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年前最后一个夏天

七年前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五月的尾巴,气温就已经窜到了三十五度,教室里两台吊扇拼了命地转,搅动的却全是热风。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写着“距高考还有374天”,鲜红的数字像一滩干涸的血,压在每个高二学生的头顶。

陆时寒坐在靠窗最后一排,那是他自己申请的位置。“视野好”,他跟班主任说。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批了。毕竟这个学生成绩始终吊在班级中游,不惹事也不合群,坐在哪里都一样。

他真正的理由不是视野好。

是这里能看到篮球场。

操场上人声鼎沸,校篮球赛决赛正打到白热化。隔着两栋教学楼,隔着一排法桐,隔了将近三百米的距离,陆时寒其实看不太清人脸,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身影在绿色的球场上移动,白色的队服像一面面小旗子,在阳光下翻飞。

但他能看到那个人的位置。

那个穿七号球衣的身影。

那个在全场跑动、跳投、传球、像一团白色火焰一样燃烧的人。

沈栀。

陆时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在人群中一眼找到沈栀的。也许是沈栀第三次把奶茶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也许是沈栀第七次在校门口等他“顺路”回家的时候,也许是沈栀第十二次在人前笑着说“陆时寒是我朋友”的时候。

那个人像一盏灯,亮得太刺眼了。

刺眼到陆时寒每次看他,都觉得眼睛疼。

“陆时寒!陆时寒!”

一张纸条从前桌传过来,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娟秀。他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决赛你猜谁会赢?我赌沈栀!他上半场就拿了18分了!——周念念”

周念念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长头发,爱笑,和谁都能聊得来。她给全班每个人都传过纸条,不是因为在追谁,纯粹是因为话多。

陆时寒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他没有回复。

但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

操场上,下半场开始了。

球在球员之间飞速传递,沈栀在外线接到球,防守队员立刻贴了上来。陆时寒看到沈栀做了一个假动作,晃开防守,急停跳投——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唰。”

空心入网。

即使隔了那么远,陆时寒好像都听到了球穿过篮网时那声清脆的声响。

他攥着纸团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

放学铃响的时候,陆时寒故意磨蹭到最后才走。

他不想遇到沈栀。

不是讨厌,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那天在天台之后,沈栀就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扎进了他生活的每个缝隙。早上到校,课桌上会多一杯温热的红豆奶茶,三分糖。中午食堂,沈栀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总能找到他坐的位置,端着餐盘笑呵呵地坐过来。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沈栀会抱着篮球跑到他面前说“教你打球”。

“我不会。”陆时寒说。

“学就会了。”沈栀把球塞进他怀里。

陆时寒僵在原地,双手抱着那个脏兮兮的篮球,像抱着一颗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炸弹。操场上其他同学的目光投过来,好奇的、审视的、不太友善的——都在看他。

“沈栀怎么老跟他混在一起?”

“谁知道呢,图新鲜吧。”

“我听说沈栀家里人都不同意,他妈来学校找过老师。”

“真的假的?”

那些窃窃私语像蚊子的嗡嗡声,烦人,但赶不走。

陆时寒把篮球扔回给沈栀:“不学。”

沈栀接住球,没有追上来。他站在原地,阳光打在他身上,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打湿了球衣的领口。他看着陆时寒离开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拒绝的少年。

但他把那个篮球捏得很紧。

紧到指节泛白。

---

陆时寒从教学楼侧门出来的时候,正要走小路绕开校门口,却听到法桐树后面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但风把几个字送到了他耳朵里。

“……沈栀那孩子怎么就不听劝?我跟他说了多少次了,离那个陆时寒远一点。那个孩子听说是从领养家庭出来的,心理有问题,万一出点什么事……”

陆时寒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闪身躲到了法桐树的另一面,背靠着粗糙的树皮,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沈太太,您也别太担心。小孩子的友情嘛,过段时间就淡了。”

