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天气很好,天空蔚蓝无际。行李箱的滑轮蹭着柏油路缓缓移动。
新人记者温雯拖着笨重的行李箱、动身前往这个名叫乌海村的乡村。
这个乡村很远,在×县,夹在两山之间。来回路费就要花费上千元,好在电视台会报销出差费用。但是电视台为了省钱,只派了温雯一人去。
乌海村地理位置偏僻,要转好几次车才可以到达。
温雯花了好久才达到×山,来这里的人很少,可以乘坐的摩托车更少。好在她足够幸运,刚好碰见一辆可乘坐的摩托车。
开摩托车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阿姨,阿姨看到温雯在这里也很震惊。“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温雯面露难色。“电视台安排的,我也……”
后面半句话她没说完,也不想再说了,不愿回想起那件事,那件让她感到被人踩在脚底羞辱的事。
摩托阿姨和温雯聊了一路,温雯才得知,几年前有一群大学毕业生来这个乡村支教。
这里的生活环境很差,他们支教的那些年连水管都没有。每天都得到隔壁村的水井打水,还得自己上山捡柴火烧水。
很多人都受不了这些苦,最后留下来继续支教的只有一位男的。按时间来说,他已经支教六年了,现在应该是28岁。
正好,温雯要采访的就是这位支教六年的男人。
温雯还想跟这位摩托阿姨了解更多的关于这位支教老师的事情,结果一转眼就到了去往乌海村的岔路口。
天色已晚,风吹得旁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乌海村的路不适合摩托车走,乌海村的人都坐摩托车到这,再步行到村里。
摩托阿姨还要赚钱养家,只说了自己住在乌海村的隔壁,走过这个岔路口就到了,有事可以去隔壁村找她,没和温雯再多聊几句就走了。
温雯站在这个岔路口,这里连个指路牌都没有。
她忘记问摩托阿姨该走哪个岔路口,是该往东,还是往西?
她又看看底下的路面,哪一个更差,哪一个就是通往乌海村的路。看来看去,两边的路好像都差不多。
算了,不管了,随便选一个走吧,反正东边的不是乌海村,那西边的肯定就是。
温雯拖着行李箱,走向东边。
大概走了五分钟就看到一间房子,房子里亮着白炽灯,把房子外的那个男人照得格外突兀。
那是一个高大、浅古铜色皮肤、有明显肌肉、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
温雯看入迷了,丝毫没有发现那位男人也注意到了自己。
这间房子是一个小卖部,男人买完东西后便径直朝温雯走去,手里还提着一大块肉。
温雯见状,果断将眼神撇开,继续往里走去。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离那个男人起来越近。
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到温雯面前,温雯抢先一步,闭着眼睛,朝着他说道:“我不该偷看你,对不起。”
走近了,才发现。
男人身上的白色衬衫已经被洗得薄软贴身,就连领口处的纹路也清晰可见。
男人一句话也没说,脸上也没有丝毫表情,他就这么冷冰冰地看着温雯。
小卖部老板人很好,大家都喊他小卖部老板。就是眼神不好,只看见有两个人站在那里。眯着眼睛仔细一看,居然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小姑娘。他也很好奇,这个穷乡僻壤居然来了一个小姑娘。
小卖部的音乐播放器响了起来,是前几年很火的True Love Comes,中文译为《真爱降临》。
音乐鼓点清晰,节凑舒缓,就像是听见心脏在跳动。
温雯没心思听音乐,她慢慢睁开双眼,壮着胆子询问面前的这位帅哥:“帅哥你好哈!我是一名记者,来乌海村采访一位支教六年的老师,你知道他在哪吗?”
