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新年快乐
C城的春节习俗是大年三十这天的年夜饭会比往常提前几个小时,往往是三、四点左右就可以开吃了,于是做饭得从一点开始,鸡鸭鱼之类的更要早点,所以,等江生花巡查完新房之后,四人就投入了年夜饭的制作中。
原本三人的打算是由骆霁华当主厨,负责鸡鸭鱼这类的大菜,江生花女士撸起袖子就挤走了干儿子主厨的位置,二话不说,无论三个孩子有什么创新点,鸡鸭鱼的味道必须是地地道道的C城口味,是家的味道。
江生花利落的将一块一块鸡肉煎好,接着是鸭肉,最后是鱼,肉的香味在房子里面飘散开来,香得几人晕头转向。
“哪个是上联?你刚看了没?”袁熙问。
何茉指着左边的说:“是这个吧。”
“你确定?”
“上联是仄声,下联平声,最后一个字是安字的是下联。”
“但是,贴门上哪边是上联?”袁熙又问。
何茉思索一会,和袁熙面面相觑,袁熙这几年都在国外,压根就不贴对联,而何茉也很少贴对联,这下两人都犯难了。
“等我百度一下。”何茉掏出手机,手指飞快打字。
“我知道了,袁熙,你看看横批是什么。”
“吉星高照。”
袁熙把横批举起来给何茉看。
“我知道了,你拿上联,我拿下联。”
两人面对着门,何茉指挥袁熙:“你贴右边,我贴这。”
说完,两人兴冲冲搬着一个小矮板凳去门口,刚开门,就碰上从外面回来的林月。
“何茉姐姐,除夕快乐!你们贴对联呢?”
何茉笑着说:“除夕快乐,林月,你们不贴吗?”
林月掏出钥匙就准备开门,“我们不贴。”
何茉看出了林月眼里一瞬间的失落,来不及细想,只好“哦”了一声。
“对了林月,这个给你,祝你新年快乐。”何茉叫住林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红包,塞给她,然后转身继续贴对联。
林月进门后,似乎又想起来什么事情,从门缝里探出头,冲着何茉的背影喊了一声“何茉姐姐,新年快乐,姐姐,新年快乐”。
何茉和袁熙听见声音,同时回头,“林月,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袁熙笑着说:“你这个邻居妹妹挺可爱,长得好漂亮。”
好不容易贴完,俩人看着自己的劳作成果,颇感欣慰,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突起呢。
她们贴对联的功夫,骆霁华已经把红色的金色的亮晶晶的装饰物都挂好了,还剩了些拿不定主意的,都被何茉和袁熙见缝插针挂了上去,看着房子里原本空落落的边边角角都被填满,何茉的心也被填满了。有些装饰物还是袁熙和骆霁华专门在国外唐人街搜罗回来的,而那些喜庆的小东西,是三人一起买的。
“房子里还是要有些红色的东西,看着喜庆些,人都能活泼点。”江生花拿着锅铲翻鱼的间隙点评一番。
“对啊,还有个最重要的红色东西还没拿出来呢。”何茉一边摘葱摘辣椒扒蒜刮姜,一边打趣。
“什么东西?”袁熙问。
何茉偷笑:“当然是红包啦!”
“你这丫头,你还真敢开口,也不看看你多大了,好意思吗你?”
“我们再大,也是你的孩子,都还没结婚呢!”何茉反驳。
何茉不出意料的得到了很多年没尝过的雷公糖,“哎哟”一声,何茉摸了摸自己的头。
雷声大雨点小。
“不结婚还想要红包,就是被惯的。”
厨房闹哄哄的,各种小插曲穿插在其中,袁熙洗好菜递给骆霁华,不连断的切菜声清脆有力。
菜备好了,大鱼大肉在烹煮中,三人又闲不下来,围坐在餐桌旁包饺子,原本何茉那天买的饺子是为今天准备的,但是给林月拿去了大半,只好又去买了些肉馅,再多包一些。
发面,何茉是个好手,每次发面都堪称完美,袁熙擀皮,大的大,小的小,从小每逢谁家包饺子,她都要上去凑这个热闹,拿着擀面杖就不肯松手,非要擀皮,皮从来擀不圆,这么多年也没个长进,当然肯包容袁熙牌饺子皮的人家只有一户,那就是何茉家。
“你擀的这个饺子皮都可以包包子了。”骆霁华不留情面吐槽,手里的饺子皮堪堪能遮住他的手,“这个饺子,等会你自己吃!”
“讨厌!”袁熙转头问何茉:“茉茉,等会你会帮我的,对吧?”
“不要!”
