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阵劲风扬起,梧桐枝应声而落,惊起一串孤鸟啼鸣。
江小离没有发现那只在他身旁掠过的惊鸟。他迷迷糊糊地走过一片浅荫,阳光洒在凌乱碎发间,微微地刺眼。五指间,那张印满冰冷铅字的白纸上,皱痕分外明显。
“慢性心力衰竭,以现在的技术手段,只能等心脏配型,要治得动大刀子,而且成功率也不高。”
“保守治疗的话,三四年总归还是有的。”
医生不带什么语调的话音还在耳边回荡,他似回过神来,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这恼人的声音甩出云际,可惜只是无用功,便也只好悻然作罢。
长街尽头,暖意直坠,少年垂眸而立,仿若街边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法国梧桐,不曾同风说过话。
这时他才回过头来,想起自己为什么立于原处。是了,窒息感持续但并不强烈的胸闷,无来由的狂乱心跳,不知什么时候就已滋生,被他当作三餐一般咽下腹去,直到今日他借口散心偷偷跑过来检查,病魔才终于转过脸,冲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獠牙。
——害怕吗?
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如同明珠一般被整个家族捧大,何曾经历过这样的病苦;而他的人生,也只过去短短十几年的光阴,明明该有灿烂无边的未来,却在这个平常的春日午后戛然而止。
害怕是理所当然的,谁又能逃避得了。
他害怕吗?
江小离机械的思绪还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脑海深处已经冒出一个精怪的腔调,意有所指般,像附在他耳边“嘻嘻”笑着,窃窃道:“你有什么可害怕的?”
有什么可害怕的。
病魔当头,余生短暂,眼下茫然。这还不值得害怕吗?江小离下意识想张口反驳,却被那个声音的顽猾主人一把捂住了口,复又絮絮说:“你看,本来便没什么可怕的。再说了,你不是一直觉得欠了那个人太多吗?”
“这下便好,你拿这条命抵了债,他便能顶替你的位置,飞上枝头当金凤凰。而你也一身清明,两不相欠。这不是最好的么?”
黑瞳轻轻一颤,江小离想说什么,望着叶隙间一地斑驳碎影,喉间却又恍然失声。
是,他欠孟繁的,太多太多了。
一条命又怎么还得过来。
事端是从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酿起的。那天赫赫有名的云峰集团董事长江秦在私人医院富丽堂皇的手术室外等了半晚,到了晨曦初露,手术室外绿灯终于亮起,出来的却只有一个脸色惨白的护士,望见那张令整个云城都忌惮三分的威严面庞,猛不防吓得一颤膝,怀里的棉絮随着她的动作抖落一角,露出婴儿已经僵硬发紫的脚心。
一个死胎。
当年,江夫人有孕的消息在云城乃至全国闹得沸沸扬扬,等着攀江氏高枝的企业家、寻找谈资的平头百姓,所有人都眼巴巴等着这个云城首富家族,全国排得上前三的商业帝国继承人降生。
——而如今盼了一年,却生下来个死婴,传到公众耳朵里,等于是拂了江家所有人的脸。
由江氏一手操办的晚宴在两周后拉开帷幕,会场上言语嘈杂,一束束目光却都聚焦在素面简装,笑容款款地步上主会台的江夫人,看着她丰满的胸脯间那一小团裹得齐整的羊绒婴儿被,然后锦边被玉葱一般的五指缓缓,缓缓掀开一一
羊绒被下露出一张干净稚嫩的小脸,此刻眼睫合拢,在母亲怀里睡得香甜。
人人都看得清楚,那是一个健康的男婴。
现场掌声雷动,所有人都惊讶溢美于孩子的白净可人,如云的祝贺者争相想上前道一声“恭喜”,没人注意到江董事长眼角眯起的笑纹下一丝的裂痕。
福利院里的弃婴,还是医院里偷偷抱来的野种?便是极少数内部的知情者,也无人知道这个孩子的来历,不过同样也没有谁在意。
