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盒子里的猫是死是活,没有人知道另一个人嘴里的话是否藏着其他意思。
一定是老天想让尹辞知道这件事,才赶巧让他和谢似海以相隔很短的时间出了门。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宿管也在酣睡。走廊里“安全出口”的绿标向外晕出一圈,把紧邻的一片美缝照得显眼。夜深人静时,隔音会尤为不好。尹辞揉着眼打了个哈欠,蹑手蹑脚穿过重重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熄灯前他莫名很渴,又因为主任查寝、睡得早耽误了时间,起夜是正常的。他迷迷糊糊解决完,正拧开水龙头想掬把冷水醒醒神,回去打会游戏,动作却猛地僵住。
他们宿舍在二楼,水房窗外正对着通往科技楼的小径。路灯稀落,月光也淡,但那个身影太过熟悉——高挑,清瘦,穿着深色的外套,几乎融进夜色里,却又因那异于常人的白皙肤色,在昏暗光线下勾勒出一道冷冽的剪影。
怎么会是谢似海。
不是说好的白天大课间再一起去看吗?现在往科技楼去的,怎么会是谢似海?
难道那些关切、那些让步,都只是安抚他的说辞?谢似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他去,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琴房问题的真相?
困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尹辞先是用额头抵住冰凉的瓷砖面,屏了一秒呼吸。
然后,他像狩猎中的猎人,悄咪咪滑出水房,踮着脚下了楼,挤过大门处老旧松动的门栓,沿着谢似海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午夜的校园是另一个世界。白日里的喧嚣生机荡然无存,只剩下空旷的操场、沉默的建筑和摇曳的树影。风声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类似呜咽的轻响。
他跟了一路。果然,谢似海的目的地是科技楼。科技楼用于各种专业类学习,就例如艺术,例如学生偶尔会去的实验室,因此只有学生都放假了才会锁门。那道身影也就能直接消失在侧门后
尹辞没有靠得太近,他完全可以站出来,质问一番。比如你自己把话说得好听,到头来却在欺骗大家,甚至是欺骗他尹辞?
不过尹辞并没有这么做。已过去的白日中,他因为冲动做过一次错事。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最终,他只是更深地把自己藏进路灯与树影交织的昏暗地带,那是块很小的地方,对他这种身体健康的成年人,也只能背贴着粗糙的墙砖。
他需要知道真相。但这一次,他要用一种不会把谢似海推得更远的方式。
夜风吹得他清醒,也吹得他发冷。尹辞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七分。他给自己定了个时限:十分钟。如果十分钟后谢似海还没有出来,他就进去。
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担心。
他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担心谢似海。哪怕怀疑他对于这“旧琴房”传说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也碍不住此刻那令人不安的担心。
分秒流逝极慢,尹辞在手机浏览器上搜了个精确到毫秒的时间看。才过去四分钟,他就有点受不了。
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编织各种可能性。谢似海在里面做什么?他真的是去查看琴房吗?一个普通高中生,深夜独自进入一栋传闻闹鬼的大楼,这本身就不合理。除非……除非他知道那里根本没有鬼。或者,除非他根本不是去查看,而是去——
不不不,谢似海怎么会去装神弄鬼呢……
他想得太投入。倘若这时候有人从尹辞身后吓他,那么尹辞肯定当场吓死了。
时间过去七分二十三秒。科技楼的侧门依旧沉默地嵌在墙体的阴影里,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里面没有丝毫光亮泄出,也听不见任何异样的声响。谢似海进去后,这栋楼仿佛就彻底睡了过去,连传闻中的夜半琴声或哭泣都吝于上演。
尹辞的指尖冰凉,手心却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几乎开始怀疑,是否真的见到谢似海出了门?
就在他脚踝微动,准备从藏身处迈出的前一瞬——
侧门的阴影,被一道更深的影子破开了。
谢似海走了出来。脚步依旧平稳,甚至比他进去时似乎还要轻快一点。他甚至抬头,状似无意地朝尹辞藏身的这片树影与墙根的交界处,极快地扫了一眼。然而谢似海也并没有停留,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回去。
尹辞又在原地等了几十秒,直到确认谢似海已经走远,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让他打了个寒噤。他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又等了片刻,才像一道影子,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飘回。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短。他依旧从那个松动的门栓处挤进宿舍楼,踏上二楼走廊时,动作放得比离开时更轻。站在自己宿舍门口时,尹辞屏息驻足,探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想看到拐角另一边的情况。
尹辞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墙角,视线如钩,牢牢锁在走廊另一端。217宿舍的门紧闭着,门缝下透出一线极微弱、暖黄色的光——那是谢似海常用的小夜灯。
看到那抹光,尹辞高悬在喉咙口的心脏,才沉沉地、迟缓地落回原处。
他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又等了几秒,直到房间里传来有人放东西和坐在床上的细微声响后,才缓缓收回身子,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安全回来了。
那么今晚的遭遇,就不是尹辞做了场梦,亦或是出现了幻觉。与此同时,那些问题又被推上心头。浮浮沉沉,翻来覆去。尹辞心想,真刺激啊。这可比洗把凉水脸刺激得多。
他离开时一心只有动静要小些,别把董轶吵醒。因此,尹辞并不知道,在自己宿舍门关上的一瞬间,谢似海房间的灯也灭了。
就像有人只是轻松地打了个响指,黑暗便温柔地覆盖了一切。
.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
尹辞顶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眼底淡淡的青黑,在起床铃响前就爬了起来。洗漱时,董轶揉着眼睛从后面跟上来,大咧咧地揽住他的肩膀。
“早啊,哥!怎么看着没睡好?半夜偷牛去了?”
