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分房睡

陈平终再没半句多余的话。

他抓过搭在屏风上的衣裤,草草系好腰带,又将坎肩往肩上一披,便抬脚大步走了出去。

宁戚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在逐渐变凉的水里坐了一会儿。

指尖划过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才不相信齐洛将他接回去后,会好好待他这个一直以来都在操控他的舅舅。

届时回到房城,不过又是另一种方式的囚禁罢了。

他温吞地从浴桶里爬出来,水珠顺着瘦削的脊背往下淌。

拿起陈平终留下的那块布巾,慢慢擦干身上的水珠。

换上了陈平终提前为他备好的干净衣裳。

他缓步走到外间,陈平终已经坐在了饭桌旁。

桌上摆好了简单的饭菜。

陈平终对面盛着碗粥,碗边摆着一双干净的竹筷,显然是为宁戚准备的。

宁戚无其事地走过去,正对他坐下。

饭菜的香气幽幽飘来,勾起了他的饥饿感,

他握着筷子,低头夹了一根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陈平终见他动了筷,也拿起筷子。

他不像宁戚这般慢条斯理,而是将筷子在桌上“笃笃”敲了两下,对齐了筷尖,便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扒拉起来。

若是往常,陈平终定会絮絮叨叨地夹一筷子肉菜塞进宁戚碗里,嫌他吃得太少,说他太过斯文。

可今日,陈平终却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吃饭。

宁戚最是善于察言观色,陈平终看似动作大大咧咧,扒饭的架势甚至比平日更猛些。

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出,对方是在故作轻松。

风卷残云过后,两人同时放下碗。

陈平终端起碗碟就往屋角的水池走。

宁戚也默默起身,跟了过去。

但两人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个在水池这边舀水,一个在旁边递碗,没有眼神交流,也没有只言片语。

就像正在冷战期一样。

陈平终想。

洗干净的碗被陈平终随意拢进橱柜。

走进两人常睡的那间主屋前,他只丢下一句:“那你睡新收拾出来的那间吧。”

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

说完,他就推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宁戚一个人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昏暗的堂屋。

这些日子和陈平终在一起,即使过的不如从前那般有人争相侍奉,陈平终也是会力所能及地照顾着他。

天冷了,陈平终会不由分说地把厚衣服裹在他身上;入夜了,会搂着他上床歇息。

如今,骤然变得无人管束,宁戚竟有些仿徨。

推开隔壁屋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干净。

只是,没了另一个人的气息和温度,显得格外空旷冷清。

他脱了外衣,躺进被窝里,冰凉的被面激得他微微哆嗦。

靠在床头,他侧耳倾听,隔壁房间,隐约传来一点似乎是翻身的窸窣声响。

宁戚合不上眼,心头只有一片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寂寥落寞。

一墙之隔,陈平终同样和衣躺在冷硬的床板上。

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漆黑一片的屋顶。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理智回笼后,他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宁戚了。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原书中那些关于宁戚的描述。

宁戚和他姐姐宁玉骄,本是一员战功赫赫的武官的孩子。

父亲战死边关,母亲早年也已离世。

姐姐那时已是贵妃,便恳请皇帝将年幼的弟弟带入宫中照顾。

面对英烈之后这微不足道的请求,皇帝断然不会拒绝。

便在让宁戚到藏书房做了个小文官。

可深宫似海,宁戚目睹着姐姐在后宫中步步为营。

其他妃嫔对姐姐的地位也是虎视眈眈。

于是,他开始了不动声色的筹谋。

借着探望姐姐的名义,他频繁地出入后宫。

背着宁玉骄,暗中毒害那些想要对其不利的人。

并以宁玉骄的名义寻机拉拢宦臣。

直到被另一名妃子察觉到动作,反以其人之道,收买了宁玉骄的贴身侍从。

在宁玉骄递给宁戚的茶水中下了药。

宁戚当场毒发,呕血不止,险些丢了性命。

姐姐跪求太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

经此一劫,宁戚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也被那毒药毁了身子,落下病根。

畏寒、心悸那都是常态。

也不知道他现在一个人睡,会不会觉得冷……

夜入渐深,陈平终翻来覆去,担忧的睡不着觉。

他倏然坐起身,摸黑下床,走到灶台,烧上一小锅水。

温度差不多的时候,他舀出些来,灌进一个洗刷干净的皮质水袋里。

随后走到隔壁屋前,屏住呼吸,动作极轻地推开一道缝隙,侧身闪入,又将门掩上。

目光落在床上,厚实的被褥隆起一团,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发梢在外面,微微起伏。