——一枚拿来充场面的棋子罢了,好用就行,谁会在乎是哪个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而就连这枚棋子竟也没派上太久的用场。只不到一年时间,一声响亮的哭啼在同一个产房内响起,这次除了门内门外守候的人,再没有别人听见这一秘密的声音。
公众只知道江夫人告病休养在家,至四年之久,众说纷纭之际,一张照片却爆炸一般在社交媒体上流传开来。机场背景下,人们又看见了那个仍然玲珑有致的女人,口角边的笑影溢满母性的光辉。她垂下的右手则牵着万众瞩目的□□独生子,男孩出奇准确地捕捉到镜头,竟对着人们笑得天真灿烂,仿佛天生下来就知道如何讨人欢心,只一个稚气的笑容便将舆论点燃。
当晚江秦公开发文,除了一段空泛的庆祝江夫人病愈的文字外,人们第一次知道了江家未来继承人的尊名——江小离。
时间冲淡了太多东西,没有人能辨清当初安睡的婴儿和眼前这个白皙可人的幼童的差别,狸猫换太子的事就这样阴差阳错搪塞了过去。
江氏后继有人,那个匆忙抱来的野种便成了一时情急的无奈之举,成了江家最肮脏最见不得人的勾当。没人记得这枚彻彻底底的弃子,就连名字,用的都是出生证明上的姓名,叫作孟繁,这么多年从没人想过给他改姓。
——开玩笑,如果随便一个不干不净的种都能堂而皇之冠上江姓,岂不脏了血脉?
江秦夫妇大概不是没想过甩掉这个累赘的,毕竟一看到孟繁那张好端端的脸,就让人想起当年那个被所有人众星捧月般盼了快一年,最后只落得一场空的死婴,只平白招人厌恶。偏偏领养手续还是铁板钉钉的,弃养的话一旦被人查出来怕横生事端,江家这条大船不能经这一浪,只能把他放在家里。孟繁是卡在江氏喉咙里的一根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两厢都是一样的难受。
这样的一个人,在江家地位是可想而知的。江小离打小就见过孟繁被管事拎到人工湖里,徒手捞上满池淤泥,看过他踩着晃晃悠悠的爬梯,将一个个灯泡拧到华丽繁复的水晶吊灯上,看他收拾过无数连家仆都不会管的烂摊子,稚嫩的胸腔里涌起的是一阵痛意。
江小离不是没试过反抗。孟繁没有权利抗争,他替他不知在父母面前闹过多少次,得到的不是“你这个年纪不该管这种事”的严厉告诫,就是变本加厉的驱使,又或者二者兼有。久而久之,江小离再迟钝也逐渐明白,有些事情,即便他在江家一言千金,即便闹得沸反盈天,或许也是无用功。他能做的,不过是趁家教不注意,偷偷跑去池塘和孟繁笑闹着打泥仗,玩得一身疲累,或是和他站在爬梯两端拧灯泡,时不时撞上对方稚嫩却沉静的双眸。
那时江小离只知道,他总爱黏在孟繁身边,爱望向那双泅深却偏偏明亮的眼睛,像怎么也看不够。
后来他长大,等两人逐渐失却了小时候的亲近,他才从满桌肚五颜六色的情书里朦朦胧胧知道,这叫作喜欢。
他喜欢孟繁吗?
江小离这样想着,慌忙错开止不住望向他的目光。
家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江小离多少了解一些,因而更加含愧。他明白江家亏欠了孟繁太多,偏偏他用尽解数,能补偿的却微乎其微。
可孟繁不会喜欢他,他想着,心中涌起一阵酸涩。以孟繁的种种天赋与他远超常人的努力,他本该是众人交口称赞艳羡的对象,该有灿烂的人生,而这一切早在那个死寂的夜晚,便戛然而止。
从此世间没有孟繁,只有江小离,只有那个在阳光下笑得光风霁月的少年。
他父母是罪魁祸首不错,可他李代桃僵,同样也难辞其咎,孟繁恐怕恨他都要来不及。
现在他要死了,江小离恍恍惚惚,这样想着想着,竟一点点满身轻盈。
是不是我以命相抵,就能把你本该有的幸福还给你?
微笑近乎是浮上嘴角,他抬手,将那纸空文在空中撕碎得纷纷扬扬,不再犹豫,走向长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