骆霁华给这个巨无霸饺子挤了一个非常好看的花边,“等会我会监督你吃完它。”
看着袁熙后悔的嘴脸,何茉和骆霁华相视一笑。
远处电视机里开着声音,应该是往年的春晚重播。
等到四个人真正落座,刚好是下午四点一十八。
城中四处开始响起鞭炮声,提示开始吃年夜饭了。
江生花拿出香和纸钱,点了三根香,点燃一沓纸钱,嘴里念念叨叨:“妈,爸,老头子来吃饭了啊,从珍,敬诚,佩兰今天两个小孩子都在我这里,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一起吃饭,你们也来吃啊,不要嫌饭菜不好,现在他们都能自己做饭了,要来吃好喝好,保佑小孩子都平平安安,幸福快乐。”
说完,四人双手合十拜了拜,动容而诚恳。
“干杯,新年快乐!”杯子中的红酒因为碰撞而小幅度摇晃。
何茉在酒杯的倒映中,看见挂着笑容的自己,久违的归属感在这一刻把心塞得满满当当,忍不住把酒一饮而尽。
江生花女士有着老一辈人的餐桌习惯,喜欢给人夹菜,一个鸡腿给袁熙,一个鸭腿给骆霁华,鸭腿给何茉,自己吃鱼尾,何茉反手给江生花夹了个鸭腿。
“干妈,你还记得我们喜欢吃什么。”袁熙大口撕咬鸭腿。
江生花笑得一脸温柔,仿佛和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平添了几道皱纹。
“怎么会不记得呢,我还记得有一年大雪,下了整整两个月,都没到人的腰了,那场雪比往年都要厉害,过年那几天城里都买不到菜,的亏我们几家挨着,大家把自己屋里的菜都拿了出来,大家一起过的年,还有王五家,陆九家,那一次一共有十七个人,你们都还是这么大。”江生花笑着比划一下,和桌子差不多高,“一个两个都吵着要吃鸡腿,但是一共就一只鸡一只鸭,一共八只腿,九个小孩,谁都不肯让人。”
“有这事吗?”何茉问。
“怎么没有啊,你们还记不记得是谁来分的?”
饭桌上突如其来的提问,让袁熙和何茉陷入久远的记忆中,很明显,这两个人都没有这段记忆的存档。
骆霁华从容说:“我妈分的。”
“对啊,就是佩兰分的,因为盛饭的时候啊,霁华把他妈妈拉到一边说,我不吃鸡腿,把它们分给弟弟妹妹们吧。”
“然后呢,干妈。”袁熙好奇。
“然后就把鸡腿鸭腿分给你们了,霁华自己吃了鸭脖。”
骆霁华见袁熙的鸡腿吃完了,又把另一个鸡腿夹给她,“后来,你把鸡腿夹给了我。”
“你们俩啊,从小就互相惦记。”江生花女士看了十多年,巷子里的孩子,就袁熙和骆霁华这一对,是怎么分也分不开的。
吃到这,有些话江生花忍了又忍,还是决定说一说,仅管自己不是他们的亲生父母,但是到底也算半个妈,总归是要啰嗦几句。
“霁华,有些话我必须要跟你好好说说。”
骆霁华点点头,几杯酒下肚,脸已经微微红了,直点头。
“袁熙是个好孩子,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她,知道没有?”
骆霁华点头。
“你妈走得早,她把你放到我手里,是信我,我把你当成亲生的孩子来看待,你四岁搬来这条巷子,从七岁住进我家,你比茉莉大了四个月,所以我一直告诉她,你是他的哥哥,有些事情,我对你们的要求是一样的,所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不要记恨我。”
“没有,我知道的干妈,我都知道,我也把茉茉当妹妹看。”骆霁华说。
“所以啊,你长大的这一路,我就怕你学生时期谈对象,怕你走了歪路,到时候我不好跟你妈交代,还好,你的成绩从来没让我担心过,我知道你对茉茉和莉莉呢,就像亲生妹妹一样好,小时候去哪里玩,你们四个总是在一块,可惜我的莉莉没能和你们一起长大……”说到这,江生花声音低了下去,饭桌一片安静。
“你和熙熙的感情是从小就好,一直这么稳定,这是天大的缘分,两个人能走到现在肯定是很不容易的,我是过来人,我也知道,你们都三十岁了,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再拖了,知道没有?人的青春都是很宝贵的,如果你们确定要在一辈子了,就赶快办事。”
她牵起袁熙的手和骆霁华的手交叠在一块,江生花原本是不想催婚的,有些话说着说着就不自觉的流露出来了,也只有真正的亲人,才会有这样的举动。
“两个都是好孩子,苦了这么多年,你们俩一定要好好的过日子,知道没有啊?”
