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返校日。
回到座位时，董轶已经领好全班所需的体检表，单独一张名单则直接塞给尹辞。
体检表一人一张都印好了名字，顺序却打乱了。同桌之间存在默契，无需多言。班长下座位挨个发，每发一个，尹辞要眼疾手快往相应的位置打一个勾。
谢似海坐在旁边帮他找。他也很快找回当初上学的感觉，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指尖微晃寻找着人名。能把人脸和名字对上，他也帮不了太多忙，找起来速度自然不如心里大概知道同学都是什么学号的尹辞。
“好啦。”尹辞画上最后一个勾。活干完就是有种满足感，他也用手撑住脑袋，掌根抵在颧骨边，一脸柔情蜜意地看自己同桌：“等会抽完血，我们去吃早饭。你想吃甜的还是咸的？我和董得最后一个走，你要等等我们嘛？”
抽血要空腹。为了避免意外状况，一般都会在教室里进行。
谢似海盯着他看了一秒，胳膊一收正坐回去：“等你们一起。”
尹辞还是侧着，单挑下眉不动地：“好，一会我让先抽完的占三个位置。”
发完体检表，董轶艰难地蹭着墙边挤进来。不料刚落座就看见班主任老赵带着几个医生从门口进来，只来得及看见来自亲爱尹哥的后脑勺，连话都没得说，又弹起来往外走。
尹辞抬眼，把视线放在讲台上。那里提前摆好了两张桌子供采血和置物。
他往谢似海那边又凑了凑，压低嗓音：“你就看吧，很多人怕抽血的。你可能觉着女生会手拉手安慰一下。其实男生更害怕，大家都不愿意先去。一会没人去的话，我给男生留个面子先去，完了咱俩在上面按人去。”
“按人？”谢似海多半觉着他是在夸张，疑惑道：“不按着能从上面跑下来？”
尹辞故作高深，神秘莫测地缓缓摇头，嘴上一言不发，明摆着在勾他的好奇心。
老赵笑盈盈地站在前门，抬头点了几个坐在靠窗那组的男生名字：“男生一队女生一队，来！这几个做个表率先去。”
“我没机会啦。”尹辞顺势将脑袋顺着小臂滑下去，骨节突出的手指在空气里乱抓，不经意间展示起手指长度，“真可惜，还想给你展示一下我身为威武之狼的魄力。”
“带领一众男生完成抽血的大任务？”
谢似海一贯是冷冷淡淡的认真脸。此刻也没笑，脸上表情却柔和很多。
“嗯哼。嗯，主要是给你看嘛。”尹辞想起来什么，坐直身体，从包里掏出一袋混合果味的软糖，“名单上也没有你，快来吃个糖，别低血糖了。”
谢似海看着那袋色彩缤纷的软糖，没有立刻接。尹辞立马给他介绍：“有草莓的、桃子的、青苹果还有香橙，独立包装，你想吃哪个？我给你找。”
他原本不想吃的，尹辞就眨眨眼一直看他，最终谢似海还是选了一颗青苹果味，低声道了谢。他拆开包装，将绿色的软糖放入口中，缓慢地咀嚼。侧脸的线条便显得有些紧绷。
尹辞看着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浮了上来。谢似海太白了，白得几乎透明，连嘴唇的颜色都比常人淡上几分。
他想起指尖触碰时的冰凉。
“思思，”尹辞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好白啊。嘴唇颜色也淡。”他关心道：“不会贫血吧？要不你别等我们了，赶紧去吃早饭？”
谢似海咀嚼软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琥珀色的眼瞳转向尹辞，里面清晰地映出对方毫不掩饰的关切。晨光在他过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更深处的情绪。
他咽下口中甜腻的软糖，喉结轻轻滑动。开口时，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没事的。”
人鬼混血问题，他当人时不算严格人，做了鬼也不是寻常鬼。先天体质上的缺陷带在灵魂上，他刚下地府时被父亲按在阎王府调理身体。至少比在世时身体健康多了，能跑能跳能捉魂，具体到底影响了哪里还并没发现。
谢似海顿了顿，仿佛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将目光投向不远处一个脸色惨白、眼看就要哭出来的男生，迅速而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看那谁……是不是快哭了？”
他故意没说清楚是谁，让尹辞自己仰着头去看。
——果然，体委岳鹏里坐在医生面前，对着班主任狂摇头，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可怜又好笑。
“我去！鹏子不行啊！”尹辞的注意力瞬间被带走，身为生活委员的使命感和哥们义气占了上风。他拍了拍谢似海的胳膊，“我去守护一下我脆弱的兄弟！思思你等我会儿！”
说着，他便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过去，一把搂住岳鹏里的肩膀，开始插科打诨，用夸张的言语和表情分散对方的恐惧。只是没想到岳鹏里平时爱玩点攀岩蹦极啥的，竟然面对针瑟瑟发抖。
幸亏他是恐针不是晕血，针一拔自己羞红耳朵就拿着棉签回去按针孔了。顾忌他的形象，尹辞没问他需不需要自己帮忙。
台下人都憋不住笑。见状，尹辞宽容地展开双臂对男生的抽血队伍：“来来，抽血前需要的可以找尹哥抱一个！”
尹辞在班里人缘好，后面的男生基本都跟他开玩笑似的碰了碰拳。男生队伍人不多，往后也没再出一个怕针或晕血的。这时他又希望谢似海在了。如果谢似海入学前没体检的话……他是不是能趁这次机会找人讨个抱抱？
全部都搞定后，自己和董轶也把血抽了。
尹辞颇有成就感地舒了口气，回头想找谢似海。见那人依旧在原地坐着，静静地看着他。谢似海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美好得像一幅画，却又透着一丝玻璃般的疏离。
