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转变得毫无预兆。
上午还是艳阳高照，晒得塑胶跑道泛着软热的气息，跑着让人口干。不料，下午三点刚过，天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风从操场那头压过来，卷起沙尘和几片落叶，看台上女生的长发被吹得四散纷飞，有人惊呼着按住遮阳帽。
尹辞抬头看了眼云幕，下意识地去摸自己包里的伞。在原位放着，伞面和伞套都是那种发点黄的浅绿色，分明是个容易脏的颜色，却被他用得很干净。应该是每次用完都会认真塞回伞套里，回家后及时晾晒。
他刚把伞拿出来，第一滴雨就砸了下来，又大又重，落在手机屏幕都炸开一朵透明的水花。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密集得像谁在天上撒豆子。
“我去！真下啊？”王蒙抱着脑袋从座位上弹起来，“不是说傍晚才有雨吗！”
“天气预报你也信。”董轶已经站起身，“下太急了！先用包顶着头去主席台或台下小棚子那边，看着点人！让女生先走！”
尹辞没等他说完，已经把伞抽了出来。他三两步跨到前排，把伞往几个正发愁的女生手里一塞，“没带包？你们先用这个顶一下，我再去拿。”
“尹哥那你呢——你用包挡着点！”
“我跑得快。你在这组织同学们找地方站一起吧！”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边走边把包甩到胸前护着——开玩笑，里面毕竟还有大容量的充电器，怎么可能顶在头顶——随后像只敏捷的大型犬，几步就蹿下了看台。
雨势比他想象得还急。从看台到教学楼要穿过整个操场，平时五分钟的路，在暴雨里跑起来依然足够把人浇透。尹辞跑到半路，T恤已经贴在了身上。其他班里也能凑出来几把伞，跑得快的男生女生举着伞在操场上奔跑起来，竟然让他升起强烈的胜负欲。
他闷头冲刺，冲进教学楼时才敢大口喘气。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也顾不上擦，径直往高二一班教室跑。钥匙在裤兜里，浸了水有点难掏，他甩甩手，拧开锁，从教室后门的挂钩上把班里挂着的伞全薅了下来。
摞在怀里，沉甸甸的。尹辞把自己包甩回座位上，从董轶桌洞里掏出来几个结实的黑垃圾袋，要把那几把伞放进去。
发丝还在往下滴水，从脑门流进眼睛里，他随手抹了一把，又感觉把眼睫毛弄进去了，刺得眼睛疼。就闭了一只眼继续装伞，装着装着，一只白到要发光的手率先取来面前那把，递了过来。
“下更大了。”
入耳轻轻的，是谢似海。他声音并非不大，却总让人感觉听着很柔，很舒服。
谢似海一来，那根眼睫毛也自觉滚出来了。尹辞捻了一下怕给人看见，又看清谢似海另一只手里还拎着把伞——正是自己刚送出去的那把浅绿色。
“你怎么来了？”尹辞接过，塞入崭新的垃圾袋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怕我跑丢，找不到教室还是找不到方阵啊？”
“不是。”谢似海的目光从他滴水的发梢，落到紧贴在胸口的湿T恤上，顿了一下，“老师们把各班都安排好了，我们班在看台下面第二个棚子，淋不到雨。赵老师说真是没见过有人上赶着淋雨的，怕你出问题，我就来送伞了。”
“那你怎么把我的伞拿来了？”他明知故问。
他原本是要问，怎么来的人是你？毕竟谢似海这细胳膊细腿，谁会先想到让他来送伞？又觉得他主动接了这个差活，是不是本来就有些不好意思在，那还是不问了。
“不是说了么，找到棚子避雨了。”谢似海直起身子，“就你一人在室外沐浴。”
尹辞低头一看，自己是浇得透透的。他一边继续装伞，一边非要对着面前的人摇尾巴，“我本来就要上场三千米，正一腔热血呢。看见二班派人回去拿伞，那肯定要跟他们比一比……看吧，上次带伞救急了，这次是不是也特别帅？”
“帅不帅没看出，不过接触下来这些天，倒是很深刻意识到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谢似海说，“英雄病。”
尹辞还是笑，“在你面前表现表现，就又不行了。好啦，反正我回来很正常很合理，就是没撑伞嘛。嗯……差不多了。你先撑一把回去？我把这些收拾好就来。”
尽管对方嘴里一直在批判，但尹辞就感觉他喜欢这种。不然正常生气反应该是一言不发，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谢似海没走。他靠在门边，看尹辞把最后几把伞塞进袋子，这才说：“不着急，等你找完我关灯。下通知让集体回宿舍了。只是下得太大，天又黑，不安全。估计还要在棚子里待一会。”
