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两点,林溪和苏蔓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
对面的张律师四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材料。他将最后一份文件推到林溪面前,语气温和而专业:“林小姐,根据您提供的所有借条、转账记录以及这八年的还款流水,我已经完成了初步核算。”
林溪接过那份三页纸的汇总表。表格清晰列明了七位债权人的借款本金、借款时间、约定利率、已偿还本息,以及按法律保护上限(年利率15.4%)重新核算后的剩余应还本金。
“如您所见,”张律师用笔尖轻点表格,“您过去八年的还款总额,已经超过原始本金。但由于早期部分借款约定了较高的利息——虽然未超过当时法律保护的上限,但累积起来金额不小——按现行法律规定重新折算后,仍有部分本金尚未清偿。”
苏蔓凑过来看,眉头皱起:“所以那些亲戚每次都说‘利息我们都没算’,完全是道德绑架?”
“从法律角度,他们确实有权主张合法利息。”张律师推了推眼镜,“但问题在于,第一,部分借条约定不明,利息计算方式存疑;第二,您姐姐林薇女士经手的几笔款项,性质需要界定——是她个人借款给父母,还是代为向婆家借款?这关系到债权人是谁。”
林溪的指尖划过表格上“林薇”那一栏。数字不小:二十八万。
“这部分最麻烦。”她低声说,“我姐咬定是替爸妈向她婆家借的,但她婆家从未直接出面,所有转账都是通过她的账户。”
“所以我们可以打一个时间差。”张律师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既然对方无法提供直接证据证明资金源头,我们可以主张这是您姐姐对父母的自愿资助或借款,而资助的法律追索权与普通借贷不同。当然,这需要策略。”
他翻开另一个文件夹:“我的建议是分两步走。第一步,由我出面,向所有债权人发送律师函,正式告知:您愿意在法律规定范围内清偿债务,并附上这份核算表。要求他们在十五天内确认数额,逾期将视为对核算结果的默认。”
“第二步呢?”苏蔓问。
“第二步,针对不同反应采取不同策略。”张律师笑了,“对于通情达理、愿意接受方案的,签订正式还款协议,分期清偿。对于胡搅蛮缠、坚持高额利息的——比如您那位舅妈——我们准备诉讼材料。在法庭上,法官会对‘亲属间民间借贷’的利息认定非常谨慎,通常只会支持远低于他们要求的金额。”
林溪盯着表格上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伴随她整个青春期的数字。她曾经觉得这些债务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但现在,当它们被白纸黑字地列出来,被法律条款框定出清晰的边界时,她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张律师,就按您的方案办。”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另外,我需要您帮我起草一份《家庭事务声明》,主要内容是:第一,自此之后,所有关于我父母债务的事宜,请直接与我的律师联系;第二,未经我书面同意,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骚扰我父母或我本人;第三,如有违反,我将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
苏蔓在旁边轻轻“哇”了一声:“溪溪,你这是要划清界限啊。”
“不是划清,”林溪摇头,“是建立规则。没有规则的爱和亲情,最终只会变成相互消耗的泥潭。”
张律师赞许地点头:“明智的选择。这份声明我会一并起草,与律师函同时寄出。”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已是傍晚。冬日的夕阳把街道染成暖金色,苏蔓挽着林溪的胳膊,两人慢慢走着。
“说真的,”苏蔓侧头看她,“做完这件事,什么感觉?”
林溪想了想:“像……终于把一团乱麻,理出了线头。虽然还是那团麻,但至少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了。”
“那你爸那边……”
“昨晚跟他通了电话。”林溪声音轻了些,“我告诉他我要这么做。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溪溪,爸对不起你。这事本该我来扛,结果让你……你按你想的做吧,爸支持你。’”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父亲那一声叹息里的愧疚和释然,比任何支持都更有分量。
“这就对了!”苏蔓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健康的家庭关系,不是一方无限牺牲,而是彼此支持着共同面对。你爸终于明白了。”
林溪点点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抖音消息。
煦发来一张照片:实验室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在夕阳下泛着暖红的光。配文:“今天的长势报告。以及,你那边顺利吗?”
她嘴角上扬,打字回复:「刚结束。比预想的顺利。」
煦秒回:「那就好。晚上需要庆祝一下吗?我找到了一个能看到整个城市夜景的地方。」
林溪正要回复,苏蔓凑过来瞥了一眼,坏笑:“哟,夜景约会?进展神速啊溪溪。”
“不是约会。”林溪收起手机,耳根微热,“就是……吃个饭。”
“行行行,吃饭。”苏蔓笑得促狭,“需要我传授点‘夜景餐厅穿搭指南’吗?”
“苏蔓!”
“好好好,不说了。”苏蔓举手投降,眼神却还是笑眯眯的,“不过说真的,溪溪,你现在整个人状态都不一样了。眼睛里又有光了。”
林溪怔了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光了吗?
