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炽月之毒

一觉睡到清晨,天边的云像火一样,红透发亮,鹅黄色的光晕渐渐渡来。

纷乱多日,虽然醒的早些,但也总算睡了安稳的一觉。裴知还揉了揉眼睛,恋恋不舍地睁开眼。

“醒啦?”尚止观正在一侧摆弄木削成的小物件,背对着她。

锦被实在舒服,叫人不愿起来。裴知还侧过身子,懒洋洋应声道:“醒了呀……但我还想睡。”

“传闻中的承宁郡主不是卯时就开始处理公务了么?”尚止观笑着,把玩着木雕,转过身来。

裴知还索性起身,答道:“连危素这个内阁首辅都休沐了,我自然也要歇歇。”

“危素是谁?”尚止观问。

“就是危大人呀。”裴知还一愣:“李骄没和你提过么?”

尚止观点点头:“提过呀。我的意思是,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会成为你的师父、李骄的义兄?”

想必李骄在尚止观面前没少提京里的事,竟对这些事也有所了解。恐怕尚止观这么轻易和她熟络起来,也是因为对她的为人有所耳闻。裴知还思索片刻,答道:“你看的话本子里,那些形容主人公的词,往他身上套,准没错。”

“温润如玉?”尚止观试探道。

“嗯,看上去这样。”裴知还道。

尚止观玩心大发,立刻话锋一转,问道:“卑鄙无耻?”

裴知还想起当年南下,危素把自己杀死薛霟泄露给薛永泰一事,随即点点头:“也有些。”

“原来是个笑面虎啊。”尚止观搁下木雕,叹道:“从小就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真是替你不安呢。”

听到尚止观有心疼她的意思,裴知还眨眨眼,凑了过去,坐到尚止观对面:“不过凭心而论,他对弟子还是很体谅的,总是很上心,不然李骄也不会这么敬重他。”

尚止观似乎对危素和李骄的关系很熟知,点点头道:“难怪呢。”尚止观说着说着,便重新拾起木雕,递给裴知还:“诺,这些都是危素雕的。”

见裴知还一脸疑惑,尚止观补充道:“好久之前,听李骄说,他做功课时,危素就在旁边雕木雕,李骄觉得稀奇,全偷过来带给我玩儿了。我没出过山,所以也觉得新鲜,就都留下了。这里头都是些竹呀、花呀的,唯独有一个小人儿,我觉得像你,便拿来给你瞧瞧,你说像不像?”

裴知还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原来尚止观所谓的“难怪”是说她的。她伸手接过小木人儿,仔细端详了一番。木雕经过打磨,通体锃亮,比巴掌要再小一截,用的是上等的梨木,木纹清晰可见。

猫耳样的双髻,桃花纹的外袍,不用看面容,裴知还便知道这是自己了。她清楚得记得,先帝的寿宴上,自己是这身打扮——因为那年她养了只猫,周澄夸她眼睛像猫儿一样灵,闹着给她梳了一旬的猫耳髻。

盯着手中的木雕,裴知还一时间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有些发烫,往事的桩桩件件中,那些被她忽视的细节忽然串联起来,一种难以置信的想法在脑海扑朔迷离。

难道危素劝她回京另有原因?难道危素夜中来安慰她也是别有用心?原来他与她的一切往来,都不仅仅经过权衡利弊?

不,绝对不可能是她想得那样。她虽然不在乎什么伦理纲常,但是危素可是正经八百参加科举考中功名的文人,文人应当是最在乎三纲五常才对,她怎么能单凭一个木雕,就认定什么呢?

“这……”“——小心!”

裴知还刚要回答,便听见尚止观急促地喊了一声,瞬间揽过她往一旁闪去。

只听见“轰隆”一声,一块火石,把窗砸了个稀碎,直愣愣闯进了屋,所经之处瞬间燃起火苗,正正好砸在裴知还方才坐的位置上。裴知还下意识去看尚止观,而尚止观来不及听她道谢,便飞身就走。

“尚止观!你去哪儿?”裴知还从后面追了上来,在门口处拦住她:“你听,是打斗的声音,贸然出去,岂不危险?”

果然,自火石之后,打杀、放火的声音在附近响起,并且越来越激烈。

“我得去查看师父的安危。”说完,尚止观就要甩开裴知还的手往屋外去。裴知还再度拉住她:“他是怎么对你们的?他死了,不是正好吗?”

“你不清楚,”尚止观使劲摇着头:“他死,我们都会死。他的命,比我的命更重要。”

“命哪有什么主次之分?”裴知还更紧地拽着尚止观,焦急道:“能不动声色就杀近来的,不可能是等闲之辈,你现在去,就是送死!你……”

尚止观打断裴知还:“小妹妹,劝我的话,我已耐心听过了,你再拦我,我真要对你不客气了。”

“不行!你走了我怎么办!”裴知还叫道:“你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值得你这样不顾生死?我能看出来,你中了毒,你至少告诉我是什么毒,说不定我有办法!”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她毒发了?尚止观怔了一瞬,觉得横竖都是一死,咬着牙道:“炽月之毒。”

炽月毒,以一种罕见的赤虫为毒引,这种赤虫每月会分泌出粘液,粘液具有极大腐蚀力,会致人皮肤溃烂,体内好似被灼烧一般,只要毒发,便会从内脏开始腐化,直致肉身彻底被灼成腐烂之躯,无药可医。此毒,只有每月服用抑制赤虫的药丸,才能确保不会毒发身亡。