他走回去，在谢似海面前站定，脸上带着一种明亮又有点赖皮的笑容，半开玩笑地张开手臂：
“任务圆满完成！怎么样，思思，要不要也给你个鼓励的抱抱？我都没跟他们抱上，一个也没有，他们一直扫我的面子。”
他本是玩笑，意在冲淡谢似海身上那层疏离。
出乎意料地，谢似海没有躲开，也没有用冷淡的话噎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看了尹辞两秒。然后，谢似海起身，向旁边迈了一小步，轻轻地、却又实实在在地，将自己投进了那个张开的怀抱里。
他的手臂环过后背，下巴堪堪抵在尹辞的肩头。为方便抽血，前一天就通知过学生上午不要穿校服外套，谢似海就也没穿。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是熟悉的、偏低的凉，却在此刻点燃了尹辞全身的血液。
“……好。”谢似海的声音很低，几乎像一声叹息，拂过尹辞的耳廓。
尹辞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怀里真实的触感和耳边那一个字在轰鸣。
——抱到了。
——谢似海真的抱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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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拥抱并没有持续很久，可能只有两三秒。
谢似海先一步松开了手，退了回去，重新拉开了那一点社交距离。他垂下眼睫，神色已然恢复平静，只是耳根处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薄红。
“掉了。”他抬起手，指了下尹辞刚才抽血贴的棉签，语气如常，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抱从未发生，“也不流血了，可以走了吗？”
尹辞还停留在那种灵魂出窍般的震撼里，慢了半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哦，按、按好了就行。”他轻咳一声，蹲下身子去捡那棉签。试图掩饰过快的心跳和发烫的耳根，“走走走，吃饭去！董轶呢，我董呢？”
问完，尹辞匆匆回头，只见董轶站在后门，脸上表情一言难尽。
尹辞耸了下肩膀，假装自己没在心神晃荡：“走吧，刚刚我让人给占位子了。在一楼，我们时间不多了快吃快回。你班长不得及时赶到嘛。”
“尹哥，”董轶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探究和戏谑，“做人不能给自己太多奖励。”
尹辞终于侧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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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在食堂坐下，尹辞才终于找回了点状态。他想说点什么，往常信手拈来的调侃此刻却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个……青苹果味的好吃吗？”
谢似海坐在他身旁的位置，这块靠着食堂的大玻璃门。阳光掠过他依旧淡色的唇，和那似乎消退却仍留一丝痕迹的耳廓。
“还行。”他顿了顿，补充道，“有点甜。”
董轶非常识相地去打扰女生堆里坐着畅聊的陈希，举着个馅饼一屁股坐在空位上，假装对他们聊着的各大明星八卦都产生了浓厚的研究兴趣，坚决不回头。
尹辞把餐盘往谢似海那边推了推，故作自然：“多吃点，补补。虽然你没抽血……”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似海拿着勺子的、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你太瘦了。”
“谢谢，但是。”谢似海道：“那是你的盘子，你打算光看我吃吗？”
尹辞赶紧扒拉几口饭，掩饰自己的失态。恰好吃完饭的王蒙端着空盘子凑过来，一脸神秘：“尹哥，似海，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尹辞打起精神接茬。
“就那个‘旧琴房’怪谈啊！”王蒙压低声音，“昨晚有提前回来的住校生说，又听见声音了！而且这次更清楚，好像……还不止钢琴声，有点像有人在哭？”
尹辞“哟呵”一声：“又来了？这次还带哭的？”
谢似海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神色：“是不是风声？我记忆里有时候会把风声听错。”
“谁知道呢！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王蒙说。
“看看今天晚上呗。”尹辞把最后一点切糕塞入口中，把空盘子摞到王蒙手里，“要是就昨天一天有，那估计听错了。说不定是有声乐生用了其他的教室练习呢。”
一旦时刻记着思思听力优越这个设定……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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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