也许吧。
周三下午,陈煦正在实验室调试新的可视化设备,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父皇大人。
他有些意外——父亲很少在工作时间打电话。他接起来,走到走廊:“爸,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陈父沉稳的声音:“煦煦,我在你们公司附近见个客户,大概四点半结束。你方便的话,我顺路过来看看你?就几分钟。”
陈煦看了眼时间,三点五十:“行,我在三号楼七层实验室。您到了跟我说,我下去接您。”
“不用接,我自己上来。你忙你的。”
挂断电话,陈煦回到实验室继续工作。他没想到的是,四点半整,当实验室的门被敲响时,门外站着的不仅是父亲,还有——徐永明。
“陈煦啊,”徐永明笑着推开门,“你父亲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要不是在楼下碰到,我都不知道柏年集团的陈董大驾光临。”
陈父一身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形挺拔,气质儒雅。他笑着和徐永明握手:“徐总太客气了。我就是顺路来看看儿子,不想打扰大家工作。”
陈煦连忙上前:“爸,徐总。”
实验室里其他几位研究员都看了过来,眼神好奇——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陈煦的父亲。
“这就是你平时工作的地方?”陈父环视实验室,目光落在那些精密的仪器上,“比我想象的整洁。”
“李教授要求严格。”陈煦说,“爸,这是李教授,我们实验室的负责人。”
李教授放下手中的样品,走过来和陈父握手,态度不卑不亢:“陈煦是个好苗子,专业扎实,肯钻研。上次直播那些可视化方案,都是他的主意。本来大家都以为他只是个擅于策划的编导,没想到居然是个化学天才,他现在可身兼多职啊,了不起的年轻人”
“李教授过奖了,是您教导有方。”陈父谦逊道,看向陈煦的眼神里却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徐永明适时开口:“陈董既然来了,不如到我办公室坐坐?正好我们最近在推渠道改革,有些供应链方面的问题,还想请教请教您的意见。”
陈父摆摆手:“徐总,今天真就是私人行程,不谈公事。我就看看儿子,马上走。”他转向陈煦,声音温和,“你妈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放在前台了。都是些吃的用的,下班记得拿。”
“知道了,谢谢爸。”
“那行,不打扰你们工作了。”陈父对实验室其他人点头致意,又和徐永明握了握手,“徐总,下次有机会再正式拜访。”
整个过程不过十分钟。陈父离开后,实验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小赵第一个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工,你爸……气场好强。但人看起来挺随和的。”
李教授也笑了:“陈煦,你父亲很尊重你的专业选择。刚才在楼下,他还跟徐总夸你,说你选的这条路‘有意义’。”
陈煦耳根微红:“他就是……不太会表达,但其实很支持我。”
这段小插曲很快在公司传开。但让陈煦欣慰的是,同事们的反应和之前一样自然——
市场部的小赵在茶水间遇见他,照旧勾着他肩膀:“陈工,下次你爸再来,能不能帮我问问柏年度假村的团购价?我女朋友生日想去!”
李晴也听说了,在电梯里遇到陈煦时,笑着问:“原来你是‘低调的二代’啊。不过说真的,你平时一点架子都没有,完全看不出来。”
陈煦坦然回应:“我爸是我爸,我是我。在这儿,我就是个做研发的。”
这话传到了林溪耳朵里。下午她路过研发部时,正好听见几个年轻研究员在闲聊:
“陈工真的一点都不飘诶。”
“家教好吧。而且他是真有本事,又不是靠家里。”
“就是,上次那个动态系数模型,没点真功夫根本做不出来。”
林溪站在走廊拐角,听着这些话,嘴角不自觉上扬。
她想起陈煦说过的那句:“我爸最骄傲的,是养了个能解决问题的儿子。”
现在她明白了,那种根植于被肯定、被尊重之上的自信,才是陈煦身上最动人的光。
周五下午,林溪去研发部找李教授确认新产品的测试数据。刚走到实验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李晴清脆的笑声。
“真的吗?这个荧光标记方法还能用在直播里?太酷了吧!”
透过玻璃墙,林溪看见李晴正站在陈煦的实验台旁,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陈煦手里的样品。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松松挽起,整个人显得温柔又明媚。
陈煦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滴管,正在往培养皿里添加试剂。他回答得很专注:“原理上可以,但需要优化标记物的安全性和稳定性。而且直播时长有限,这个反应需要至少二十分钟才能达到最佳观察效果……”
“那可以做成延时摄影啊!”李晴眼睛发亮,“直播的时候放快进视频,然后现场同步展示实时进度。观众既能看到完整过程,又能感受到‘正在发生’的真实感。”
陈煦顿了顿,抬起头看她:“这个想法不错。我记一下。”
他转身去拿笔记本,李晴很自然地凑过去看,两人的距离近了些。
实验室外,林溪握着文件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她看见陈煦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行字,然后和李晴讨论起技术细节。两人的对话专业而流畅,李晴显然做足了功课,提出的问题都在点子上。
这本该是令人欣慰的团队协作场景——如果林溪心里没有那股莫名的不舒服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李教授在吗?”她的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一点。
实验室里的几个人同时抬头。李晴立刻站直身体:“林总好!李教授在里间开会。”
陈煦也摘下护目镜:“溪……林总。”他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在看见有其他人在时及时改口。
林溪面色如常地点头:“我等他一下。”她走到一旁的空实验台边,放下文件夹,假装查看手机。
李晴似乎没察觉气氛的微妙,反而笑着走过来:“林总,我刚才在跟陈煦讨论下期直播的创意呢!用荧光标记展示成分渗透过程,您觉得怎么样?”
“听起来不错。”林溪抬眼,语气平静,“具体方案出来后,提交给直播团队做可行性评估。”
“好的!”李晴笑容灿烂,又转向陈煦,“那陈煦,我们继续?你刚才说标记物的稳定性问题……”
陈煦看了眼林溪,迟疑了一下:“这个问题需要先做几轮测试。我今天下午要赶另一个数据,要不我们下周再详细讨论?”
李晴有些失望,但很快调整过来:“行!那我先回去把初步脚本写出来。”
她离开后,实验室里只剩下林溪和陈煦,以及远处几个正在忙碌的研究员。
陈煦走到林溪身边,声音放低:“溪姐,你找我?”
林溪抬起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句“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没事。”她说,“就是路过。你忙吧。”
她拿起文件夹,转身离开实验室。脚步平稳,背影挺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点不舒服,像一粒细沙,磨得人隐隐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