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县城外的晨雾还没有散尽。
项羽站在季布家族隐蔽庄园的院子里,看着远处那条通往县城的小路。季布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色凝重。
“大王,”季布低声说,“钟离眜将军派人来了。”
“人呢?”
“在厅外等着。”
项羽转过身,看着季布。季布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兴奋,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压在石头下面的火。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走进院子。他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手上全是老茧,但走路的姿势——腰板挺直,步子沉稳——一看就是老兵。
他在项羽面前单膝跪下。
“末将见过大王。”
“起来。”
汉子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直视项羽。
“钟离将军在哪?”
“回大王,”汉子说,“钟离将军已在吴县以西三十里处扎营,带了三百名旧部,还有一批兵器与粮草。将军派末将先来报信,说等大王的消息确认了,他就率部前来投奔。”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人?”
“是。”
“兵器呢?”
“一百把剑,八十支戟,两百副弓弦,还有三十车粮食。”
项羽看了季布一眼。季布点了点头:“够咱们撑一阵子了。”
项羽转回头,看着那个汉子:“钟离将军还有什么话?”
汉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说。”
“将军说——”汉子咬了咬牙,“将军说,他相信大王还活着,但他手下的兄弟,有人不信。有人觉得大王在垓下已经死了,有人觉得大王就算活着,也不该再打了。”
项羽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将军还说,”汉子继续说,“他需要大王亲自去一趟,让那些兄弟亲眼看到大王还活着。”
项羽点了点头。
“季将军,备马。”
季布愣了一下:“大王,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项羽转身,走向马厩。季布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说:“大王,钟离将军的营地离吴县只有三十里,汉廷的密探——”
“本王知道。”
“万一有埋伏——”
“钟离眜不会背叛本王。”
季布沉默了。
项羽翻身上马,催马向院外走去。季布带着十名亲兵紧紧跟上。
马蹄踩在晨露打湿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雾还没有散,远处的山、远处的树、远处的田野,都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
项羽骑在马上,没有说话。
他想起钟离眜——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跟了他十几年,从巨鹿打到垓下,身上大大小小几十处伤疤,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垓下突围时,钟离眜带着亲兵营断后,浑身是血地杀出来,最后只剩十几个人。渡江时,钟离眜在江边跪下来,说:“大王,末将求大王活着。”
他不会背叛本王。
但那些旧部呢?他们还会相信本王吗?
三十里路,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钟离眜的营地在一片丘陵之间,四周是密林,只有一条小路可以通行。营地不大,但布置得很整齐——帐篷排成两排,中间是篝火堆,外围有哨兵巡逻。
项羽勒住马,看着那个营地。
哨兵已经发现了他们,有人跑进去报信。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的汉子从营地里走出来——穿着一身旧甲,腰间挂着一把剑,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眉一直延伸到下巴。
钟离眜。
他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项羽。
项羽翻身下马,迈开步子,走向钟离眜。
钟离眜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项羽一步一步地走近。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压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
项羽走到他面前,站定。
“钟离将军。”
钟离眜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单膝跪下。
“末将钟离眜,参见大王。”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项羽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起来。”
钟离眜站起来,看着项羽。他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让泪流下来。
“大王,”他说,“末将以为——”
“以为本王死了?”
钟离眜没有说话。
项羽拍了拍他的肩膀:“本王还活着。”
钟离眜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着营地喊了一声:“兄弟们,出来!”
营地里,三百个人陆续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旧甲,有粗布衣裳,有兽皮。他们的脸上有风霜,有伤疤,有疲惫。他们的手里拿着兵器——剑、戟、弓、刀,有的已经锈了,有的还带着血迹。
他们看着项羽。
项羽也看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
风从丘陵上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鸟在叫,声音清脆而空旷。
然后,一个老兵开口了。
“霸王,”他的声音沙哑,“末将想问霸王一件事。”
“你问。”
“霸王在垓下,是怎么活下来的?”
项羽看着那个老兵,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
“有人替本王死了。”项羽说,“本王的亲兵,穿上本王的衣甲,带着亲兵营冲向汉军。他们全部战死了。本王带着二十八骑,从另一条路杀出来。”
老兵没有说话。
“还有十七个人,”项羽继续说,“他们在乌江渡口替本王断后,全部战死。本王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本王欠他们一条命。”
“还有两个兄弟,在钱塘江里被水冲走了。本王连他们的尸体都没找到。”
营地里,一片死寂。
那个老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项羽。
“霸王,”他说,“末将愿意再跟霸王打一次。”
他单膝跪下。
身后,三百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项羽站在他们面前,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汉子——那些江东的子弟,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兵。他们的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老茧。但他们还活着。
他们还愿意跟着他。
项羽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起来。”他的声音有点哑,“都起来。”
三百个人站了起来。
当天下午,项羽带着钟离眜和三百旧部,回到了季布家族的隐蔽庄园。
季布已经在庄园门口等着了。他看到钟离眜,快步迎上来,两人互相抱拳,没有说话,但眼睛里都有东西在闪。
“季将军,”项羽说,“准备一下。明天,本王要在吴县城外设台募兵。”
季布点了点头:“末将已经安排好了。募兵台搭在城外的晒谷场上,离县衙三里,汉廷的官吏不会注意到。”
“好。”
项羽走进庄园,在厅里坐下。季布和钟离眜跟进来,站在他面前。
“大王,”季布说,“末将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季布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末将的人发现,吴县最近多了几张陌生面孔。他们自称是商贾,但末将派人查过——他们不是本地人,也没有在县衙登记过过所。”
项羽没有说话。
“末将怀疑,”季布压低声音,“他们是陈平的人。”
“陈平?”