“希望吧。我找人查过那个陆时寒的背景,他的领养记录有问题,之前转过好几次学,好像在原来的学校还闹出过什么事。我不管他是不是个好孩子,我只在乎我儿子。沈栀从小到大都是第一,我不能让任何人影响他。”

陆时寒的手指攥紧了背包带子。

他听出了那个声音——沈栀的妈妈。他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家长会,一次是沈栀生日那天她来送蛋糕。漂亮、优雅、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的时候和沈栀有七分像。

但此刻,那个声音里没有温柔。

只有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审视。

“陆太太,您有没有想过,”另一个声音——应该是沈栀妈妈的朋友,小心翼翼地说,“也许那个孩子真的需要帮助?万一他是不得已呢?我听说他的家庭情况不太好……”

“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问题,但这不关我的事。”沈栀妈妈的声音冷下来,“我只关心我儿子。如果他再不听劝,我会考虑让他转学。”

陆时寒闭上了眼睛。

树皮硌着他的后背,粗糙的触感通过校服传到皮肤上,有一点点疼。

但这种疼,比不上胸腔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不是愤怒。

不是委屈。

是一种……他早就预料到了、却还是会在真正听到时感到刺骨的冷。

他不应该感到意外的。

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会被任何人接受的、正常的、干净的孩子。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沈栀发的。

“你在哪?我在校门口等你。”

“陆时寒?”

“我看到你书包了,别躲了,出来。”

陆时寒盯着那三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先走了,不用等我。”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关机。

他靠着法桐树,仰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看着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晚霞正在燃烧,橘红色的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像一块块烫伤的痕迹。

他想起了沈栀那句“因为是你啊”。

他还想起了沈栀在天台上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热切的、隐忍的、饱涨的、像一只被压在玻璃板下的蝴蝶拼了命想要扑扇翅膀的——

可是。

可是。

可是沈栀的妈妈说得对。

他和沈栀,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活在阳光里,一个从淤泥里爬出来。

强行靠在一起,只会互相弄脏。

---

陆时寒关了机,在法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晚霞熄灭,久到路灯亮起来,久到校园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绕开校门口,从操场后面的围墙翻了出去。

棚户区在城市的西边,从学校走过去要四十分钟。他没有坐公交车——口袋里只剩十二块钱,那是他接下来三天的饭钱。

他走在路灯昏黄的街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像一只甩不掉的幽魂。

经过一家花店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花店已经关门了,铁闸门拉下来,但橱窗的灯还亮着。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栀子花。

陆时寒站在橱窗前,隔着玻璃看着那束栀子花。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他以为早就忘记了的事。

——

那年初冬。

他就读的初中,教学楼后面有一排矮墙,墙根下堆着扫不完的落叶和没人清理的垃圾。他经常被堵在那里挨打,次数多到他已经习惯了——被推倒,被踢踹,被骂那些他听过无数遍的脏话。

他不记得那天是几号了。

只记得很冷,风很大,他蹲在墙根下,用校服裹住自己,但还是冷得发抖。嘴角破了,嘴里有铁锈味,左手的指甲断了两根,是他试图撑地时折断的。

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踩碎什么似的。

一双白色的球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鞋子很小,比他穿的小两个号。往上看是深蓝色的校裤,白色的校服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毛背心,脖子上围着一条奶白色的围巾。

那个男孩蹲下来,和他平视。

圆圆的脸,皮肤白得像瓷器,嘴唇因为天气冷有点发紫,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真好看。

圆圆的,亮亮的,瞳色很浅,像透明的玻璃珠子里盛了一汪春天的水。

那双眼睛里有害怕——不是害怕他的那种害怕,是害怕他受伤的那种害怕。

“你还好吗?”男孩问,声音有点抖。

陆时寒没有回答。

男孩也不介意,笨手笨脚地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喝点热的吧,”男孩说,“我妈妈说冬天喝姜茶暖和。”

陆时寒看着那个保温杯。

粉色的,杯盖上贴着一只小熊贴纸,被磨得有点花了。

他太冷了。

冷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他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姜茶滚烫的,甜中带辣,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低着头喝,没有看那个男孩。

男孩就一直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地等着。

陆时寒喝完的时候,男孩接过保温杯,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你的嘴破了,”男孩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擦一下。”

陆时寒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转身就走。

“等等!”男孩在身后喊。

陆时寒没有停。

“我叫沈栀!”男孩的声音追上来,“栀子的栀!你记住了吗?”

