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实习生

七年后。上海。

盛远集团总部大楼,四十七层。陆时寒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个陆家嘴的天际线——东方明珠的塔尖在灰蓝色的天空下闪着冷光,黄浦江上货轮拖出长长的尾迹,远处的环球金融中心像一把从地面刺入云层的刀锋。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签完字的并购协议,左手边的咖啡已经凉了,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和他七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他没有抬头看窗外。这些年他看了太多遍,早已对这片景色失去了所有感知。他的目光落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上——"陆时寒",三个字写得利落锋利,像用刀刻上去的。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年,从二十六岁到三十一岁,从那个在波士顿地下室打着三份工的少年,变成了商界人人敬畏的"活阎王"。

"活阎王"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大概是三年前他亲手拆掉一家试图做空盛远的对冲基金开始的。那家基金的负责人叫赵明远,是沈鹤鸣旧部的儿子。陆时寒用了四个月的时间,一步步把那家公司逼到破产清算,赵明远在最后一刻打电话求他"高抬贵手"。他说了一句:"你爸当年怎么对我的,我现在就怎么对你。"

电话挂了。赵明远的公司在第三天正式宣告破产。

从那之后,没人再敢动盛远,也没人再敢提陆时寒的过去。他的过去已经成了商界的一个传说——有人说他是从贫民窟爬出来的野狼,有人说他背后有不可说的靠山,有人说他根本没有心,因为他从来没在任何公开场合笑过。

那些说法都对,也都不对。

他确实是从贫民窟爬出来的。他确实没有心——至少他没有把心放在任何人看得见的地方。他的心锁在一个铁盒子里,锁在七年前的那个夏天,锁在波士顿温洛克学校铁门外三十米的地方。那个地方,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走进去。

人事部送来一份实习生名单,放在他桌角。他连看都没看,直接签了"同意"两个字。每季度都有十几二十个实习生进来,他不需要记住他们的名字,只需要知道他们能不能干活。不能干活的滚,能干的留下,就这么简单。

周一早上九点,周例会。

盛远集团每周一的例会是他亲自坐镇。会议室里坐满了各部门主管——市场部的陈总监、财务部的李经理、法务部的孙律师,还有两个新来的实习生,坐在末席,缩着肩膀,大气不敢出。陆时寒坐在长桌的顶端,面前是一杯刚泡好的黑咖啡,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微苦,没有一丝多余的甜。

"上周的并购案,财务部把报告拖了两天。"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谁负责的?"

财务部李经理的脸色白了一瞬。"陆总,是我这边人手不够——"

"人手不够是理由吗?"陆时寒把咖啡杯放回桌面,瓷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给你加了三个人,你说不够。那我是不是该把整个财务部都换一遍?"

李经理低下头,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下不为例。"

"没有下一次。"陆时寒把视线移开,"下一个议题。"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大部分时间都是陆时寒在听,偶尔点出几句让汇报人结结巴巴的尖锐提问。会议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收拾东西往外走。陆时寒坐在原位,端起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又喝了一口。

"陆总,您的咖啡凉了,我帮您换一杯?"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干净的,温和的,像是某个人在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嗓音,让它听起来既礼貌又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陆时寒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的手指微微一紧,杯中的咖啡晃了一下,一滴深褐色的液体溅在桌面上。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藏蓝色的领带,头发修剪得整齐利落,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边眼镜。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正在往会议室里走。他的步伐从容而自然,没有任何实习生面对大老板时该有的局促。

陆时寒看着他走近,看着他弯下腰,把旧咖啡杯端起来,换上新的一杯。他的动作流畅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用拇指和中指托住杯耳,食指轻轻搭在杯沿,手腕微转,杯子精准地落在陆时寒的右手边,距离刚好是他手臂自然垂放时能碰到的地方。

"陆总,您的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陆时寒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加糖不加奶。

他的咖啡习惯,整个盛远集团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所有来给他送咖啡的人都会问一句"陆总您要加糖吗",他每次都说不加,然后下次来的人还会再问。只有一个人,从来没有问过。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双眼睛,隔着一层薄薄的镜片看着他,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疏离。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但他比记忆中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清晰了,戴了眼镜让他看起来成熟了几岁。

