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如今华都有关白相宜的传言三分真七分假,可有一点他们没有说错——白相宜的确能听见非人之物所言。
这能力没有来由,更不知如何解决。索性除幼年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时,教她胡乱回应过几次,也再无吵闹外的其他影响。
桃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耸肩搓着手臂说:“那这人究竟是人还是鬼?”
“我也不知。”白相宜摇头,脑海中浮现方才两人被赶出家门的狼狈模样。
“不过我想,我们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闲谈几句。两人各自去做自己的事,忙起来也无甚感觉,时间便倏忽而过。
等在抬起头来,已经是日薄西山。暗淡的月亮挂在树梢,未融的雪水凝成冰晶,折出金色的涟漪。
白相宜和桃枝做了简单的清粥小菜,正要用饭,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开门一看,果真是上午遇见的那位谢家公子二人。
小厮灰头土脸,神情委顿。倒是谢公子,除衣摆上溅了几点泥污,整个人干干净净,恍若天人。
白相宜的目光从谢公子额角碎发上沾染的一点水光落到他精绝的五官,复又收敛成那副低眉顺眼人畜无害的模样。
她垂着头,轻声道:“是你们。”
小厮局促站在原地,绞着手,“恕小的有眼无珠,晨起竟未认出女世子,不知此物……可还作数?”
他说着,从袖中拿了东西出来,正是上午白相宜送出的招赘书。白相宜脸上飞起薄红,接过招赘书,同桃枝侧身站到一边,道:“进来说吧。”
小厮扶着谢家公子进了门。余光扫过败落的侯府时,眼睛微微瞪大,显得有些讶异。不过大户人家出来的人,还不至于当着主人家的面说出什么不恭敬的话来。
微风轻轻卷过,饭菜香气幽幽袭来。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小厮面露惭愧。
桃枝本在前面带路,闻声吃惊地转向他,“你们用饭吗?”
“晨起用过一些,后来就……”小厮捂着肚子摇头,臊眉耷眼道:“公子的钱不能动,我身上,没有钱。”
桃枝还要再说,白相宜打断她的话,让她多拿两把椅子出来。“一起用一些吧,不过菜式简单,恐怕比不得谢府。”
“多谢世子。已经很好了!我们这样的人,有一口吃便该谢天谢地,哪里有挑剔的份?”
恭敬向白相宜行礼道谢,小厮才扶着谢公子坐下,等白相宜动了筷,才火急火燎塞了慢慢两大口。菜不多,也不敢吃饱,缓过那股劲来,便给他家公子喂饭。一小口一小口,细致无比。一看便是照顾习惯了。
察觉到主仆二人欲言又止的目光,他低声说:“我叫路梁。我们家少爷名唤谢秋水,原本乃是户部尚书谢鼎次子。可惜天生阴命,自由体弱,易招邪祟,夫人千防万防,公子还是患了离魂之症,久治不愈,就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谢尚书?”
“离魂?”
桃枝与白相宜关注点并不相同。路梁应了声,转而看向白相宜,无奈苦笑说:“这般说来,女世子与我家公子也算有缘,都是命数阴邪,天生不详。”
白相宜的命格寻常,既非钟鸣鼎食,也不若外界传言。旁人不知,桃枝却一清二楚。她听了这话不大痛快,只冲道:“你才不祥!”
白相宜伸手在她膝上轻抚,未做争辩,语气中是恰到好处的低落与疑惑。“我虽有世子之名,却无父无母;虽倚靠叔婶生活,但身负那样的传言,与他们也不算亲厚,自然没人为我设法‘驱邪’。可谢大人官运亨通,愿意为他效力的人数不胜数。听你所言,你家谢夫人对他也是极尽疼惜,便是如此,也没有办法吗?”
路梁郁愤道:“那些人不过是攀缘附会,想出来的办法不是做法事便是喝符水,便是真有能耐,也都教那些人挤兑走了!若非如此,我们公子两岁识字三岁写诗,合该是谢府下一任当家人!怎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谢公子金尊玉贵,又生的这样惊为天人,合该锦衣玉食过一辈子。”白相宜低声为难道:“可你也瞧见了,侯府如今落魄,我……说得好听了是招赘,实际上,不过是想找个能帮我缓解生活压力的人……”
路梁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连声道:“我们公子很好养活的!他吃的不多,我也有力气,我可以出门做工!如果世子还是不放心,我们也可以先付房费!”
“可你若真付得起房费,又怎会找到我?”
“女世子的意思是……”
白相宜摇摇头,不肯再说。侧首对桃枝道:“今日天色也晚了,出去约莫也找不到合适的客房。不妨二位先留在这里。”
路梁还要开口,白相宜已经起身,端起盘碗绕过抄手回廊。
路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说错了什么,重重揉着头发,唉声叹气。
府里太久无人居住,屋子还好说,两对主仆各自挤一挤便是。但被褥良久不用,又硬又冷,还满是灰尘。路梁一边呛咳,一边使劲掸被子。桃枝笑了半天,最终因为太累,早早睡下。只剩下白相宜点着一豆灯火,就着掸被子规律的闷声,仍坐在妆台前。
台上没有女儿家的胭脂水粉,金银首饰,只有几册发黄卷页的旧账簿,翻起来沙沙作响。
这是她今日找出来,爹娘成亲之前某一年的家赀簿。上面笔迹依稀,却能看出从前侯府的底蕴。
烛火晃动一下,白相宜轻轻开口,“谢公子打算看到什么时候?”