男人没有回答,继续冷冰冰地看着她。
播放器放的音乐来到**,歌手用激昂的嗓音演绎。虽然歌词中包含大量陌生外语,通过情感也能体味出其中蕴含的情感。
小卖部的老板也随之舞动。
面前这个男人还是冷如冰山,温雯果断判断到:这个男人是一个聋哑人,听不见声音。
于是她拿出手机,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出一行文字,再拿给男人看。
“你好!我是一名记者,来乌海村采访一位支教六年的老师,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男人绕过温雯,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跟过来。
温雯却把男人的招手看成“拜拜”,她叹了一口气,这个男人也不知道乌海村在哪里。
小卖部的老板猛地眨一下眼睛,又捂着嘴巴笑起来,似乎是想到什么。
嘴里念叨着:“聋子老师,哑巴老师,哈哈哈。”随后又扯着嗓子朝温雯喊到:“姑娘,这里是乌湖村,不是乌海村。你快跟上那个男的,他就回乌海村。”
温雯听见小卖部老板这么说,连忙感谢,又拖着行李箱火急火燎地追赶男人。
山里黑得很快,一路上也没个路灯,道路两旁的林子里时不时传出鸟类的叫声。
要是放在城里还好,但是现在这个地方一片漆黑,只得靠月光看到隐隐约约的路,路上还有稀稀拉拉的小水坑。
她拉着行李箱,走进来虽然只花了五分钟,走出去却花了整整15分钟。
好不容易走到岔路口,西边的林子更茂密,树木高耸入云,把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看着面前更加漆黑的路,心里一阵害怕。
脑子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各种恐怖故事:深夜走夜路惨遭杀害;完美的埋尸地点......
鸡皮疙瘩全都冒了出来,额头惊得冒出一丝冷汗。
温雯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才发现自己面前还站着个男的,这个男的就是刚才她偷看的那个。
“啊!”
她惊得尖叫出声,嗓音把林子里的鸟类惊飞,山野鸟类的嘴比城市鸟类的嘴尖,它们乱无目的地飞着。
男人眼疾手快地将温雯护在怀里,那些鸟极速飞过,尖嘴划过男人的皮肤,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一道道伤口流出。
温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景,吓得尖叫一声。
鸟类飞走了,男人终于开口说话:“没事,别怕。”
温雯强迫自己把嘴闭上,别发出声音,别把鸟类引来。
男人滑动温雯的手机,关闭手电筒。引来鸟类的不仅是温雯的尖叫声,还有手机的光亮。
“你拉着我的衣角走吧!”这位名叫余安的男人说道。
余安接过温雯的行李箱,温雯拉着余安的衣角,紧紧地跟在他后面。
这条路余安走了六年,哪里有土坑,哪里不平坦,他全都知道。身体的肌肉记忆带着走出去,即使在晚上没有阳光的时候,也能行走自如。
两个人前后脚地走了好一段路程,终于看见一丝光亮。
那是村委会,电视台联系这边给她在村委会四楼安排了一间房间住。
余安送她到楼下后,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离开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黑夜中。温雯还想好好感谢一番,结果连人影都没看见。
夜晚时刻,周围寂静万分。在这种静谧的环境下,脑子里会不自觉地复盘今日事。
等她收拾完、躺在床上,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她居然脸红了。
哇!长得不错,是个帅哥。
可是刚才为什么要装成聋哑人,明明会说话,也听得见。
愣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算了,那就不想了。
温雯想玩一会儿游戏,和自己的好姐妹双排,拿出手机发现这里没有网。
村委会只有一位聋哑的老伯,她又是比划又是打字,花了好一阵时间才知道,村委会没有网,只有岔路口和学校才有网。
她对那条路有了阴影,晚上不敢一个人去。
玩不了手机,她就继续瞎想,她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在这个地方坚持六年。
一翻身,硬床板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凉席,硌得发疼。
房间里只有一台老旧的小风扇在工作,转动地很缓慢。