按常理来说,这种虫毒无药可医,但是沈易儿不存在于常理一中。这种毒早就被沈易儿登记在册了,用沈易儿亲笔医书上的话来说就是“肠道寄生虫感染”。

话音未落,裴知还已经从怀里取出个瓶子,给尚止观倒了一粒:“吃吧。”

尚止观思索片刻,举起这一粒,抿入口中。她想过许多可能性,譬如裴知还忽悠她,或者借此机会给她下了新毒,但是本能的求生意识,让她宁愿一赌。

“原来,欧阳肆是用这种手段留住你们的。”裴知还感叹道:“果然阴险。”

“你居然都能猜到?”尚止观喃喃道:“小妹妹,我明日就会毒发,保险起见,我必须去救师父。”

裴知还一下子松开她,倚回墙边:“只有你活着,我的目的才能达到,你可千万别死了。”

尚止观似乎知道裴知还真正的目的了。她低头看了眼药粒留下的痕迹,握紧拳头:“放心吧,就算是为了你的筹谋,我也不会死的。”

说完,飞身而去。

等她一走,裴知还也倚到门侧,将耳朵贴在门上。只听见外面的人喊着什么“歼灭妖术”、“救民于水火”,像是官兵,兵刃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近在咫尺。

她悄悄探出头,往外看去,果不其然,一帮身着盔甲的官兵正与墨音阁众弟子斗在一处。血光飞溅,染红官兵手中的旗帜。裴知还试图看清旗面,却发现是面无字旗,那么这批官兵绝对不是衙门的人,而是睿王的兵马。

可是睿王为什么要立无字旗呢?

裴知还虽与睿王打过交道,之间也有一份交易,可她毕竟是大昭人,两国间的剑拔弩张,睿王事成之后,说不定会出尔反尔。轻则斩她,重则囚她要挟大昭,无论哪一个,都得不偿失。

但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墨音阁落入合国的手里,否则百害而无一利。

可现在出也出不去,退也无法退,在屋子里躲着也只不过一时,总不是个办法。

她的手附上怀里的令牌,是二百黑士之令,这二百黑士远远不够她的预期。眼下外头黑甲卫并不多,传闻中的品阶更高的赤士更没有出现。难道这里不是墨音阁最终的据点?裴知还扫视了一圈屋内,尚止观的房间陈设极其简单,果真像是临时的住处。所以墨音阁早就料到了这些,眼前的一切都是给睿王下的圈套,只等着痴者落网。

如果不是这样,尚止观也不可能耐心听她劝完,估计早就飞到欧阳肆身边去了。

裴知还刚理清头绪,爆炸声随即传来,地面都颤了三颤。

既然两边都不用她帮,她也都不想帮,还不如换个保险的地方,静观其变,渔翁得利。

……

“欧阳老儿,还不来叩见本王?”

左豫拎着紫金刀,大摇大摆地朝被包围的墨音阁众弟子已经欧阳肆走来。

“呸,”欧阳肆朝左豫吐了口唾沫:“你以为你改头换面就能重新做人了?”

左豫偏偏头:“重新做人?我又不像你一样犯下弥天大错,为什么要重新做人?”

说着,左豫便步步逼近。尚止观一甩剑,骂道:“要是没有师父,你早死多时,如今来这里恩将仇报,夺我势力,不堪为人!”

欧阳肆大笑几声,紧接着骂道:“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比我强?你以为当了王爷就高我一等?既然不珍惜重新做人的机会,那你就去死。”

左豫面色一变,便知中了埋伏:“欧阳老儿,你耍何招数!”

“放箭!”

成千上万支火箭立刻从天而降,好似密密麻麻地红网笼罩。刹那间,火光四起,房屋、树木一齐点燃,熊熊大火,滔天而升,漫天浓烟黑压压一片。

左豫率兵刚要逃到出山口,便见数不清的黑甲卫席卷了上来。官兵哪里是黑甲卫的对手?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左豫的队伍便一溃千里,分崩离析。

很快,一行人便被逼上悬崖。

眼看要被反杀,左豫纵身一跃,顺着悬崖边往下滑,死死贴着峭壁,这才没摔成碎尸万段。

等黑甲卫上来时,斩了其他官兵,然而周围已经没有左豫的身影,搜寻无果,便折返回阁。

脚步声渐渐远去,山林恢复寂静。左豫强撑着身体,一点点往上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双手终于攀上崖边。他喘着粗气,把下巴搁在崖上,一双靴子竟映入眼帘。

左豫好悬没吓得摔下去,他抬不起头,只得慌忙道:“好汉,救下我,你要多少黄金,我就赏你多少,骏马你要不要?本王府上有的是,只要你……”

“睿王殿下,别来……有恙?”头顶上传来声音,打断了他。悦耳但轻蔑的声线,瞬间在左豫耳中炸开,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你究竟是谁?”来者丝毫不在意他的生死,淡漠地问道。

“你救我,我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左豫急道:“怎么样?裴知还,这笔买卖一点也不亏吧?你意下如何?”

裴知还不理睬他,接着道:“你是大皇子。”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是?”左豫叫道,满口否认。

“左豫就是大皇子呀,你为什么不承认呢?”裴知还的声音越来越充斥狠意:“还是说,你知道我指的是哪个大皇子?”

左豫哑口无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裴知还缓缓蹲下身,面容闯进左豫的视线:“君引晟,若是旁人,我或许会网开一面,唯独你,必须死。”

再不等君引晟反驳,裴知还起身抬腿,心头一发狠,将君引晟踹下悬崖。

她在崖边沉静地欣赏着君引晟满是仇恨的眼睛,还有,他急剧下坠的身形。

裴知还就这样在墨音阁天天推理推理推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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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炽月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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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与还
连载中赴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