陆时寒还是没有停。

他走在清冷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攥着手心里的纸巾,攥得很紧很紧。

他没有回头。

但他记住了。

沈栀。

栀子的栀。

——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看到他满身是伤的时候,不是绕道走,不是围观,不是递上一把更锋利的刀。

而是蹲下来,递上一杯热的。

七年了。

他以为自己忘了。

但其实他没有。

他只是把那杯姜茶的温度,锁在了记忆最深处,锁得太久太久,久到连他都以为它不存在了。

可那扇门一旦被推开,所有的温度都会涌出来。

烫得他几乎站不稳。

——

陆时寒从回忆里抽身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站在花店橱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苍白、消瘦、眼神暗沉,和旁边那束洁白的栀子花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栀子花。

栀子的栀。

沈栀的栀。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栀今天在校门口等他,说看到了他的书包。

沈栀怎么知道那是他的书包?

他的书包是最普通的黑色双肩包,没有挂件没有涂鸦,放在一堆书包里面根本认不出来。

除非——

除非沈栀一直在看着他。

不是从校门口开始看的,是在更早的时候,在更远的地方,在他看不到的某个位置——

一直看着他。

陆时寒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插在口袋里的手。

口袋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他把它拿出来,展开。

“决赛你猜谁会赢?我赌沈栀!他上半场就拿了18分了!——周念念”

纸条被他捏得皱皱巴巴,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楚。

他看着“沈栀”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那个夹层里还放着一包被雨水泡烂的纸巾,包装上印着一行模糊的小字:栀子花开,一生守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属于他的东西太少了。

少到连一包用不了的纸巾、一张写满别人八卦的纸条,都变得弥足珍贵。

---

陆时寒回到棚户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巷子里没有路灯,他摸黑走过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绕过堆在路边的废纸箱和破自行车,走到一栋两层的自建房门前。门上的锁被人撬过,锁舌歪歪斜斜地挂在锁孔里,根本锁不上。

他推门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酒味混杂的浊气。客厅的灯没开,电视开着,荧幕的蓝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水族箱。沙发上躺着一个人,四仰八叉,鼾声如雷,脚边倒着三四个空啤酒罐。

那是他的养父,周建国。

陆时寒没有开灯,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上了二楼。二楼有两间房,大的是养兄周磊的,小的是他的。说是房间,其实就是用石膏板隔出来的一个隔间,面积大概六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之后,转身都困难。

他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

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来,微信图标上有一个红色的数字——23条未读消息。

全部来自沈栀。

他没有点开看。

他知道那些消息会写什么——“你在哪?”“为什么不回我?”“陆时寒你说话。”“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当真。”“你在哪,我去找你。”

每一句都像一只手,伸过来,想要拉住他。

可他不敢被拉住。

因为他太清楚了——拉住他的人,迟早也会被拖进泥潭。

他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他想起了沈栀妈妈说的那句话:“我会考虑让他转学。”

如果沈栀因为他转学了,他会恨自己一辈子的。

沈栀不应该离开那个属于他的世界。阳光、篮球、年级第一、大好前程——那才是沈栀应该拥有的东西。而不是和一个浑身伤疤、来历不明、连亲生父母都不要他的“怪物”纠缠在一起。

陆时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报纸,上面的日期是七年前的。

他只看了半个标题,就闭上了眼睛。

报纸上写的是:

“……棚户区昨夜发生严重火灾,造成一人死亡,多人受伤……”

他没有看下去。

有些记忆,就该烂在骨头里。

---

第二天早上,陆时寒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没有奶茶。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告诉自己:这样也好。

他坐下来,翻开课本,开始早读。英语课文的第二单元,讲的是朋友和友谊——

“A friend in need is a friend indeed. 患难见真情。”

他读了三遍,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第一节课是语文。周念念从前桌传过来一张纸条:“沈栀今天怎么没来上课?你们不是朋友吗?你知不知道?”

