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重逢

在去广安上大学之前,时枝去过一次城明,那是她一年半后,第一次见到沈旷。

或许是因为那句“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高考还没出分,时枝就自己偷偷订了票去城明,和父母说的却是去雾城找时依。

那时候她刚下飞机,正和尤青青打着电话,“青青,你在哪啊我没看到你——”

女生话音忽落,像是突然停下了呼吸一般。

尤青青还在电话那一头:“我在t3这个登机口……哎呀人太多了我……我看到你了!”

“喂?!喂?枝枝??”

时枝回过神,才慢慢开口道:“我在。”

“你……?”

“我看到他了,青青。”

尤青青突然顿足,她看见时枝正站在不远处,扶着个行李箱举着电话,目光却凝在同一个方向。

“你看见谁了?”

“我看见了,很久不见的,很想念的人。”高三一年,尤青青很少和她有联系,更不用说打游戏。她忽然发现,时枝的声音变了很多。

带着些低哑和疲惫,又总是淡淡的。

-

“对高中三年,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呢?”

那一年盛夏,知乎爆火的这个问题,收到了很多回复。

很多年以后,沈旷几乎不记得高中三年学了什么东西了。但是他仍然记得那个寒冷的冬天,城明的雪。

他听放歌的广播员学妹说,高三在学校全封闭,他们上网课,她也放不了歌了。

沈旷回她:嗯,返校了以后,也不用放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时枝会越来越冷淡。

那段日子里,父亲的病情不断恶化,他在学校和医院两头跑。

那些通话,好像是能够最后喘息的分秒时间,即便最后也彻底消失,却都还总留在他印象里,好像有余温。

暑假的时候,他偷偷地又想回去。

哪怕是一面,说不上话也好。

很想见她,很担心她。

最后在机场,接到那个电话,他听见她似乎跑了很远的路,一直喘着气。缓过来,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你不要再回来了。”

漫长漫长的沉默后,她挂断了电话。

周遭的一切声音好像都消失,像退潮似的离开了他的世界。

他只说:“她说,不要回来了。”就一言不发地走向紧急柜台退票。

——“前往长明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GN3725次航班,现在开始办理乘机手续,请您到值机柜台办理。谢谢。”

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着什么。

离开机场的时候他才听见身后的广播,深深地回看了一眼。

总以为能看得远些,最好看得到她,可实际眼前只有来往人群,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再也没有回头。

那个冬天,父亲去世了。

城明下雪了。沈旷看手机桌面上的天气,长明也下了大雪。

她会很高兴的。他淡淡想。

只能想这么一刻,再也不能多,他还有别的很多事要做。

自从夏天后,他断掉了和长明所有人的联系,包括叶逸臣。

那段很短的,在那里的经历,似乎都好像一场梦,醒了就开始模糊不清。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可是,沈旷并不想忘记。

宁愿长梦不醒……不愿意忘记她。

沈丹是在冬天离婚的。她没要乔暄的抚养权,只要了自己结婚前在长明买的那套房子。

“为什么,你们那时,不是很相爱吗?”沈旷微微开口,在接到姐姐来城明给父亲守灵的时候,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当然有过。”沈丹说,“可是久了,也会没有。”她眼底带着些疲惫。

沈旷不说话了,他抿着唇,轻轻别过脸去。

“久了,就会没有吗。”

半晌,他哑声道。

-

时枝只看到一眼。

只一眼,那个人就消失在人潮里,好像只是个错觉,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尤青青跑到她面前,刚才太吵,她没听清时枝说了什么,“你刚才说你看到谁了?”

时枝回头,她微微张口,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徒劳。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太久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认错。

“我看见了,”时枝反复回忆着那一眼,停顿了一下,猛然把行李箱推给了尤青青,她吸了口气,“看到了来城明就是为了见面的人!”

“我要去找他。”

她丢下这句话,就跑开了。

尤青青有点急:“枝枝!你找得到路吗?”

时枝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停下,“待会我再给你打电话!”

跑,一直跑。

“对不起对不起,让一下!”

“谢谢谢谢!”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方向,这是她第一次来城明机场。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是不是他。

他要去哪呢。

他是要送人,还是彻底离开这里呢。

如果是离开这里……那她岂不是白来了?

