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致叹了口气,把给了小孩一个馒头所以被缠上的故事讲给李鸿志,李鸿志听完直摇头:“这小孩也忒可怜了,所以他现在还守着你问你要吃的呢?”
“是啊,看他这架势,我要再给他,他能天天来我家门口守着。”
俩人又聊了会,看时间不早,李鸿志起身告辞回家,拉开门正对上直挺挺站在门口的小孩。
“小朋友,别缠着这个哥哥了,他没比你有钱多少,你换个目标吧。”说着,李鸿志拍了下小孩脑袋。
然后贺致眼睁睁看着小孩忽然跪坐在地上抱住李鸿志的腿边哭边说:“哥哥,我饿,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我都没有力气了。”
李鸿志向来见不得人哭,哪怕是脏乎乎的叫花子。“你别哭啊。”他一边抽腿一边要把小孩扶起来。
小孩被扶起来后还抽抽嗒嗒地一边擦眼泪,一边拽着李鸿志的袖子。
“要不,给他拿个包子吧。”李鸿志看向贺致,“别真的饿死了,一天没吃东西了都。”
贺致从屋里拿了包子出来递给李鸿志,李鸿志把包子递给小孩,小孩接过说了句谢谢哥哥,然后擦着眼泪啃包子。
“这小朋友还挺有礼貌的,应该不傻。”李鸿志说。
这孩子还会卖可怜呢,当然不是傻子,贺致心想,这下真的被缠住了。
第四天晚上下班后,贺致到馒头铺买了一个馒头,慢慢溜达往家走,果然看到了垃圾堆旁站着等他的小孩。小孩一直看着他来的方向,看清是他后远远地举起手挥了挥。待走近后,小孩看到他手里只有一个馒头,仰脸露出委屈的表情。
贺致觉得是不是自己长得太像好人了,连这样的小孩都不怕他。
贺致没说话,经过小孩往前走,小孩照例跟在他身后。跟了几步后,贺致叹了口气,转身停下,把手里的馒头递给小孩。
“给你了。”贺致说。
回家边看书边吃了李鸿志送来的包子作晚饭,又写了两套卷子才睡。贺致现在的成绩在年级排前两名。但是漆场一中的前几名实在缩水,毕竟年级第一都不一定能考上市最好的附中。附中他一定要上,钱不能只出不进,贺致发愁。
第二天早上贺致推开门,看到门口躺了个小孩,小孩听到他开门,爬起来甜甜地对他说了句“谢谢哥哥”,往他手心里塞了个东西就一溜烟跑没影了。贺致摊开手,手里是个五毛钱硬币,已经被纂得温呼呼的。
贺致对这个小孩能拥有如此高的不知道是素质还是情商感到诧异。反正一个馒头也就五毛钱,一个月也就十几块钱,少打一天工,权当喂狗了,贺致想。
于是从那天后,贺致每天晚上都会给小孩一个馒头,小孩每天都会跟他到家门口,有时候呆一会就离开了,有时候第二天早上才离开。两人几乎没再产生过交流,但却达成了这种默契。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些天,贺致已经习惯了每天多买一个馒头,然后交给在垃圾堆旁边等他的小孩。所以当有一天晚上垃圾堆旁边空空如也事,贺致竟感到有些不适应。
这种不适一直持续到贺致写完作业关了灯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忍不住想:那个小兔崽子怎么回事,别不是死外边了。又同时不满自己的善良:说不定他是找到更好的去处了,你自己都过成这样,还有闲心操心别人。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所以当抓门声响起时刚睡着没多久的贺致一下就惊醒了。
贺致趿拉上鞋,捞起门后的扫把,把门开了条缝,看到了缝外立着浑身是血摇摇晃晃快站不住的小孩。也就犹豫了一秒钟,贺致把马上要倒的小孩抱进屋里平躺着放到了地上。
拉亮灯,贺致看清了小孩的情况。满脸灰尘和血迹,但看不出来伤处,显然伤口已不再流血。身上衣服黑乎乎,不知是血迹还是脏的,裸露的四肢看起来只有些擦伤,应该不算严重。
“你哪儿疼?”贺致问。
小孩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贺致起身拿暖壶倒了碗温水扶起小孩喂他喝了几口。许是喝水恢复了点力气,贺致看到小孩的大眼睛又开始蓄泪。
“哥哥,我浑身都疼,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小孩哑着嗓子说。
贺致无声叹了口气:“你先告诉我,你头疼吗?”
