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拉瑞斯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屋外就能听见沙土被风卷过路面的细碎声响。清晨的风裹着荒星特有的草木涩味，钻进小院的木窗。
听着屋外邻居们的热络的交谈声的隐约传来，波拉瑞斯嘴角微微勾起，娴熟的起身穿衣，叠被子，在洗漱完后走到厨房，冰箱里装着明大妈前天送来的新鲜食材。
荒星日照强、风沙大，本地人早就学会在挡风棚里种些耐活的作物。
冰箱里码着几颗带着泥土的球茎甘蓝，几株叶片厚实的青蔬，还有一小把刚掐下来的嫩茎叶，旁边放着一小袋自家磨的谷物粉，以及一小罐用本地花蜜酿的甜酱。最底下还压着两个蒸好的杂粮团，带着淡淡的焦香，显然是特意给他留的。
虽然波拉瑞斯早已表明自己在食物方面并没有任何要求，但热心的邻居们仍然坚持作为孩子的波拉瑞斯就应该多吃新鲜蔬菜，少碰垃圾速冻营养液，并以波拉瑞斯想象不到的速度光速填满了这个冰箱。
灶台是老式的节能加热台，面板有些泛黄，却擦得干干净净。波拉瑞斯简单把菜冲洗干净，又舀了两勺甜酱放进小锅里加水煮化，将菜放入锅中小火慢炖，顺便加热了那两个杂粮团。
不一会儿，清淡的菜香混着谷物的气息漫了出来，溢满了整个客厅。
最开始的时候，是明大妈每天坚持来给他做饭，可日子久了，他自然不能一直麻烦对方，便去认真请教对方教自己做饭。
起初他常常手忙脚乱，蔬菜切得歪歪扭扭，加热台火候也掌握不好，常常弄得一团糟，弄得他自己也不好意思，不过他很有耐性，又肯练，不过几天，竟也能渐渐顺手，能煮出一锅清爽的菜汤，热好软糯的杂粮团，虽不算美味，却也是可圈可点了。
在咽下了最后一口饭后，波拉瑞斯起身从保温箱中取出了早被他分装好的清润草茶，恰好这时，小屋外也传来了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小星，起来了没？今儿个要补院墙，我跟老季说好了，一块儿搭把手。”
波拉瑞斯推开门，自然的将饮品递给对方，明大妈自然是眉开眼笑，不住的夸赞他是个好孩子。
两人闲聊几句便向外走去。
路上风卷着细沙，掠过一排排外墙做过防风处理的矮屋，偶尔能看见谁家后院支着透明挡风棚，里面种着一片绿油油的作物，在荒星灰蓝色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老季扛着工具箱悠闲的站在院子里，里面是脉冲焊枪、紧固钉、便携固定器这类半旧的民用维修工具。老邻居们也揣着双手慢悠悠过来，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着早年还热闹的时候，飞船来往、热热闹闹的日子。
波拉瑞斯依然像当时那样温和应和几句，偶尔轻声问一两句，但眉眼间渐渐有了少年人的开朗，性格也变得活泼了许多。
修补到一半，明大妈拍了拍手上的灰：“还缺几个转接零件，小星，走，跟我去后头旧仓库找找，早年淘汰下来的东西都堆那儿。”
仓库在镇子内侧，外墙斑驳，门是一块磨损严重的合金板，推开时发出充满了年代感的声响。
屋内光线昏暗，灰尘在空气中飘动，角落里堆着废弃零件、旧能源块、卷边的帆布，而最深处，半埋在杂物下，静静躺着一台锈迹斑斑的老式军用战甲。
明大妈扒开上面的杂物，指尖敲了敲金属壳，语气带着几分当年意气：
“别看它现在是这个样子，当年的它还是最新版，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就被震撼到了，说起来这么多年的相处，我和它倒是也算得上是战友了。”
明大妈的脸上神采奕奕，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映出了她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
波拉瑞斯下意识走近。
视线落在战甲刻痕的那一瞬，脑海里忽然清晰地浮现出一连串信息。
不等明大妈继续感慨，他便轻声开口：
“MK-7型防御战甲，星历312年量产，最后一批退役在星历327年，您这批是第一批，确实很早了。”
仓库里瞬间安静。
明大妈愣了半天，才惊声道：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这型号连中心星域的教材都懒得提，我跟别人说，他们还以为我瞎编的……”
波拉瑞斯自己也微微怔住。