陆时寒盯着“朋友”两个字,然后提笔写了两个字:不知道。

把纸条传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第二节课是数学。沈栀还是没来。

第三节课。

第四节课。

中午的时候,陆时寒终于忍不住了。

他打开手机,点开了沈栀发来的那23条未读消息。

从昨天傍晚六点开始:

“你在哪?我在校门口等你。”

“陆时寒?”

“我看到你书包了,别躲了,出来。”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当真。”

“陆时寒,你回我一下行不行?”

“我骑车去棚户区找你了,你家是哪一栋?”

“我没找到,但没关系,明天见。”

“晚安。”

然后是今天早上:

“早,今天可能去不了学校,有点事。”

“别担心。”

“奶茶我让别人帮我带了,你记得喝。”

“陆时寒。”

“等我。”

最后一条是上午十点:

“陆时寒,如果我转学了,你会想我吗?”

陆时寒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整整三分钟。

他打了一行字:“你去哪?”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

然后沈栀的回复几乎是瞬间发过来的:

“你在担心我?”

陆时寒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把脸埋进去。

教室里午休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在吃泡面,麻辣的味道混着教室里闷热的空气,蒸得人头晕。

他的胳膊湿了一片。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

下午第一节课,沈栀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又恢复了嘈杂。但陆时寒注意到,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追着沈栀,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好奇。

沈栀的脸上多了一道伤。

从左颧骨到下颌角,一道长长的红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贴着一块肤色的创可贴,但创可贴太小,遮不住整道伤痕。

他走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个标志性的笑容,阳光、明亮、无懈可击。

但陆时寒看到了他眼底的那层阴影。

沈栀路过陆时寒的座位时,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陆时寒的桌上放了一样东西。

一杯红豆奶茶,三分糖。

标签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不管发生什么,我来处理。你只需要负责喝奶茶。”

陆时寒看着那杯奶茶,喉咙发紧。

沈栀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陆时寒隔着半个教室看他的背影——少年的肩背依然挺拔,但陆时寒注意到,沈栀坐下的时候,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在忍着什么疼。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

男生们换好衣服去操场,陆时寒走到更衣室的时候,看到沈栀一个人站在角落,背对着大家,正在换球衣。

他的后背裸露在空气中。

陆时寒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栀的后背上,大片的青紫淤血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像一幅触目惊心的抽象画。有的地方已经发紫发黑,有的地方泛着病态的黄色——那不是新伤,是旧伤叠加新伤,是一层一层累积出来的痕迹。

陆时寒见过很多种伤。他自己的、别人的、各式各样的。他太清楚了,那种颜色的淤血,不是摔的,不是磕的,是被打的。

被大力地、反复地、恶意地抽打。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沈栀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沈栀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被笑容覆盖了。他把球衣拉下来,动作自然地走到陆时寒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别看。”

“谁打的?”陆时寒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得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声音有多紧,像是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没人打我,”沈栀笑着说,“摔的。”

“沈栀。”

“真的,你还不信我?”