尹辞扯了扯嘴角,“可能吧,偷了头倔牛,气得一晚上没睡着。”
“什么,什么游戏?把我尹哥气成这样啊,我也要玩,替你报仇。”
“没有,没什么。”尹哥冷酷地结束话题,两眼一转看见谢似海也来了水房,很双标地过去搭话:“早,思思,今天来晚了啊。怎么感觉你脸色没恢复,没睡好?”
谢似海是故意晚三分钟出门的。
他不知道什么心思,一副强打精神的模样,低声说:“凌晨听见走廊有声音,醒来之后又感觉就在门口……不过很快就没什么声音了。你听见了吗?”
尹辞:……???
这演技,这心理素质。
尹辞喉结动了动,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扯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带着关切的笑,“走廊声音?没听见啊,我睡得沉。可能是哪个宿舍起夜吧,或者风把门吹得响了一下?你没被吓着吧?”
“还好。”谢似海垂下眼,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他修长的手指,“就是醒了之后有点睡不着。”
他的睫毛很长,沾了水汽后更显得浓密,此刻微微颤动着,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浅淡的阴影。那模样看起来确实有些脆弱,像一尊精心雕琢却易碎的瓷器。尹辞看着,心底困扰一夜的问题,又不知不觉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稀释了些。
董轶在一旁刷着牙,含混不清地插话:“对了,刚老赵给我发信息说,让我第二节课下课后去找他一趟。好像就那个闹鬼的旧琴房那事,因为事闹得有点大,老师全知道了,所以派人现在就去科技楼检修。等我回来,给你们更新消息。”
谢似海平静地挤出一条牙膏,完美划过牙刷的软刷毛,“是吗?那挺好的。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也就安心了。”
“那,到底解决没解决,还是得看晚上有没有声音。”尹辞说,“不是也传说之前派人检修过几次,每次都找了点借口,声音该有也还有。”
“你的看法现在又变成,进去后也解决不了问题了?”谢似海漱了口,“态度转变这么快,我都快要怀疑你昨天已经自己偷偷溜了进去。没有吧?”
“我怎么会自己偷偷去呢。”尹辞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真诚些,再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被冤枉的委屈,“你不是说了白天一起去吗?我答应你了,就一定会等。再说了——”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只有两人能懂的亲昵,“你都答应单独陪我了,我何必大半夜自己摸黑去?”
谢似海“唔”了一声,“也对。”
董轶在一旁吐掉漱口水,擦着嘴说:“反正等会儿我就知道了。要真是设备问题修好了,晚上肯定就没声音了。要是还有……”他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要是还有,那可能就真是玄学问题了。我也立马退出唯物主义者的队伍。”尹辞半开玩笑地说,眼神却不自觉地又飘向谢似海。
谢似海依旧平静,仿佛昨晚那个在凌晨一点独自走进科技楼的人根本不是他。
尹辞右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
第二节课下课铃一响,董轶就匆匆去了教师办公室。
他回来得很快。
“我刚从老赵办公室回来,”董轶走到讲台边,提高了声音,“学校后勤部上午已经去科技楼检修过了!说是三楼那间旧音乐教室的多媒体设备有点老化,线路接触不良,偶尔会自动通电,音响里可能残留了以前的教学录音片段,有时候电流干扰就会断断续续放出来,再加上窗户没关严,风一吹就像……呃,就像那种声音。现在已经修好了!大家不用再恐慌,也不要往外瞎传什么!”
“啊?就这?”王蒙第一个叫起来,语气里充满失望,“搞了半天是设备坏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真以为有幽灵啊?”乔潞推了推眼镜,侧过头,对两个同桌冷静地吐槽,“看热闹不嫌事大,有了第一个就抓他。”
女生声音不大,在已经掀起讨论热潮的班里更是不明显。由于刚才本就在和前排的女孩们聊天,因此尹辞听得真切。
他和谢似海对视一眼,刚想笑。但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班主任赵老师的声音:
“尹辞,来我办公室一趟。”
老赵的脸色有些严肃,不像往常那般总是带笑。
尹辞心里咯噔一下。他压下翻腾的思绪,应了一声,起身跟了出去。
哥要挨批。
唯物主义者不会轻易想到老婆是鬼,而且哥的性格应该是会自己给思思找借口来说服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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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