他什么记忆都没有，可对这台战甲，一切又都是这么的理所当然，而且他能清晰地感知道，自己所知道的东西，远不止这么多。
“我也不知道……”他轻声道，眼底掠过一丝茫然，“看见它，就想起来了。”
明大妈看着他，忽然就懂了。
这孩子身上，藏着一片星海。
锦鲤岂非池中物，这孩子的未来，绝对不会停留在荒星。
等两人从旧仓库里找到零件回去，院墙那边的活儿也歇了一阵。
老季靠在墙边擦着脉冲焊枪，剩下几个人围在一块儿，对着一块微微发花的便携光屏指指点点。
波拉瑞斯把手里剩下的清润草茶一一递过去，几个人笑着接过，连声道谢。
“小星这茶泡得越来越顺口了，比镇上茶馆的都对味。”
“就是，懂事又勤快，谁家有这么个孩子真是享福。”
波拉瑞斯被夸得耳尖微热，只安静地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
光屏上正放着联邦星穹军事学院的年度招生公告，画面一闪而过机甲编队、模拟战场、整齐的学员方阵，在这荒星小镇上显得格外遥远。
人群中有人叹了口气：“看看人家这地方，再看看咱们这儿……能走的年轻人，全往中心星域跑了。”
“可不是嘛，”老季接过话茬，“咱们这破星球，也就剩下我们这些老东西守着了。”
有人忽然想起刚才明大妈说的事，看向波拉瑞斯，眼睛一亮：
“我说小星啊，你刚才连那么老的战甲型号都一口报出来，不简单啊。”
“日常的相处我们都能看出来，你的精神力、反应一定不差，要是去考星穹学院，说不定一考一个准。”
这话一出，众人都跟着点头附和，越说越认真。
“这孩子资质好，心性稳，留在这儿太可惜了。”
“对啊，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风沙里，该去外面闯闯。”
波拉瑞斯愣了愣，下意识轻声道：“我还没多陪陪大家，也还没来得及报答大家呢…。”
“傻孩子。”明大妈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柔又坚定：
“我们这些老骨头，晒晒太阳、看看院子就够了。你不一样，你有你的路。”
“你能把你的路走好，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了。”
那天傍晚，波拉瑞斯坐在小院的门槛上，望着荒星灰蓝色的天空。
风掠过院角的植物，带来淡淡的草木气息。
他想起那台MK-7战甲，想起脑海里不受控制冒出来的知识，想起心底深处偶尔闪过的、属于星海与战场的碎片。
他喜欢这里，喜欢这些温暖热心的人，喜欢这份安稳平静。
可他也隐约明白，自己注定要走向更远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明大妈，声音轻柔的，却异常坚定：
“我想去考星穹军事学院。”
就这样，这个尘封已久的小镇再次为他动了起来。”
有人翻出了压箱底的装备，老季帮他检修了一个二手便携通讯器，烘焙店的阿姨给他装了一大包能久放的干粮，明大妈则收拾出一套干净合身的旧外套，又塞给他一小罐花蜜，让他在船上泡水喝。
出发那天，简陋的空港上风很大，吹得人发丝乱飞。
众人挤在小小的起降坪上，一遍遍地叮嘱。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有事就发消息，我们都在。”
“要是累了，就回来。”
波拉瑞斯抱着简单的行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收留他，给了他一个归宿的小镇，眼眶微微发热。
他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清晰而温柔：
“谢谢大家对我的关爱与照顾，大家的好意我一定会牢牢记住，谢谢你们……我会回来看望大家的。”
小型飞船缓缓升空，荒星的大地在脚下不断缩小，最终变成一颗黯淡却温暖的光点，消失在星海深处。
波拉瑞斯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无垠的星空。
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去藏着怎样的秘密，
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荣耀还是痛苦，
但他握紧了口袋里那片从旧战甲上取下的金属碎片，眼底渐渐亮起坚定的光。
至少现在，他有了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