鹤鸣挂了电话,从茶几上拿起一杯红酒,走到落地窗前,面朝花园,慢慢啜饮。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陆时寒能看出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让他想起沈栀。
沈栀笑起来也是这样的——嘴角先弯,然后眼睛再弯,像是一层一层展开的花瓣。
但这个人的笑容里,没有沈栀那种干净的、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少年气。
有的只是——算计。
陆时寒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人的笑容像是一张面具,面具下面是另一张脸,而那另一张脸,他不想看到。
他等到沈鹤鸣离开落地窗、消失在客厅深处之后,才慢慢站起身,退出花园,退出林荫道,退出听涛路。
他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被他抛在身后的林荫道。
路灯的光在路的尽头汇聚成一个小点,像一个正在缩小的隧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场火发生的时候,沈栀在现场。他说他给陆时寒带了饭盒,装的是沈太太做的红烧肉。
但沈太太说,火灾那天,沈鹤鸣的父亲去世了,沈鹤鸣在办丧事,沈栀应该和沈鹤鸣在一起。
沈栀为什么会出现在棚户区?
如果他应该和父亲在一起,却出现在了棚户区——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是从丧事现场偷跑出来的。
为了给陆时寒送饭。
从殡仪馆到棚户区,开车要四十分钟。一个十岁的孩子,没有车,只能坐公交车,加上等车和走路的时间,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
他来回三个小时。
在殡仪馆和棚户区之间往返。
在自己的亲祖父葬礼和自己想见的人之间往返。
陆时寒站在路灯下,眼眶忽然酸了。
他想起沈栀信里的一句话:“我带了饭盒,装了我妈做的红烧肉——你别笑,那是我从家里偷出来的。”
不是从家。
是从葬礼上。
他的亲祖父去世了,他在葬礼上偷了饭盒,挤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跑到棚户区来找他。
而他在那天的信里,只写了“你别笑”三个字。
就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不重要。
就好像“给你送饭”比“参加亲祖父的葬礼”更值得记住。
陆时寒低着头,看着脚下自己的影子。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扭曲了的问号。
他忽然很想问沈栀一个问题:你到底有多喜欢我?喜欢到连亲祖父的葬礼都可以不管?
但他知道答案。
沈栀在信里已经回答过了:“有些人,你见过一面,再也忘不掉。”
见过一面,就再也忘不掉。
所以用了七年的时间去找他。
找到了,就不顾一切地靠近他。
靠近了,就不惜和全世界为敌也要保护他。
最后为了保护他,选择离开他,去了一个十二小时时差之外的地方。
这就是沈栀。
这就是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阳光灿烂、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沈栀。
这就是那个背上的淤血一层叠一层、却从不喊疼的沈栀。
这就是那个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别人、把所有的残忍都留给自己的沈栀。
陆时寒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天空,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要把沈栀找回来。
不管用多长时间,不管走多远的路,不管要揭开多少血淋淋的真相。
他一定要把沈栀找回来。
然后告诉他——你不用一个人扛着。从今以后,换我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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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寒回到棚户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巷子里没有灯,他摸黑走过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是开着的。
不是虚掩,是大敞着。
屋里没有亮灯,但电视开着。荧幕的蓝光从客厅里涌出来,照在门外的水泥地上,像一个浅蓝色的水坑。
陆时寒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闻到了烟味——不是普通的香烟,是那种劣质的、呛人的、混着廉价酒精味的烟草,和周建国平时抽的那种不一样。
“进来。”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周建国的。
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烟熏过的沙哑,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像猫逗老鼠一样的慵懒。
陆时寒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周磊。
养兄。大他五岁。就是那个在火灾前一天把他打到后脑勺出血、被养母威胁“我要报警”的人。
陆时寒走进客厅。
电视的蓝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水族馆——沙发、茶几、啤酒罐、烟灰缸,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淡蓝色,像沉在水底的废墟。
周磊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他比陆时寒记忆中要高一些,壮一些,脸上多了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灰色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暗红色的纹身。
“好久不见啊,弟弟。”周磊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你来干什么?”陆时寒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已经悄悄摸到了书包侧袋里的美工刀。
“来看看你啊,”周磊把烟灰弹在地上,烟灰落在脏兮兮的地砖上,碎成一滩灰白色的粉末,“听说我妈死了之后,你过得不太好啊?养父天天喝酒不管你,学校里的同学也欺负你?”