……

一直跑到呼吸困难,视线模糊,眼泪好像都要夺眶而出,眼前升起水雾,模糊了前路。

他是要跑着去见的人。

即便不确定是否见得到。

“你真不和我一起回去吗?”沈丹低头看着登机牌,她说,“你在长明……”

不是有很重要的人吗。

高考结束了,不去看她吗?

沈旷目光沉静,很快理解到她的意思,轻声说:“会去找她,但不是现在。”

他记得她说过的梦想,中大,广安市。等过几天出分,填志愿,不论好坏,他都要去广安的。

“那我走了哦!”沈丹看了眼手机,广播传来开始检票的通知。

“阿旷——”她走出去几步,还是回头,“你不要因为我和你姐夫,很防备这样的事……”她不知如何描述,“你——”

“姐,我知道。”

沈旷摆了摆手,并没有听全她的话。眉间神色自然,仿若一点也没受到影响。

t3,t4——

时枝漫无目的地抬头数着登机口。

这班是——去长明的。

突然间,她没留意就撞上一人后背,时枝迅速抬头,后退两步,下意识说:“对不起——”

少年微微低头,穿了件黑色外套,肤色白皙,眼睛是深邃的,纯净的黑。回身看她似乎是要摔倒,伸手拉住了她。

他声线熟悉,不太在意地:“没关系。”

察觉到手里被握着手腕的女孩一个激灵,沈旷才收手,“抱歉,我看你要摔了——”

他的声音忽然销声匿迹,呼吸也随之放缓。原本没什么情绪的瞳孔里带上一丝惊讶。

那女生抬起头来。

宛如做梦一般,她吸了吸鼻子,“真的是你啊,沈旷。”

-

“怎么总是哭。”沈旷有些无奈,“好久不见,就在我面前一直哭吗。”

时枝泪汪汪看了他一眼,低头和尤青青发微信。

“别哭了,你朋友,要以为我欺负你了。”他叹了口气,好像在哄她。

“沈旷。”

“嗯?”

时枝微微侧头,想说对不起,但又开不了口,她说:“你为什么在机场啊?”

沈旷说:“送我姐姐回长明。”

“哦,那你——”时枝微微喘了口气,“过得好吗。”

对方语气平淡,“挺好。”

似乎有些尴尬,时枝远远看见尤青青坐在机场门口的长椅上等她了。

她也想问自己,为什么总是哭。也不对,是总是,一见到他,就想哭。

“我换了电话号,”时枝伸了只手,“你的手机给我。”

高三时,她曾经闹着要手机。

父母当面折断了以前的电话卡,注销了账户,一直到后来上网课才又换了个。

什么都是新的。

顿了一下,她好像觉得这话不太妥当,慢吞吞补充了句,“……你要加吗?”

“嗯。”少年很平稳地“嗯”了这么一声,一句话也不多问。

他已经递到她手里了,“密码,你的生日。”

时枝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脸颊泛着刚运动过的潮红。

时枝低头按着数字键,很慢很慢。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沉默。

她分明有很多话想说。

她想说对不起,和你说不用回来了的那次,没等你开口就挂掉了。

她想说谢谢你,是第一个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姑娘,不会有错”的人。

她想……

想说,喜欢你。

如果你也还喜欢我的话,我们就在一起。

永远——

时枝不敢说,慢吞吞输完了那串数字。

“微信也换了?”

“啊?”时枝愣愣地抬头,有些无措,“啊,是。”

“你接着加。”他不充了一句,语气很淡,像压抑着什么,“所有的。”

沈旷就那样沉默着,看着她从电话本到微信,到其他通讯软件。

时间就像静止了。

机场里,人流往来如潮,告别或相见,此时都与他们无关,周遭静得令人生疑。

时枝最后把手机递了回来。黑色的机身仿佛还留有她指尖的余温。

沈旷看了她一眼,视线略微停顿一下。

她瘦了很多,高三熬夜的黑眼圈也还未消退,脸颊有些苍白,透着一股脆弱感。

她看起来过得一点都不好。

沈旷低声说:“时枝,你怎么这么狠的心。”

像一句低微的自语,却不止说给自己一个人听。

很脆弱,一碰就能碎掉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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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
连载中佳想听水星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