陈平终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听了一会儿那清浅的呼吸声。

片刻后,他才试探着伸出手,小心地从被褥边缘探入,轻轻摸了摸床榻。

触手一片微凉。

他掀开被子一角,一股凉气瞬间涌入。

床上的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意惊扰,皱了皱眉,鼻腔里溢出一声哼唧,身体也下意识地颤了一下。

陈平终立刻把手里的水袋顺着那道缝隙塞了进去。

宁戚在睡梦中,本能地将那团温暖的热源牢牢抱在了怀里。

随即睡得更沉了。

昏暗中,陈平终仔细地将掀开的被角重新掖好,又轻轻压了压被沿。

确保冷风再也钻不进去。

他站在原地视奸了好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

天光微亮,鸟落在窗沿上啁啾。

宁戚眨眨眼,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片刻。

昨晚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来过,塞给他一个暖烘烘的东西……

是陈平终。

丢开怀里已经凉掉的水袋,他拥着被子坐起身。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总觉少了点什么。

后半夜倒是暖和了许多。

屋外传来丁零当啷的敲打声。

宁戚循声走出,见陈平终蹲在角落,手里拿着锤子和几根削好的木条,搭了个小小的围栏。

他脚边放着一个竹编的小笼子,里面挤着四五只鸡,伸着脖子探出笼口,东张西望,发出“咯咯”的叫声。

围栏很快钉好,陈平终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提起那个小笼子,把那几只鸡倒了进去。

又去厨房弄了把玉米粒出来投喂。

做完这些,陈平终才像是刚发现宁戚站在不远处,他拍干净手,脸上露出笑容,询问道:“昨晚冷吗?”

宁戚硬邦邦地甩出一句:“用不着你管。”

陈平终往前走了两步,挠挠头:“宁戚,你是不是……看到我就烦啊?”

——

与此同时,总督府书房内。

风尘仆仆的柳献一,终于是到了文佑面前。

文佑屏退左右,只留两人在室内。

“柳护卫独自前来,可是殿下遇到了什么难处?”

宁戚被囚之事绝不能透露,否则文佑态度难料。

柳献一维持镇定,抱拳行礼:“倒也无甚大事,只是那前刑部尚书陈平终,大人也知,此人素来碍殿下的眼,如今他虽已失势罢官,流落乡野,但殿下心气难平,需得寻些由头,给他添些麻烦,让他在那穷乡僻壤也寝食难安才好。”

要想出救殿下,定是要先解决陈平终这个麻烦。

文佑听罢,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陈平终……听闻他如今居于昌安镇辖下的雁门村?殿下让你来找本官,想来也是因昌安镇的镇长,是本官那个不成器的侄儿文轩吧?”

柳献一心中微松,他倒真没细究到这层关系,没想到误打误撞,反而显得合情合理。

他立刻点头:“殿下正是此意。”

文佑点头:“既是殿下吩咐,本官自当效劳,本官这就修书一封,你带去交予文轩。”

说着,他便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柳献一:“多谢总督大人。”

文佑一边运笔,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举手之劳,何须言谢,对了,前些日子听闻殿下抱恙,在府中静养,连早朝都免了,不知现下可好些了?”

柳献一心脏一跳。

若说宁戚病重,恐会动摇文佑,令其生出异心。

他斟酌道:“殿下身体安康,那不过是殿下不想见人的托词罢了。”

“哦?”文佑停笔,“这是为何?殿下乃国之柱石,久不露面,只怕朝中人心浮动,于大局不利啊。”

柳献一心中暗骂这文佑问题太多,心思缜密得让人头疼:“殿下自有安排,想来不日便会露面,大人不必过于忧心。”

文佑继续追问:“殿下既然无病,为何眼下不愿见人?前几日,本官递了帖子想入府拜见,亦被婉拒,莫不是……本官近来行事有何不妥,惹得殿下不快了?”

柳献一:“总督大人多虑了,与大人并无关系。”

文佑:“那与何人有关?”

柳献一被逼问得有些招架不住。

“殿下只是……”他脑中急转,脱口而出,“脸上爆了颗痘,殿下……向来注重仪容,自觉有损威仪,故而暂时不愿见人。”

文佑垂眸看着面前尚未写完的信,接着书写:“原来如此……”

也是,谁也不能容许那张完美的脸上,出现瑕疵。

“这信,你且收好。”

他将写好的信纸晾干墨迹,装入信封,递给了柳献一。

柳献一接过信,不敢多留,行礼告退:“谢总督大人,属下这便去昌安镇。”

文佑点头:“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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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分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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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为恶
连载中橙汁摇不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