他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和恶意。
陆时寒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边,保持着一个可以随时逃跑或者反击的距离。
“别紧张,”周磊站起来,走向他,“我又不会打你。”
他在陆时寒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比陆时寒高半个头,壮一圈,站在一起像一座小山。他伸出手,想要拍陆时寒的肩膀。
陆时寒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周磊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陆时寒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危险了,像一条被挑衅的蛇,缓缓地抬起了头。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周磊说,“不知好歹。”
“你到底来干什么?”陆时寒又问了一遍。
周磊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刺耳而压抑。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周磊说,笑声收住了,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但那认真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是一把裹着糖衣的刀,“关于那场火的事。”
陆时寒的心猛地一沉。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周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陆时寒,“看看这个。”
陆时寒接过纸,展开。
是一份保险合同。
投保人:陆时寒的养母。被保险人:陆时寒。受益人:陆时寒的养母。
保额:一百万。
陆时寒盯着那份合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你不知道吧?”周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感,“你妈给你买了一份保险,保额一百万。火灾那天晚上,她冲进去不是为了拿你的收养证明——她是在找这份合同。”
“她怕合同烧了,你就拿不到钱了。”
“她拿出来了,但自己没出来。”
“所以这一百万,现在是你的了。”
周磊说完,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像笑,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陆时寒攥着那份合同,手指在剧烈地颤抖。
一百万。
他的养母,那个沉默寡言的、不怎么和他说话的女人,那个在他被周建国打的时候从来不敢拦、但事后会偷偷给他抹药的女人,那个在餐桌上从来不给他夹菜、但每一顿饭都会多煮一碗米饭的女人。
她给他买了一份一百万的人身保险。
她自己每个月的生活费不到五百块。
她从哪里来的钱交保费?
她为什么要给他买保险?
为什么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周磊的声音忽然变冷了,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比如,那场火是谁放的。”
陆时寒抬起头,看着周磊。
周磊的眼睛在电视的蓝光下显得格外亮,亮得不像人类的眼睛,更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贪婪的、残忍的、没有温度的。
“你知道?”
“我知道。”周磊弯下腰,凑近陆时寒的脸,近到陆时寒能闻到他嘴里浓烈的烟味和酒味,“放火的人,是沈鹤鸣。”
这个名字像一记闷雷,在陆时寒的脑子里炸开。
“不可能,”陆时寒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可能?”周磊直起身,双手插进口袋,在客厅里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你知道沈鹤鸣和你妈是什么关系吗?”
陆时寒没有回答。
“他们以前是同事,”周磊说,“你妈是沈鹤鸣的秘书。她给他干了八年。”
“后来沈鹤鸣出事了——经济问题,有人举报他贪污。你妈是唯一知道他所有秘密的人。”
“沈鹤鸣怀疑举报他的人就是你妈。”
“所以他找人放了那把火。”
“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杀你妈。”
“因为她知道的太多了。”
“你只是一个附加损失。”
“一个可有可无的、烧死了也无所谓的、多余的人。”
周磊说完最后一个字,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时寒。
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近乎病态的兴奋,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说出口了,像是一颗埋了七年的地雷终于被引爆了。
“你现在知道了,”周磊说,“真相。血淋淋的真相。”
“感觉如何?”
陆时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是空白的。
但他的脑子里,无数的碎片正在飞速旋转——那些碎片有橙色的火光、浓黑的烟、尖叫声、烧焦的味道、一只在火焰中松开的手、一份一百万的保险合同、一个叫沈鹤鸣的男人、一张七年前的讣告、沈栀信里的那句话:“因为知道了真相,你会恨我。”
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可怕的、不可逆转的画面。
沈栀的父亲,杀了他的养母。
沈栀的父亲,毁了他唯一的家。
沈栀的父亲,让他在十岁那年成了一个彻底的、不折不扣的孤儿。
而沈栀——沈栀知道这一切。
至少知道一部分。
所以他说“你会恨我”。
所以他用尽一切办法保护他、靠近他、让他活下去——是因为愧疚。
因为他的父亲,欠陆时寒一条命。
不,不是欠。
是杀了。
他的父亲,杀了陆时寒的养母。
陆时寒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他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疼痛从肩胛骨传来,但他感觉不到,因为他身体里的所有感官都被一种巨大的、压倒性的情绪占据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眩晕。
一种整个世界在眼前坍塌的眩晕。