“是。末将截获过几封密信,都是陈平的情报网从会稽发往长安的。他们已经渗透到县城层面了。”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知道本王在这里吗?”
“暂时还不知道。”季布说,“但末将担心——他们迟早会查到。”
项羽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江东的山。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把山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在暮色中缓缓飘散。
“让他们查。”项羽说。
“大王——”
“本王不怕他们知道。”项羽转过身,看着季布,“本王怕的是——他们知道了,本王还没有准备好。”
季布沉默了。
“明天,”项羽说,“募兵。”
第二天清晨,吴县城外的晒谷场上,搭起了一座高台。
台子是用木头搭的,不高,但很结实。台上插着一面旗——不是楚旗,只是一块黑色的布,上面什么都没有。
项羽站在台上,看着台下。
台下,站着一百多个人。
有穿着旧甲的汉子,有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有老人,有年轻人。他们站在晨雾中,看着台上的项羽,没有人说话。
项羽开口了。
“本王是项羽。”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晒谷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本王从垓下杀出来,二十八个人,死了五个,才走到这里。本王不是来躲躲藏藏的。本王是来告诉你们——本王还活着。”
台下,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项羽继续说:“本王今天在这里招兵。本王不要你们替本王去送死。本王要你们替自己、替你们的家人、替江东的子弟,讨回一个公道。”
“本王承诺三件事。”
“第一,不强迫。愿意跟本王打的,站到台前来。不愿意的,本王不勉强。”
“第二,不拖欠军饷。本王就算饿肚子,也不会少你们一个铜板。”
“第三,不劫掠百姓。本王的人,谁敢动百姓一根手指,军法处置。”
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开口了。
“霸王,”一个穿着旧甲的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末将想问霸王一件事。”
“你问。”
“霸王说的‘公道’——是什么公道?”
项羽看着他。
“刘邦称帝了,”项羽说,“但楚地的人,过上好日子了吗?”
汉子没有说话。
“汉廷的官吏,在楚地收的税,比楚国的时候还重。汉廷的律法,比秦朝的时候还严。楚地的子弟,战死了,连个抚恤都没有。”
“这就是公道?”
台下,有人握紧了拳头。
项羽继续说:“本王今天在这里招兵,不是为了夺回什么天下。本王是为了让江东的子弟,不再被人欺负。本王是为了让楚地的人,能过上太平日子。”
他停了一下。
“本王欠江东子弟一条命。本王今天在这里,就是要还这条命。”
晒谷场上,没有人说话。
然后,那个穿着旧甲的汉子,迈开步子,走到台前。
“末将愿意跟霸王打。”
他单膝跪下。
身后,更多的人开始往前走——有人穿着旧甲,有人穿着粗布衣裳,有人手里还拿着锄头。他们走到台前,一个接一个地跪下。
项羽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他没有让泪流下来。
募兵持续了一整天。
到太阳落山时,季布清点完人数,走到项羽面前。
“大王,”他说,“今天招募了五百三十七人。加上钟离将军带来的三百旧部,总兵力——八百三十七人。”
项羽点了点头。
“粮草呢?”
“钟离将军带来的三十车粮食,加上庄园里的存粮,够撑两个月。”
“铁料呢?”
季布沉默了一会儿。
“不够。现有的铁料,只够打造五十把兵器。”
项羽没有说话。
他知道,八百三十七人,不够。两个月的粮草,不够。五十把兵器,更不够。
但他也知道——他必须用这些人,用这些粮草,用这些兵器,证明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
他转过身,看着季布和钟离眜。
“明天,开始训练。”
季布和钟离眜同时抱拳。
“末将遵命。”
项羽走出帐篷,站在暮色中。
远处,吴县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城墙上,那几个懒洋洋的哨兵还在。城门口,有百姓挑着担子进出,有牛车拉着柴草慢慢挪动,有孩子在追逐打闹。
一切都很平静。
但项羽知道,这份平静,很快就会被他打破。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边,有乌云正在聚集。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项羽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帐篷。
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