贺致问了半天,又看了半天,判断小孩应该都是皮外伤,起码没有伤筋动骨。但是他的伤处从头到脚处处都有,而且伤口深浅不一。可见伤他的人并没有悠着点这个概念,小孩没出大问题纯属运气好。
贺致看了眼桌子上的闹钟,一点半,这个时间鸡都没醒。但是家里只有几粒消炎药,别的药品全没有,但是这伤,今天晚上是必须得处理了。
贺致先倒了一盆开水撒了盐晾着,又把小孩提到水管旁,兑了盆温水,拿了毛巾,把他的脏衣服扒掉扔进垃圾篓,开始从上到下给小孩擦身体。
贺致擦得小心,但也会不小心碰到伤口,小孩倒是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搂着贺致的脖子。
直到换了三盆水,贺致才觉得小孩干净点了。
“松手。”贺致说。
小孩赶紧松了手。
贺致皱眉看了看小孩的头发,回屋里拿剪刀出来,沿着头皮把他头发全剪了,又打水给他洗了头。最后用晾凉的盐水给小孩冲了伤口,又给他套上自己的旧短袖,喂了两粒消炎药。
贺致觉得这小孩很神奇的一点是不定时飙眼泪。比如刚刚给他冲盐水时,他疼得都发抖了也没见哭,但贺致刚打开门就听到小孩带着哭音的喊叫:“哥哥你可不可以别赶我走。”眼泪说来就来。
“我去扔垃圾,你自己去床上躺着。”。
贺致回来的时候,小孩还站在床边,脸白白净净,眼圈红红的,一幅小心翼翼的楚楚可怜样。明知对方最会装可怜,贺致还是心软了一下。
“怎么不去躺着?”
“哥哥,我能吃东西吗?我好饿。”小孩扣着衣角小声说。
贺致蹲在在炉子前生火的时候觉得自己身上简直笼罩着观音菩萨的圣光。他竟然要在凌晨两点多为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崽子生火熬粥,他自己吃饭都懒得生火。
但这小孩也算有良心,站着都要睡着了还贴着贺致陪他熬粥,看着小孩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贺致才觉得自己忙乎这大半夜还不是那么难接受。
等到小孩吃饱喝足,贺致上床睡觉时,已经三点多了。小孩就躺着贺致旁边,抱着贺致的腰,很快就睡着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贺致又困又累,却半天没睡着,他在想,明天这小孩怎么处理?
贺致明白,让这个小孩离自己远远的是对自己最好的选择,穷则独善其身,贺致自认为能把自己养好都不容易,又怎么能肩负另一条生命?
但是,在这样的夜里,贺致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做被需要,这是十几年来他从未体会过的。腰间传来温暖又柔软的触感,贺致无法心生反感,他太久没有感受到过这种温暖了。
“我上辈子说不定真是个菩萨。”贺致睡过去之前想道。
第二天早上贺致比平时早了快一个小时起床,小孩也随着贺致起来了,他们一起喝完了昨天熬的粥。
小孩身上的伤都还很严重,吃完饭贺致就让他回床上躺着,自己坐在床边,小孩感觉到了他有话要说,露出大眼睛瞧着贺致。
“你先暂时在我这躺着,我今天放学就去警察局报案,他们肯定会管你,说不定能给你找着爸爸妈妈。”贺致觉得自己话说得体贴又合理,谁知小孩却一下从被子里翻出来,掐住他的胳膊开始嗷嚎大哭。
“求你了,不要警察。”小孩哭嚎重复着。
贺致没想到一个警察能让小孩有这么大反应,他的手臂被掐得生疼。他一把掀开小孩的胳膊可是小孩又扑了上来,哭声大有要把邻居都震醒的趋势。
“闭嘴。”贺致说。
小孩不理会。
“再哭给你送警局去。”
小孩急忙停止哭嚎,噎得自己不断打嗝。
“为什么不要警察?”贺致问。
刚问完就见小孩嘴一咧又有哭出来的趋势,贺致赶忙说:“不许哭。”
小孩没敢再哭,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不要警察,不要死。这都什么玩意,贺致想,这多半是对警察有什么阴影。
贺致看时间不早了,也从小孩嘴里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他打算去学校前去趟李鸿志家,便要去拿书包。小孩却怎么都不肯松开他。
贺致叹了口气:“行了,我答应你不报警。但先跟你说好了,这家里的东西你不许乱动,你就乖乖在床上躺着,等我中午回来。要是我发现你不听话,立马揍一顿给你拎警局去,听见没。”贺致用另一只胳膊挥了挥拳头。
小孩点头如捣蒜。
“行了,松手吧。”贺致说。
贺致背上书包拿起保险箱出了门。毕竟这个箱子里还有一万多块钱,还是放在李鸿志家让他妈看着安全。反正家里除了这个箱子,也没别的值钱的东西了,就赌这个小孩不是坏家伙吧,贺致想。
贺致中午去买了酒精和绷带,回家后发现小孩有点发烧,又去买了退烧药。中午随便做了饭喂小孩吃下便匆匆上学去了。
晚上一直到九点多才下班回家,远远看见自己的小屋开着灯,小孩蹲在家门口。
“你在这做什么?”贺致快步走来。
“我在等你。”
“不难受了?”
“嗯。”小孩点头。
“头晕吗?”
小孩赶忙摇头:“不晕了。”
贺致回家,发现中午没来得及洗的碗筷和锅都被洗干净放好,堆在盆里放了几天没洗的几件衣服被洗好晾起来了,地也被擦得干干净净,这自然都是小孩干的。
自己的腰被环住,小孩把脑袋贴在他肚子上,能感受到随着小孩张口自己肚皮的颤动。小孩说:“哥哥,我都听你的话,我什么都能做,我吃的也不多,你别赶我走,好吗?”
那一刹那,贺致觉得,养个孩子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