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的水。
周磊看着他,脸上那种兴奋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后悔,更像是一种“终于说出来了”的如释重负。
“我来找你,不是因为我良心发现,”周磊说,“是因为我不想再替他背锅了。”
“七年前,你妈威胁我要报警,说要把我爸当年干的那些事全抖出来。我害怕了,我想跑,但沈鹤鸣比我更快。”
“他找人放了那把火。”
“然后他找到了我,给了我五十万,让我闭嘴。”
“我没有闭嘴。”
“我等了七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是时候了。”
周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沈鹤鸣当年雇凶放火的证据——转账记录、通话录音、还有那个放火的人的证词。我花了三年时间收集的。”
“你拿去吧。”
“你想报警也好,想找他当面对质也好,都随你。”
“从今以后,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陆时寒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时寒,”他说,声音很低很低,“当年打你的事,我对不起你。”
“我妈的事,我也对不起你。”
“但我不是凶手。”
“凶手是沈鹤鸣。”
“别找错人了。”
他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被夜风吹散。
陆时寒靠着门框,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的腿没有力气了,膝盖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消化一个他消化不了的事实。
他用了一个小时才重新站起来。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U盘,攥在手心里。U盘很凉,金属外壳被他攥得微微发热。
他上楼,打开隔间的门,坐在书桌前,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
文件打开了。
上百份文档——银行转账记录、通话录音的文字整理版、一份手写的证词,证词上按着红手印,旁边附有提供证词的人的身份信息。
那个放火的人,叫刘志刚,四十七岁,无业,有前科。证词上写着:“2010年11月23日晚9时许,沈鹤鸣通过中间人联系到我,支付我二十万元,让我在XX市北巷棚户区放火。目标是一户姓陆的人家。沈鹤鸣给了我目标的具体地址和房屋结构图。当晚我按照指示在目标房屋周围泼洒汽油后点火。火势蔓延超出了预期,导致隔壁房屋也被烧毁,并造成一人死亡。”
一人死亡。
他的养母。
陆时寒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但他的眼球很疼,像有两团火在眼眶里烧。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下一个文件——一段通话录音的文字整理版。
通话双方是沈鹤鸣和一个未标注姓名的人。
沈鹤鸣:“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对方:“已经办妥了。火烧得很干净,该烧的都烧了。”
沈鹤鸣:“人呢?”
对方:“死了。按照你的要求,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陆时寒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好像那屏幕里有什么东西会跳出来咬他。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太快太快,快到他的胸口开始发疼,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撕裂出来。
他弯下腰,把脸埋在手臂里,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像一个被击溃的、无处可逃的、正在慢慢死去的小动物。
他没有哭。
但他发出了一个声音——一个他从五岁之后再也没有发出过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闷,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在黑暗中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停了,久到高架桥上的车声消失了,久到整个城市都安静了下来。
那声音才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
陆时寒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忽然想起沈栀说过的一句话:“阿寒,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以后我都会在你身边。”
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
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
沈栀说这句话的时候,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吗?
知道他父亲杀了陆时寒的养母吗?
知道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陆时寒这一生最沉重的诅咒吗?
不知道。
也许不知道。
也许知道。
但不管怎样,陆时寒现在知道了。
而他不知道该恨谁。
恨沈鹤鸣?当然。那个人是凶手。
恨沈栀?沈栀做了什么?沈栀救了他。沈栀保护了他。沈栀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沈栀是无辜的。
可他流着沈鹤鸣的血。
他叫沈栀。
沈鹤鸣的沈。
栀子的栀。
沈鹤鸣是他的父亲。
陆时寒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想起沈栀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因为知道了真相,你会恨我。”
他明白了。
沈栀早就知道了。
沈栀知道自己的父亲做了什么,所以他才会说“你会恨我”。所以他才会用尽一切办法对陆时寒好,不是因为愧疚——至少不完全是——而是因为他害怕失去他。
他知道,如果陆时寒知道了真相,他们之间就完了。
所以他拼命地靠近他、温暖他、让他离不开自己。
这样当真相浮出水面的时候,陆时寒就会犹豫——会犹豫要不要恨他,会犹豫要不要离开他,会犹豫要不要把对沈鹤鸣的恨转移到他身上。
这是沈栀的算计吗?