室内除了她和呼呼大睡的桃枝分明没有旁人,可下一瞬,还是有男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早听闻女世子与众不同,如今看来,传言果真不虚。”
“我也没想到,市井闲言而已,竟也能入了谢二公子的耳。”
谢秋水轻笑一声,细微的风飘擦着白相宜划过半圈。“女世子今日闹出这么大动静,不就是想让旁人知道吗。”
白相宜合上账册。“哦?比如?”
“女世子晨起难道不曾亲耳所听吗?问这种心知肚明的话,有什么意思?”
“那什么算有意思?”
“我可以帮你。”谢秋水忽而道。
白相宜眨眨眼,全然无辜的样子。“二公子这话,我听不明白。”
“若是真胆怯懦弱,怎么敢亲自张贴招赘书、在大庭广众下穿行而过?若非有所求,方才何必对路梁说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女世子,左右我一个不良于行口不能言的傻子,何必还要顾忌?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好啊。”白相宜半点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反而愈发坦荡。她闭上眼,像平素听那些非人之物所言一般,朝向谢秋水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要你帮我。”她沉声道:“我要复兴侯府。”
“可以。”谢秋水毫不犹豫,“我身上有钱,虽不多,也可先用作启动资金;我对都中局势有了解,亦能帮你分析,与谁结交才能快速在都中站稳脚跟。”
白相宜垂了垂眼,微蹙眉心。“听谢二公子的话,倒像是也有所求。”
谢秋水说:“我要你帮我报复谢家。”
白相宜愣了一下。
谢秋水的声音依旧悦耳,却莫名沉郁决绝,仿若窗外寒凉浓深的夜色。
起风了,低吟的寒风卷着残雪密密敲在窗棱上。一粒雪花顺着窗缝落了进来,融化在晃动着昏黄烛火的桌面上,水波滟滟。
白相宜抹去那滴水,起身,将窗户关得更紧。轴承吱嘎一声,打破凝滞的氛围。
她回身,含混一笑:“看来,谢公子打算孤注一掷。”
谢秋水语气轻松。听声音像换了个位置,坐到了白相宜对面。他说:“若非走投无路,我们两个怎会走到一起?”
“是,很有道理。”
两人仿若达成某种一致,彼此松懈不少。
白相宜坐下,谢秋水好奇问:“说起来,一开始你是怎么知道我进来的?难不成也能听声?”
“是。”白相宜给自己倒了盏茶,眉目在氤氲的茶气中模糊又温柔:“据我多年听得的经验,魂灵或许也是某种实体。它们经过时会产生很细微的风声,虽然极小,但若仔细聆听,还是可以得知。”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而不是其他?”
白相宜弯起唇角,“不知道。”
“嗯?”
“是我猜的。”
谢秋水静默片刻,又朗笑出声。白相宜虽看不见他魂灵的模样,但想着他皮囊的样子,也不难猜出他此刻是怎样的意气风发。
“女世子有勇有谋,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白相宜但笑不语,等谢秋水笑够了,才问到,“那谢公子呢?谢公子这样七窍玲珑,总不能仅仅因为传言便敢轻易上门。否则若是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以谢公子的情况,恐怕再难脱身了。”
“不错。”谢秋水倒也不愿掩瞒,他说:“我天生阴命,除了容易招邪,倒是也有旁的能力。”
“哦?”
“若说女世子可听,那我则是可见。”
“什么!”白相宜倏忽瞪大眼睛,手上的力道没控制好,温热的茶水泼了出来。
“很讽刺吧。”谢秋水说:“你我二人的能力若是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偏偏分开落在你我头上,反倒将你我逼成今日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
白相宜沉默。
谢秋水也缄口不言。片晌,才重新道:“女世子说得不错,魂灵确有“实体”。在我眼中,世上与人共存的,还有半透明的魂灵。若非生前有所关联,大多一触即分。可它们却对女世子天然亲近,世子经过时,会主动靠近。”
“那……”
“女世子是想问侯爷侯夫人?”谢秋水道:“抱歉,我从未见过他们,就算见过,一面之缘而已,又过去这么多年,我也早记不清了。”
白相宜无声呼了口气,也不知是失望还是如何。
烛火烧到最后,屋内遽然陷入一片黑暗,只剩被窗格分割成数份的惨白月光。她低低应了一声。
满室静默,话也说不下去了。谢秋水起身告辞。
白相宜听见,风声到了门边。她叫住他。“我能听见你声音的事,要不要告诉路梁?看得出来,他对你很是忠心。若他知道,也能高兴一些。”
“告诉他干什么?”谢秋水良久才说:“他嘴上没个把门的,他知道了,全天下也就知道了,又不知要横生多少枝节。以后吧,以后再说。”
白相宜说:“好。”
“算了,还是别告诉他了。”谢秋水又反悔:“我如今这样也是无趣,若非报答他这么多年相护之恩,化作厉鬼,说不准也早大仇得报了。等来日你我心愿得偿,我便离开这里,去看看大景的大好河山。不过我走远了,这具身躯也就……念在我不会和世子争夺爵位的份上,劳烦世子能给他一个容身之所。”
白相宜心口滞涩,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个恍若无声的“……好。”
谢秋水笑笑,“那么,合作愉快!”
“嗯……”白相宜说:“我会,好好筹备我们的婚礼。”
——TBC——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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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