白日里,这台小风扇起不到什么作用,吹出来的风也带着热意。热意将人席卷,就像是拿着一根羽毛来挠你痒痒,惹人烦躁。
好在夜晚没了阳光,山野失去了白天的一点热潮,吹吹小风扇,刚刚好。
温雯叹了一口气,道不尽心中的怨念。如同一块掉进河里的石头,先是被河水冲刷,再沉底,最终成为河流底部的沙石。
这是她第一次出差,说得好听叫出差历练,说得难听就是被打压发配。
躺在硬床板上,逐渐想到前几天发生的事,心里一阵委屈。
那天墙上时钟的时针指向九点,明后天就是周末,可以好好休息。
正在整合车祸采访材料的她却收到了上司发来的一份文件。
她果断点开,电脑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乡村采访计划》这几个大字。
温雯大学一毕业就进了市电视台,成为一名专业的记者。
按电视台的规定,她才入职一年,才23岁,只是新手记者,还不能同时接手两个采访工作。只有老资历的记者才能同时接手多个采访工作。
温雯看着新的采访计划,心里开心极了,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盘算着自己的晋升之路。
回想到工作期间自己的表现,肯定是因为自己工作做得好,上司看中自己,这才破格让自己着手准备两个采访。
感谢的话停留在聊天框处,她刚想发出去,又收到上司发来的消息。
“小温,你先准备这个《乡村采访计划》,车祸的那个采访就先放一放。”
温雯发送编辑好的感谢话语,没想到自己真的可以像那些老资历一样着手准备多个采访。
喜悦只持续了几分钟,这几分钟温雯已经把《乡村采访计划》看完了。没想到的是,上司却发来一个问号。
“?”
随后上司解释道:“你不用准备车祸的采访,好好准备乡村采访的资料!哦,对了,把你准备好的车祸资料发来。”
车祸材料温雯准备得很充分,虽然心里万分不舍,不想把自己的劳动成果让给别人。在思考过后,还是把整合完的材料发了过去。
自己只是个新人,上司在圈子里也算是小有名气,得罪不起上司,也得罪不起整个行业。没有背景还想在行业混,指定得受点委屈。
温雯靠在椅子上,目视着天花板,眼神空洞,看不清心中所想。经历这样的事情,心里总有点不舒服。
车祸一直是她在跟进,现在却突然拱手让人,就像是把自己生养的孩子拿去送人,心里总有万分不舍。
尽管不愿,也不得不做。
生活会迫使你做出这个选择。
温雯的心缺了一块,出现一个怎么也填补不了的无底洞。
她安慰自己道:“没关系,至少手里还有个工作,不算失业。”
下班回到出租屋,就躺在沙发上哭了一顿。泪水顺着太阳穴流下去,在沙发上留下一滩印记。
沙发也习惯了她的眼泪。
人似乎会流一辈子的泪。
出生时要撕心裂肺的哭;上学要因为成绩心惊胆战,生怕考不上好大学;工作受委屈了,只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抹眼泪,还怕被别人看见笑话。恋爱了,总是在爱情中当那个如鲠在喉,最后只能用眼泪来表达情感的傻瓜。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因为工作流泪。
每次受委屈了,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欺骗自己,牙齿味道还不错。那些苦楚酸痛,只有那个微小的自己才知道,也能尝到那一颗颗苦如黄连的牙齿。
每次流完泪后,又给自己打气,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走下去。牙齿咽完了,就去种牙。
下周一来到电视台,刚打开电脑,就看见特别关注发了最新动态。
温雯迫不及待地点进去看,却发现自己最喜欢的记者和电视台的一位实习记者合作。
两人在周末一起采访了自己跟进的车祸,采访内容还是自己写的,一个字都没有变。
她害怕得罪了上司,害怕自己会被行业封杀。
无论她怎么理论,上司也不会在意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资历的记者。
下午在工位准备乡村采访资料时,银行卡却收到了一笔五万元的转账。
转账来自那位电视台的实习记者,没想到这位实习记者这么有钱,能一次性拿出上万元作为封口费。
温雯在这座城市打拼一年,没存下什么钱,钱全都被房租、水电费、通勤费等等占满了。
下个季度的房租眼看还没着落,收下这五万元确实可以改善她的生活。
现在还不知道那位实习记者是什么来头,她也不敢得罪。
看着自己的余额从四位数增长到五位数,心里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她知道作为记者,她的短板在哪里,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