但他的工牌上写的名字是:沈知意。实习生。市场部。

陆时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知意"。然后是"沈"。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自称叫沈知意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

"你叫什么?"他问,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一个忽然闯入他世界的陌生人。

"沈知意。"年轻人微微低下头,礼貌而疏离,"市场部新来的实习生,今天第一天报到。"

"沈知意。"陆时寒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像是在品尝一种他从未尝过的味道。"你知道我的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看了您的桌面。"沈知意指了指他桌角那一摞文件——最上面一张是上周的会议纪要,上面有一个外卖咖啡的收据,贴在一角。"您每次点单都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收据都在上面。"

陆时寒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收据。确实,那是他上周让助理点的外卖咖啡,收据就随手夹在文件里。

"观察力不错,"他说。他的语气没有多余的温度,像在评价一份合格的调研报告,"你以前在别的公司实习过?"

"没有。第一次。"

"第一次就这么懂规矩?"

沈知意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嘴角先弯,然后眼睛再弯,像一层一层展开的花瓣。"看了公司流程手册。第三条第七款写了,直接上级的饮品偏好需要提前记录。"

陆时寒看着他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看着他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和他记忆中完全重合的眼睛,他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半拍,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端起那杯新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出去吧,"他说。

沈知意端着旧咖啡杯,转身走出了会议室。他的背影在门口消失之前,忽然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隔着半个会议室的桌子,看着陆时寒的方向。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那么看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陆时寒坐在原位,手里握着那杯咖啡。

那杯咖啡的温度通过瓷壁传到他的掌心,温热的,不烫不凉,像是某个早已准备好的礼物,被人计算好了时间、温度、距离,精确到毫秒地送到了他手上。他低头看着杯中的深褐色液体,表面漂浮着一层极细的油脂光泽,在顶灯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

七年了。

他以为那个人会以某个正式的身份出现——像一条发来的微信,一个拨来的电话,一封写着他名字的邮件。但他没有。他只是带着一张新的工牌,一副银丝边眼镜,一个"沈知意"的名字,堂而皇之地走进他的会议室,端着一杯他知道他不会拒绝的咖啡。

"沈知意。"他把那三个字放在舌头上轻轻碾了一下。

知意者,知我心意。沈栀,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在告诉我——你知道我七年来一直在等你,对吗?你用了一个全新的名字出现在我面前,假装不认识我,假装我们只是一场普通的老板和实习生之间的职场偶遇。

但你忘了。

你忘了你的眼睛。你端咖啡的手势。你走路时左脚会先落地再跟上右脚的习惯。你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先弯、眼睛再弯的顺序。

你忘了那些细节,但我全部记得。

陆时寒放下咖啡杯,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人事部的号码。"喂,帮我查一下新来的实习生沈知意的档案。他的简历,面试记录,还有——他的入职体检报告。"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陆总,体检报告一般不归人事部管,需要去——"

"现在就查。"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十五分钟后,一份扫描件发到了他的邮箱。

他打开那份文件,目光越过简历、面试记录、学历证明,直接落在最后几页——体检报告附页,需要本人签字确认的部分。

签名栏那里,是两个字。他的字迹和七年前一样——流畅中带着一点不经意的棱角,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但依然锋利的石头。

沈栀。

是他。

陆时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七年了。你忘了自己是谁,却还记得我只喝黑咖啡。你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副眼镜,换了一种说话的语气,假装是一个第一天认识我的实习生——但你签字的时候,写的是"沈栀"。

沈栀,你藏不住了。

他关上电脑,把那份扫描件删除,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沈知意的分机号。

"喂?"电话那头传来那个干净的、温和的声音。

"沈知意。"

"陆总?"

"你午饭时间有空吗?"

"有。"

"十二点半,我办公室。带一份你的实习报告来。"

"好的陆总。您的咖啡需要再续一杯吗?"

陆时寒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用。我等你。"

电话挂断。

十二点半,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的三声,节奏均匀。

"进。"

门推开。沈知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另一个人手里没有咖啡——但陆时寒注意到,他的口袋里露出了一个白色的小角。是纸巾的边角,洁柔的,包装上印着一行小字:"栀子花开,一生守候。"

和他七年前口袋里那包被雨水泡烂的纸巾,一模一样。

陆时寒看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示意他坐下。

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两米的办公桌距离,把实习报告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陆时寒没有看那份报告。他看着他的眼睛。"你紧张吗?"

