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前一晚发出的七条信息仍显示未读。婉妤匆忙洗漱,在拨出第三通电话时已备好两份早餐。听筒里冰冷的提示音结束后,她拿起丈夫的车钥匙出门——一整晚,她被一种莫名而尖锐的困惑与不安啃噬着,都没睡好。
车驶上高速,窗外景物飞掠,那个问题再次浮现——阿尔伯特为何让丈夫去解围?
——是偶然,还是有意为之?难不成是合作策略——故意暴露缺点,好加深彼此捆绑?抑或是为新品牌布局?
可第六感告诉她:事情不该如此。她转念一想,又生出一层忧虑:若只是醉酒误事,那么在确认他性取向前,最好提醒丈夫小心点——万一被带偏了可咋整?
九点刚过,车子驶进工厂,老远就扫见车位上停着的新车,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绕新车检查一圈完好无损,才三步并作两步向办公区走去。
周日工厂里比平时安静许多,只剩后道在加班,熨烫机的轰鸣声伴随着质检女工们此起彼伏的欢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厂区里。
创业初期,婉妤与丈夫每周七天连轴转——跟打了鸡血似的。改变一切的,是那几年国家为了稳外贸推出的退税政策。当千万退税款到账的那一刻,他们便从砥砺前行的创业者一夜间实现财富自由,而企业真正发展,也由此启航。
那一刻婉妤深悟父亲的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成功除了努力,运气和机遇缺一不可。”
刚踏入三楼走廊,一股酸涩苦冽的黑咖啡味扑鼻而来——毋庸置疑,是从丈夫办公室里飘出来的。
“别空腹喝,对胃不好,瞧我带了什么——全麦面包夹牛油果鸡蛋三明治、无糖酸奶、蓝莓、凉拌菠菜、坚果,哦,还有你最爱的菜包子。”婉妤将早餐小心翼翼地从餐包里取出放到茶几上,“还热着呢,快去洗手。”
“呣,真香。”丈夫孩子般在空气里嗅了嗅,从老板椅里弹起身,洗完手坐到三人沙发上开心地吃了起来。
“昨晚的事搞定了吗?”婉妤撕开一罐酸奶递给丈夫。
“警察都来了,我只好陪他录口供……总之,举杯前当思量,贪杯易惹祸端生。”丈夫嘴里塞满食物,说话含糊不清,细品好像啥也没说。但婉妤没时间深究。
她斜睨着丈夫,“吃慢点,别噎着,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贪多求快,小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丈夫猛吸几口酸奶,混着满嘴食物硬咽下去后,岔开道:“今天去看睿文?”
“他妈妈设了回请宴。陈妈妈是我妈的老闺蜜,乐乐、小楷、彩虹、彩霞都去。”
“带俩佣人去干嘛?”
“上一辈的故事。”婉妤未解释,反问道,“你想去吗?”
“回请宴我去那就太不合适了。”
婉妤赌他会识趣——没有百分百把握,她不会这么问。
“晚饭别迟到,我爸五点准时开饭,晚一分钟都不行。”
“知道啦。”随即瞄向妻子,“嚯,妆化这么精致,难得啊。”
婉妤笑而不答,亲了他一口:“晚餐见。”
房门“咔哒”关上。
孟宇承从前一秒的低眉顺眼,瞬间回到冷峻的理智中,转身心事重重地陷进老板椅。此刻他不像老板,倒更像个刚谢幕的演员在后台卸装。方才话里的醋意此刻在他心里,成了一条待校准的“风险参数”;而过往展露的一切情感,则显示为一段段为达目标而设定的程序代码。
丽思卡尔顿酒店28层豪华套房
陈母一袭丝绒旗袍,静坐于沙发等待闺蜜。项间圆润饱满的珍珠在银灰丝毛披肩下华光闪亮,灰白卷发上仿佛抹了层淡金色早春晨曦,垂眼静阅手中杂志,宛如油画中的美妇。陈父未刻意打扮:手臂上饱满青筋在一高一低卷起的袖口下一览无遗,趿着拖鞋在房间里兜来兜去,每看一处风景都一脸惊讶,不时望向陈母,再溜往门口。
“叮咚。”
睿文和睿褀先后进门。
“早安,爸,睡得好吗?”睿文问候,得体装束里只少了前一晚的拘谨。
“你妈妈下半夜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到凌晨。”陈父侧身掩进门后缝隙让兄弟通过。
“妈,是不是换床睡不习惯?”睿褀径直走向母亲,在她身旁坐下后帮她揉肩握臂。
“往事翻腾,睡意被赶走了。”陈母柔声说,慈爱目光抚过他脸庞,随即,轻细得像是自言自语:“真像……”说罢,亲了下他的额头。
“我看不像。”睿褀唬着脸不悦。
睿文坐到母亲另一侧,叮嘱道:“和唐伯母聊点开心的,您心脏要紧,别太激动。”顺手打开笔记本查看卷宗。他原主攻经济法,早年为婉妤表叔艾瑞克打理公司事务时,切身体会到中国发展乃大势所趋,转而着力研究国际法,成为商事领域双栖法律专家。
“和你父亲一样——惜时如金。”陈母满眼宠溺地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睿文略感讶异,迅速扫视房间确认继父不在,才与母亲相视一笑。