不。
这是沈栀的恐惧。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最恐惧的事情不是被母亲打,不是被逼着离开自己的国家,而是——失去自己最爱的人。
而那个人,是他父亲罪行的受害者。
陆时寒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对沈栀,是对命运。
对那个把他和沈栀绑在一起的、残忍的、嘲讽的、像笑话一样的命运。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封信——沈栀写给他的那封,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可以重来,我还是会选择在那天蹲下来,递给你那杯姜茶。——沈栀”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他知道,如果重来,他也会选择接过那杯姜茶。
然后他们会重逢。
然后他会爱上他。
然后他会发现,那个人的父亲杀了他的母亲。
然后他会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左边是恨,右边是爱,中间是万丈深渊。
无论他选哪一边,他都会掉下去。
这就是命运。
一个巨大的、残忍的、早就写好了结局的笑话。
他把信纸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沈栀,”他低声说,“你让我恨你,我没有资格恨你。”
“但我也没有资格爱你。”
“因为我爱你,就等于原谅了你父亲。”
“而我没有资格原谅一个杀人犯。”
窗外,风起了。
吹动棚户区屋顶上那些破旧的油毛毡,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有人在哭泣。
而在大洋彼岸的波士顿,沈栀坐在学生公寓的窗台上,手机屏幕上是那张陆时寒蹲在墙根下喝姜茶的照片。
他不知道陆时寒已经知道了真相。
但他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胸口忽然空了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生生挖走了,连血带肉,一点都不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七年前火灾那天留下的——他冲进火场去找陆时寒的时候,被掉落的木梁擦伤了手背。
那道疤已经不疼了。
但此刻,它在隐隐作痛。
“阿寒,”他轻声说,“你是不是……知道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一支送葬的曲子。
---
【第六章完】
【印象深刻的句子】
“他以为自己不是为复仇,但愤怒是向外喷涌的,像岩浆一样烧灼着他的血管。”
“你只需要负责喝奶茶——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像是一个告别。”
“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沈栀说这句话的时候,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吗?”
“如果他爱你,就等于原谅了你父亲。而他没资格原谅一个杀人犯。”
“如果可以重来,我还是会选择在那天蹲下来,递给你那杯姜茶。”
“左边是恨,右边是爱,中间是万丈深渊。无论他选哪一边,他都会掉下去。”
---
【章末钩子】
凌晨两点。
陆时寒的手机忽然亮了。
一条消息,来自那个给他发沈鹤鸣地址的陌生号码:
“陆时寒,你现在知道真相了。但你知道沈栀知道多少吗?”
“他知道他父亲杀了你母亲。”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知道你母亲是谁,知道他父亲做了什么。”
“你以为他靠近你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愧疚。”
“他欠你一条命。”
“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陆时寒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
他打了一行字:“你是谁?”
消息已读。
没有回复。
他打了第二行字:“你到底是谁?”
已读。
还是没有回复。
他打了第三行字:“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这一次,消息发出去了,但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对方把他拉黑了。
陆时寒握着手机,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几句话:“他知道他父亲杀了你母亲。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他靠近你是因为愧疚。他欠你一条命。”
是从头到尾都知道吗?
他想起沈栀在天台上说的那句“因为知道了真相,你会恨我”。
这句话可以有两种理解。
一种是:我知道真相,但我不想告诉你,因为你会恨我。
另一种是:我知道你知道了真相之后会恨我——但我还是要靠近你,因为我不在乎你恨我。
沈栀是哪一种?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栀留给他的那封信里,有一句话他一直没有看懂:
“陆时寒,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和我说话是什么时候?不是图书馆那次,那次你没说话。是后来有一次在走廊上,你撞了我一下,你说了一声‘对不起’。就两个字,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见。”
“但我听见了。”
“我反反复复听了那段走廊监控的音频,听了四十七遍。”
“不是因为变态,是因为我想把你的声音刻在脑子里。”
四十七遍。
一个人会把另一个人的声音听四十七遍,是因为愧疚吗?
不。
是因为爱。
一种偏执的、疯狂的、不计后果的、哪怕万劫不复也要飞蛾扑火的爱。
陆时寒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躺了下来。
黑暗中,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沈栀,如果你真的从头到尾都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恨你爸?”
“你为什么不恨他?”
“你为什么要替他赎罪?”
“你为什么要替他承受我的恨?”
“你凭什么替他承受?”
他没有答案。
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但在大洋彼岸的波士顿,沈栀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支笔,在新的一页信纸上写下一行字:
“阿寒,今天是第四十四天。我知道你迟早会发现真相。”
“我准备好了。”
“你可以恨我。你可以恨我一辈子。你可以永远不见我。”
“但你不能恨自己。”
“你没有错。”
“错的是我爸,是我,是这个世界。”
“不是你。”
“从来都不是你。”
他放下笔,把信纸折好,放进铁盒子里。
铁盒子里已经有七十七封信了。
没有一封被寄出。
也许永远不会被寄出。
但他还是要写。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对陆时寒说的话——即使那些话永远不会被听到。
窗外的波士顿夜空,没有星星。
但他看到了一颗流星。
他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望。
“让他活着。让他好好活着。让他恨我也没关系。”
“只要他活着。”
流星消失了。
但他的愿望还在。
在十二个小时时差的另一端,陆时寒也闭上了眼睛。
他也看到了那颗流星——同一颗,划过了同一片天空。
他没有许愿。
因为他的愿望已经碎了。
在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碎片,会重新拼在一起。
拼成一个不同的形状。
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形状。
一个叫做“原谅”的形状。
但那需要时间。
很长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