"有一点。"

"怕我?"

"怕你问的问题我答不上来。"沈知意微微笑了一下,"毕竟我是第一天来的实习生。"

陆时寒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不问你工作上的问题。我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您说。"

"你来盛远,是为什么?"

沈知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了一下。"因为盛远是行业龙头。在这里实习一年,比在别的公司干三年学得都多。"

"那——"陆时寒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像是在试探什么,"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理由?"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隔着两米的桌面,看着陆时寒的眼睛。他的表情从公事公办的礼貌变成了一种陆时寒熟悉的柔软——那是一种藏在表皮之下、只有在极少数瞬间才会露出来的柔软,像一块被雪覆盖了很久的冰面,终于透出了一丝底下流动的水光。

"陆总,"他说,"您觉得,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应该有什么别的理由吗?"

陆时寒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说——有。但我不能说。

"应该没有,"陆时寒说,"但你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没有理由的那种人。"

沈知意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等我想好怎么说了,再告诉您。"

"好。"陆时寒拿起那份实习报告,翻了两页,签了名,递回去,"下周一正式入职。市场部,陈总监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沈知意接回报告,站起来,走向门口。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没有转过来,只留给他一个侧影。"陆总。"

"嗯。"

"您的咖啡,明天早上还是会有人续的。"

门关上了。

陆时寒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地把自己的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发现它们在微微发抖。七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人发抖了。但沈栀只是敲了一下门,端了一杯咖啡,叫了他一声"陆总",他就回到了七年前。

那杯姜茶的温度,他一直记得。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被他置顶了七年但从未有过新消息的对话框——沈栀的微信头像还是那朵栀子花,和七年前一模一样。他打了一行字:"沈栀,你回来了。我等了你七年。"

他没有发出去。他把它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沈知意,你的咖啡不错。"

发送。

已读。

没有回复。

陆时寒看着那四个字——"已读",然后放下手机,端起那杯已经快要凉透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的。

但比七年前好多了。

他等了七年,等来了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和一个假装不认识他的人。

但他知道,这场重逢才刚刚开始。那个敲门的人,还会再敲门。

而他——他已经准备好了。

---

陆时寒不知道的是——沈知意的抽屉里锁着一个铁盒子。那个铁盒子和七年前他在波士顿用的那个一模一样,里面装满了信纸。信纸上的内容他不会看到,但每一封的开头都写着:"阿寒,今天是我回到你身边的第X天。"

第一封信是三个月前写的——

"阿寒,我找到了一份实习,盛远集团的。我投了简历,面试了三轮,最后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选择盛远'。我说,因为它在行业里最好。我没有说出真正的理由——因为你在那里。"

第二封信是两周前写的——

"我拿到offer了。下周就要去报到。我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沈知意。知意,知你心意。你会认出我吗?你一定会。你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我。但如果你认不出——我也不怪你。毕竟我藏得太久了。"

第三封信是昨晚写的——

"明天就要见到你了。我换了一副眼镜,剪短了头发,说话的语气也改了。我看起来像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但你记住——不管我叫什么名字,穿什么衣服,戴不戴眼镜,我都是那个在冬天递给你姜茶的人。你没有忘记我。我也没有忘记你。"

而此刻,沈知意坐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把那叠信纸锁回铁盒子里,然后拿起手机,看着那条"你的咖啡不错"的消息。他没有回复。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陆时寒,"他轻轻地说,"你认出我了,对吧?"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手中的铁盒子上,泛着冷冽的银白色光。那道光让他觉得,自己藏了七年的秘密,正在一寸一寸地化开。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但陆时寒已经在敲门了。

【下一章预告】

沈知意以实习生的身份接近陆时寒,每天准时送上一杯黑咖啡。陆时寒不拆穿他,只是看着他一步步靠近——送文件、汇报工作、电梯里偶遇、食堂里"碰巧"坐在隔壁桌。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但沈栀不知道的是——陆时寒早就在陷阱里了。

七年前他就已经在里面了。只是沈栀以为是他在接近陆时寒,其实从始至终,陆时寒都没有走开过。

下一章:咖啡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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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实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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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皆是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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