母亲与睿文的亲密像根针刺痛睿褀敏感的神经——哥哥仗着“银行家血脉”对他指手画脚,言语间总在提醒: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打地洞。可他偏要凭实力,凿穿这出身的天花板。
怀揣着近乎复仇的证明欲,他只身闯荡纽约——从咨询、私募起步;在本德海姆完成量化淬炼;旋即加入艾瑞克的私募基金执掌期货交易。凭自研系统与机变刀法,他在市场巨震中屡次逆势斩获超额收益,将百万本金滚至数亿,每一次数字的跳动,仿佛都在为他被质疑的过去加冕。基金成立第二十五年,被英国巨头鲸吞,三十岁的他顺势登上首席交易员宝座——这则震动业界的新闻,成了他人生最耀眼的高光,也成了他那套“贪婪即美德”信条最辉煌的证词。
然而,高峰之下,尽是悬崖。那些曾被他斩落马下的对手,成了他青云路上一双双沉默而冰冷的眼睛。
但更令他窒息的,是家中那道无形的阶级钢索——他飞得越高,钢索便将脖颈勒得越紧;唯有在与哥哥冰冷的对峙里,他才能夺回属于自己的信仰。对母亲爱得越深,对父亲的恨也就越发尖锐——那恨,源于父亲将农民之子的身份强加于他。
陈父端着参汤缓步走来,“箬媛,不烫了可以喝了。”
睿褀停手瘫进沙发呈“葛优躺”,长腿架上单人沙发,点开手机里《睿心婉姿·褀福妤愿》的相簿——十年美好时光便在掌中流转,仿佛昨日再现。
字迹从稚拙到娟秀,胸脯在裙中呼之欲出。每逢年节,他们总会蹭大人电话聊上十几分钟,婉妤留下谜面,而他迫不及待寄出答案,好快些开启谜底的航程。他将诗句拆进字里行间,飞跃重洋;婉妤日益读懂这份痴心,认定睿褀才是她生命的拥有者。十六岁成人宴重逢,信中未言明的所有情意瞬间点燃,躲进储藏室里献给彼此初吻——约定婉妤高中毕业赴美后,再不分离。一抹羞意漾上睿褀眼底——她儿时瓷娃娃般的小脸,令他痴迷到想复刻给未来的女儿。
一切羁绊源于儿时那场历险。唐宅充公后,三岁的婉妤寄养陈家,素日缄默,唯一一次震天哭喊,却将睿褀从鬼门关拽回——起因是她不愿被抢走娃娃,咬了一个男孩,对方竟招来人贩子想用她换糖。危急时刻睿褀与人贩子扭打,睿文趁机扛起已被半套进麻袋的婉妤狂奔。石破天惊的哭喊声炸开时,睿褀头顶遭石块重击,最后映进他眼帘的是婉妤倒悬的惊恐小脸,随即视野漫成鲜红,意识沉入黑暗——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他至今记得,像对死神的怒叱,逼它放手。
事后,他带着自损八百的狠劲将那男孩揍得满地找牙,浑身蒸腾的兽性如守护领地的雄狮——粗暴宣告:“谁敢碰我的奶酪,我TM就弄死谁!”
之后不管去哪,他都紧紧拽着婉妤。一年后她被接回,临别前,睿褀用草茎编成指环送她,承诺长大后换金的——那一刻,婉妤已成为他情感坐标里永恒的原点。
睿褀摸了摸口袋里的丝绒盒子,惬意莞尔,眼中尽是安然——似已见到婉妤讶异的神情,她或许早已丢弃那枚草戒,但那才凸显他重诺如金。
若非身份不允,他恨不得将那二十年积礼统统带来——那是这些年执念的缩影,也是他的人生轨迹。
可所有美好统统被定格在1989年洛杉矶夏转秋的傍晚——晚风微凉拂过耳际,殷红的落日尚镶着金边,月亮已然隐现——他收到婉妤最后一封信,仅一行字:
“我不来美国了。再见,睿褀。”
关系戛然而止,如一盘好棋被骤然震散。二十年来,他一次次推演残局又往复还原,生怕遗漏哪个细节,换来的是阵阵锥心悸痛——从此怕见落日,只得靠不断寻求新鲜刺激与长夜达成和解,试图用身体的极限逃避伤痛。
睿褀手机覆胸怅然若失。
——过去尚有回忆支撑,今日若再无解,余生将无勇气面对,回忆被清零,未来永陷黑白。
看着窗外阳光明媚,可再有几个小时黄昏将至。他内心的恐惧又不期而至。
昨晚临上车前那句调侃实属无奈。二十年来,婉妤像一台收不到信号的电台,任他千呼万唤,只余沉寂。再见时他只好用残忍的“揭疤”,迫使她回应,仿佛在说:若不能让你爱我,那就用痛苦让你记住我。
“No!”睿褀胸中嘶喊,“我绝不要这样扭曲的关系。”心如油煎,后背竟渗出冷汗,“今天必须问清楚——当年为何弃我如敝履?纵使真相如刀,唯有咽下,这感情才可修复,关系得以维系。”
门铃划破思绪,睿褀“腾”地跃起,抢先截住正去开门的父亲,冷冷丢下句:“换鞋。”
门开未见婉妤。他霎时如泄气皮球般蔫了下去,一把逮住最后进门的小楷问道,“你姐呢?”
“呃,她说马上到。”小楷手拎腋夹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几乎被淹没,“哎,不帮一下吗?干嘛去?”
“你照顾这里。”睿褀言罢冲出房门,行两三步又折返抓起外套便走;刚至门口似又想起什么,回身利落地戴上耳机,旋即头也不回离去。
小楷怔立原地,茫然地看着他来回穿梭,不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更不会知道,睿褀这番失魂落魄的焦虑,与他过去某个决定生死的时刻,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