“那挺好，今天提前休息了，就是不知道运动会还给不给补。”尹辞说完，指了指谢似海手里，自己那浅绿色的一把，“这把是你的。那什么，你就别跟着我跑回去了。”
谢似海抬眼看他，“为什么？”
“就你这个小身板，”尹辞的目光在他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谢似海并没怎么淋湿，他本来就在广播站待了一下午，出来就是遮阳棚。又迅速移开，落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炸开的雨花，“我感觉一不看着点，你就能厥哪儿。还是算了吧，你就在教室待着，等雨小点再走。”
“……尹辞。”
“好吧好吧。”尹辞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从里面拿了董轶的伞，“那你慢慢走，行不？反正棚子那边也不急，老师都在呢。你就在后面慢慢走回来，别淋着。”
“我跟你一起回去，外面下得比刚才还要大，你跑不动。”谢似海语调平静。
“行，那你走我旁边，我走慢点。”
两个人一人一把伞，缓缓走回操场。正值青春的学生很容易就燃起来，看到尹辞撑着伞回来，棚子里发出一阵起哄声。
“哎呦尹哥，□□啊！”王蒙吹口哨，和岳鹏里一起把伞搬到桌子上，挨个拿起来问是谁的。
董轶递了条毛巾过去，翻白眼：“伞都不拿直接跑了，还是尹哥牛啊……喂，看什么呢？毛巾都给你递眼前了。你他妈能不能先擦擦。”
“好好好。同学们不用谢我，我应该做的~”
赵老师摇摇头，拿手里一本湿透的教辅卷起来敲尹辞脑袋。谢似海知道班主任还要说教一番，环顾四周后朝棚子后部走去。
方蕊正和谢妍挤在一张椅子上，遮阳棚里有些塑料椅子，没多少，全让给了女生。方蕊眼尖，看见谢似海撑着那把浅绿色的伞跟在后面，眼睛转了转，凑过去小声说：“哟，伞都共享啦？”
……说完两个女生又开始凑一起咬耳朵说小话。谢似海想起来自己没跟方蕊说过听力好这件事，打算永远也不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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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有要停的意思。稍微缓一点，主任就开始安排班级回宿舍。主席台上那几个班先走，轮到一班时，天明显昏暗很多。
尹辞把头发全撩上去，额头全露出来。这样单挑眉绝对好看，他对董轶挑了一下，“如何？”
董轶翻了个白眼：“帅，帅死了。开屏去吧！”
尹辞转身就去找谢似海，只给董轶留下一把小折叠伞。
谢似海站在棚子边缘，手里握着那把浅绿色的伞，没有撑开。雨幕在他面前几厘米处落成一道永远在呈无限条线低落滴落的雨帘，他的目光穿过这道帘，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察觉到尹辞过来，他“唔”了一声，把伞撑开，“我打，现在回去？”
“不用，你——”
“你跑了两趟回来，又淋了半天雨。”谢似海说，“我拿吧。”
伞骨顶端，堪堪擦过尹辞额前的碎发。谢似海微微侧头，那把伞在他手里被迫抬高，是他不习惯的高度。他调整了一下握姿，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整个人像是被伞架着走。
尹辞闷闷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谢似海没看他。
“没，没什么。”尹辞把笑声压成气音，肩膀却还在抖。他背着两袋伞，站在教室门口，看谢似海像撑旗杆一样撑着那把伞，终于没忍住。他抬手，很轻地，在谢似海头顶压了一下。
像按一只猫。
“你就不能长高点啊？”语气里全是得逞的笑意。
谢似海偏头躲开他的手，没躲利索，头发被压下去一小撮，湿漉漉地翘着。他没说话，只是用那种“你有病”的眼神看了尹辞一眼。
尹辞更乐了。他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脸侧比了比，又移到谢似海头顶比了比，嘴里念念有词：“你看，差这么多。”
谢似海忍无可忍：“你到底走不走。”
尹辞笑完，低头把伞从谢似海手里抽走，撑开。雨声瞬间把打闹的余韵盖了过去。他说：“走走走，伞给我吧，我来打。”
尹辞撑开伞，微微侧过伞柄，自然地往谢似海那边倾了倾。和上次出门约会一模一样。