“知道,干妈,知道了。”袁熙抱着江母,是属于亲人间的亲密拥抱。
骆霁华:“嗯,有你和茉茉,我们不苦。”
江生花温柔地拍拍两人的头。
何茉看着这一幕,靠进了袁熙的怀里,心酸软得一沓糊涂。
“你俩都有着落了啊,就剩这个茉茉,哎!”江生花话题一转,何茉顿感不妙,身体一僵,有件事她还一直没说呢,也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了。
“我怎么了?”何茉明知故问。
袁熙赶忙打圆场:“干妈,你不用操心茉茉,她和邵逸俩人不是好着嘛。”
话没说完,袁熙就感觉到大腿被人戳了一下。
“对啊,妈你别操心我了,时机到了,自然就,嗯,该来的就会来嘛。”何茉说的含糊。
江生花没听出自己女儿话里的异常,“那时机什么时候到?今天还是明天,这都过年了,你说他作为你的男朋友,我都来这了,他不上门拜访也就算了,连个电话,视频都不打来问候一下吗,你们又不是刚谈恋爱,还瞒着不让家里人知道啊,几年了,就这么一直拖着,你有多少时间要被他拖着?”
何茉看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她说:“妈,我等会和你说。”
一听这话,何茉首先感受到的是袁熙疑问的目光,看着她朝自己挤眉弄眼,何茉握了握她的手,示意过一会微信说。
“那你一会好好给我解释一下!”
何茉没法同时当着江生花和袁熙骆霁华三个最亲的人的面宣布自己和邵逸分手的真相,而骆霁华和袁熙也看出来了,于是吃完晚饭,没一会就先走了,走之前,江生花把下午包的饺子全给两人带上,并且无论如何都要求俩人收下红包。
袁熙把何茉拉到一边,有些责怪地说:“你出这么大的事,怎么不第一时间和我说呢,那天我问你,你不是说没分手吗,怎么,什么时候分的?都怪我们,那天和你吃完饭后,我和霁华一直在忙着搬家和工作上的事,我都没仔细问问你,是不是和你问的那个替身问题有关系?”
何茉安慰道:“和你们有什么关系,问题也是我瞎问的,是咱俩见面之后,我和他提分手了,好了好了,具体的事我在微信上和你说,不要担心我。”
何茉抚了抚袁熙皱起的眉。
“和我说说吧,你和邵逸怎么回事。”江生花坐在沙发上,看着春晚的开场舞,等着何茉开口。
“妈,你别生气。”何茉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江生花。
江生花闻言转过头,有些错愕,担心都要从眼睛里跑出来了,她本以为女儿只是和邵逸闹了点小矛盾,情侣之间有些小摩擦很正常,她见过邵逸对自己女儿体贴关怀的样子,可是听何茉的话,好像还是个很大的矛盾。
她急忙询问:“怎么了,你俩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们分手了。”
“怎么了,是什么事情让你们分手了?你说说,看我能不能帮帮你。”
“没用的,妈,我们和不了了。”何茉顺势头靠在了母亲的肩膀上,“我发现我一直很抗拒和他结婚这个念头,一想到如果我要和他一辈子生活在一起,我的心里就有点隐隐不舒服,之前我一直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后来我发现,我和他的前女友有些像,我就更受不了了,我总觉得我在他面前就好像是个替代品。”
“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江生花摸了摸何茉的头,“傻孩子,不要去逼自己和不够喜欢的人在一起。”
“妈,其实我自己也有些问题,不都是他的错。”
“你不会在和他谈的时候还喜欢着其他的人吧?”
何茉沉默了一会,果然知女莫若母,能在一点线索都没有的前提下,江生花能精准猜中自己女儿的心思,何茉对这个接近六十的母亲又佩服了一点,“可能有一点吧。”
“为什么是可能?”
何茉罕见的在母亲面前沉默了。她看不见妈妈的表情,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反而这段时间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良久,江生花说道:“不怪你,你俩这事都有不对的地方,两个人没能把真心放在同一段感情里一定要及时止损,你记住没有?”
“妈,你不怪我?”何茉问。
“怪你什么,这有什么好怪的呢,难不成要等你们真的结婚了才发现原来自己不爱那个人?你要到那时候再折腾,我才是会真的怪你。”
“妈,你真好。”
“傻孩子,咱们慢慢看,不着急,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自己能把自己过好。”
“妈,谢谢你。”
何茉张嘴,一瓣被扒的干干净净的橘子就塞了进来,甜,真甜。
像小时候守岁一样,何茉睡着了,再次醒来时,只听见电视里传来“难忘今宵~难忘今宵”,李谷一熟悉的声音又响起,外面鞭炮齐鸣,硝烟弥漫,窗外的夜色红了黄了青了紫了,颜色重重叠叠。
“妈,新年快乐。”何茉像小时候撒娇那样,哼哼唧唧着就要抱上去。
“茉茉,新年快乐。”江生花哄小孩似的,轻拍何茉的背。
“你的红包,妈妈祝你岁岁平安幸福。”
何茉手里多了个大吉大利的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