陆时寒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依然有光,但那光在颤抖。不是怕,是……恳求。

求你,不要再问了。

陆时寒闭上了嘴。

他没有再问。但他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沈栀身上那些伤,和他身上的伤,来自同一个源头——

一个想要拆散他们的人。

---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陆时寒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他的视线始终跟着沈栀。

沈栀在球场上奔跑、传球、投篮,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笑得很大声,跑得很卖力,每一个动作都充满活力,好像那个浑身是伤的人不是他。

但陆时寒注意到,沈栀每一次起跳落地的时候,眉头都会微不可察地皱一下。

他在忍着疼。

他在所有的人面前,忍着自己的疼,假装一切都好。

陆时寒攥紧了拳头。

他想走过去,把沈栀从球场上拉下来,撕掉他那层无懈可击的伪装,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去保护沈栀?

下课铃响了。

沈栀走向场边,拿起水瓶喝水。夕阳打在他身上,把他汗湿的头发染成了金色。他仰起头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伤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陆时寒站起来,走过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沈栀手里。

是他从家里翻出来的,一小管祛疤膏。药店买的,花了六十八块钱,是他两天的饭钱。

沈栀低头看着那管祛疤膏,愣住了。

“两块钱的东西,随便用用。”陆时寒说完就转身走了。

身后,沈栀攥着那管药膏,站在夕阳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和他平时的不一样。

没有阳光,没有张扬,没有掩饰。

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东西的柔软。

他小声说了一句:“口是心非。”

然后他把那管药膏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那个夹层里,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冬天的傍晚,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蹲在墙根下,手里捧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只小熊。

照片已经起皱了,边角都磨毛了,但少年的脸还很清晰。

沈栀隔着书包的布料,轻轻摸了摸那张照片。

“陆时寒,”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怎么可能转学。”

“我找了你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的。”

---

放学后。

陆时寒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学校附近的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修车铺,铺子外面停着几辆待修的电瓶车和自行车,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

他站在巷口,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是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周叔,是我,陆时寒。”

“小寒?出什么事了?”

“周叔,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七年前那场火,真的是意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陆时寒以为对方挂断了电话。

然后周叔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我觉得有人在这件事上说了谎。”

更长的沉默。

然后周叔说了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寒,有的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周叔——”

“你听我说,当年那件事,不是你能碰的。那些人,你惹不起。”

“哪些人?”

周叔没有回答。

电话挂断了。

陆时寒站在巷口,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水泥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条找不到归路的线。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沈栀发来一条消息:

“陆时寒,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以后我都会在你身边。”

陆时寒盯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个字:“好。”

发送。

他在“好”字后面咽下去了四个字——

“我也是。”

因为他还没有资格说这四个字。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敢说“我也是”?

但他一定会拿到那个资格。

无论那场火的真相是什么,无论那些“惹不起的人”是谁——

他都会查清楚。

然后站在沈栀面前,堂堂正正地说出那四个字。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修车铺的灯灭了。

巷子陷入黑暗。

只有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如流萤般川流不息,一辆接一辆,从一个世界奔向另一个世界。

就像命运,从来不曾停下。

---

陆时寒走进棚户区的巷子时,没有注意到——

巷口的电线杆上,新装了一个摄像头。

镜头正对着他的方向,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只永不眨眼的眼睛。

在城市的另一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块屏幕上正播放着陆时寒走进巷子的画面。

一只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沈太太。”

“说。”

“您猜得没错,那个孩子在查当年的事了。”

“……”

“要不要提前动手?”

“不急。让他查。等他查到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他才是最不应该活下来的人。”

电话挂断。

屏幕上,陆时寒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那只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按下回车。

一份文件开始传输——上面写着:北巷棚户区改造项目拆迁补偿名单(绝密)

第一个名字就是:陆时寒(监护人:周建国)。

补偿金额栏空白。

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火灾事故责任人亲属,不予补偿。

屏幕的光映在一张看不清表情的脸上。

那人轻声说了一句:

“陆时寒,你不知道吧。那场火,本来就是冲你来的。”

---

下一章预告:沈栀的秘密被揭开一角,陆时寒将发现一个颠覆一切的真相。那场改变两人命运的大火背后,藏着的不只是谎言,还有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下一章:栀子花开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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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七年前最后一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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