“歪了。”谢似海说。
“没歪。”
“往你那边去一点。”
“我不用。”
谢似海没再坚持。
雨声像一床厚棉被，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伞下这方寸之地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听见雨滴从伞面滑落的声音，能听见布料摩擦时极轻的窸窣。
那把伞被尹辞握得很稳，始终倾斜向谢似海这边。他自己的另一侧肩膀早已湿透，运动背心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骨运动的弧度。他本人又好像完全没有察觉。
活着的时候，他也怕淋雨，怕感冒，怕母亲担心。后来不怕了。后来他站在雨里也不需要打伞。尹辞没让他淋湿。但今天看着每个人派出来的同学，在操场上笑着穿梭雨幕时。他好像，有一点想被淋透一次。
除了这种想法，谢似海心里还有点莫名的感触，区别于再次看见弟弟和刘老师，而是很想认真看看旁边那人的神情，或者就想单纯的触碰他……分明自己没有上场，难道也被运动会的氛围影响，人也变得不由自主了？
他尝试着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尹辞手背的青筋，又偷偷缩回来。果然被人察觉到。
“思思。”
尹辞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某处，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雨水从他额前的发丝滑落，沿着侧脸的线条，没入下颌。
他说：“想拉手就拉，哥又不会甩开你。”
谢似海垂着眼，睫毛在昏暗的光线里颤了一下。凉意从相触的手心面积传来。
这人的手居然也有冷的时候吗？谢似海朦朦胧胧想到，他还以为尹辞这种人，永远都是热的。
“你认识刘老师，对吗？”猝不及防，尹辞忽然问他：“其实我感觉，自从接力完成后你就在想事情。你当时是在看刘老师吧？上次是弟弟，这次又是老师，怎么身上就这么多小秘密呢？”
半晌，谢似海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雨声里：“……嗯，认识。之前做过我班主任。”
尹辞没有问“赵老师不是一直在三中任职吗”也没问什么“那你怎么没过去和他说说话”。他只是“嗯”了一声，拇指轻轻摩挲过谢似海的手背，像在说“我在听”。
“我……以前身体不太好。”谢似海说得很慢，像在挑选每一个字，“有一次上课，突然就不舒服了。刘老师帮我叫了救护车，送我去医院。”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也没来得及好好跟他道谢。我……有点不敢让他看见。”
“什么时候的事，”尹辞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上次我也问过，想再确认一下是不是完全好了。”
谢似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尹辞没有看他，目视前方，嘴角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
他在紧张。因为谢似海此刻展开心扉而紧张，又因为怕展开心扉后，听到一些无法改变又残酷的事实。
“养好了。”谢似海说，“现在很好。”
“那就好。”
尹辞的肩线缓缓松下来。
“说实话。”他继续说，“我好奇得要死。但是我也比你刚认识我时，成熟了很多。可能近期你都不会说，不过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可以听吗？”停顿，“或者，请让我听。”
谢似海薄唇微动。
安静的思思喜欢的就是哥这种爱多担责能抗事的自我牺牲人格。
感觉就像班里文静不爱说话的“好孩子”，反而喜欢的一般都是叛逆张扬的小女生小男生。
这一章写的时候我经常会想，是不是有点二这情节……把自己代入进其他同学又感觉好青春好热血好燃好帅。所以很开心地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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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