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相望

“内部消息,可靠的很。”男记者说,“今天的发布会是和信生物背后的老板,给他家公子哥儿搭桥铺路的。”

女记者了然地点点头:“难怪一个发布会也要选在这种好地方,这么大费周章,原来是为了接班人造势的。”

“是呀,里头的门道就那么回事。”男记者不屑道,“看见门口的牌子没?什么公益捐赠,企业责任和社会担当的,都是空话。”

女记者没有附和,转移话题道:“我听说咱们要采访的这位新贵,性子傲得很,脾气也不太好,估计不会配合。”

黎禾望平静地听他们说话,一言不发。她先是把带有公司信息的工作牌取下来,又把手机调到录音界面。

男记者越说越起劲:“你别不信,依我看咱们今天采访的对象,叫陈什么的来着?也是个沽名钓誉的人。还捐赠药品呢,你指望这种公子哥儿会有良心?发布会开了,名声有了,捐不捐谁知道?”

女记者面露不悦,显然对男人的口无遮拦感到厌烦。他却丝毫不知收敛,继续道:“我听说,这个陈洲的身世也有点意思……”

“砰”的一声,是茶杯碰击桌面的响动,沉重又刺耳。正侃侃而谈的男记者被这声音打断,下意识抬起头。

黎禾望轻轻擦拭桌子上的水渍,笑着问他:“您怎么不说了?”

男记者很高兴,以为她被自己的独特见解所吸引。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撇眼看到她手机的录音界面,才察觉出不对劲。

“《传讯》的记者是吧?”黎禾望收起笑意,声音清晰有力,“同为新闻工作者,我原以为每个人都能记得,真实是新闻工作的第一信条。可是现在不仅有人忘了这个信条,还倒施逆行。对于没有实据的事大谈特谈,无的放矢,中伤他人。”

男记者没想到会冒出来个不相干的人,恼羞成怒道:“你谁啊你,跟你有什么关系?还说我中伤别人,我不就是说他沽名钓誉吗?明明就是事实!”

黎禾望脱口而出:“他绝不是那样的人。”

男记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嘲讽道:“你这么维护那个公子哥啊,你们女的不就喜欢捧着有钱人……”

这话一出,他身旁的女记者先忍不住:“你嘴怎么这么脏?”

她先前想着是同事不想多起争执,可他居然张口就污蔑一个小姑娘。

黎禾望没在这种场合吵嚷,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等会儿发布会轮到《传讯》采访时,我会把手机上的录音放出来,也省得你费事了。”

男记者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闭嘴了。也顾不得女同事刚刚才骂过他,求救道:“怎么办啊……”

要是录音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放出来了,不光主编会处罚他,恐怕在这个行业都没法混下去了。

女记者还未作声,几人只听得一道冷淡至极的嗓音传来:“道歉。”

男记者抬头看了眼,当下面如土色。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近前来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年纪长些,黎禾望偶然见过一次,凭记忆认出是《传讯》的主编。

另外一个男人,则立在落地玻璃观景廊下,以侧影对人。一身正装熨帖,肩线挺括,身形屹然如山脊。

他越过纷扰人群看了过来,视线漫无边际,不知落点。

目光还没相触,黎禾望顿觉心头怔怔,眨眼的速度不受控制地放缓。

黎禾望想起女记者刚刚对他的评价,性子傲,脾气不太好。很多年前,高中班级里也有过这样的流言。

说陈洲这人家境优渥,金尊玉贵长大的,举手投足间总是流露出一种眼高于顶的倨傲感。

在她出神的空当里,男记者已经走到陈洲面前。不仅嘴里说着道歉的话,更是重重地鞠了一躬,恨不得把头低到脚。

陈洲睨他一眼,神情已有不耐:“没让你跟我道歉。”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黎禾望。刚才男记者污蔑的对象就是陈洲,不跟受害者道歉,跟谁道歉?

黎禾望抬头,撞进陈洲不可度测的眼里,揣摩着他的用意。下一刻就见他微微颔首,朝着她的方向。

男记者反应过来,看向黎禾望。

陈洲沉声,把话挑得分明:“跟她道歉。”

黎禾望这才明白过来,合着陈洲也听到了别人对她的编排。

眼前的男记者又是重重的一鞠躬,道歉声不停。态度看着倒也算异常恳切,虽然多半是因为他顶头上司在这儿的缘故。

陈洲:“你想怎么处理?”

他没有加称谓,但话明显是对着黎禾望说的。

黎禾望没曾想到,在这么多关键人物齐聚的现场,事情的处理权能落到她这里。

她并没有真的想把男记者怎么样,说到底不过是口舌纷争,她也没有落了下风。

刚才说要在发布会上放出录音,存的是威吓之心,想要他一句道歉罢了。况且这么多人都看着,回去公司领导的处置,就够他受的了。

黎禾望轻摇头:“我不想怎么样,还是让他们内部自己处理吧。”

陈洲点头,他身旁《传讯》的主编立刻会意,把两个记者都带走了。

一时间,这个角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之中,谁也没有主动说话。

今天的见面完全出乎意料,黎禾望心中被迷惘的情绪缠绕着。自高中一别后,四年未见。印象中最后一次见面,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难言的境地。

陈洲忽然出声,打破寂静:“谢了。”

黎禾望:“什么?”

陈洲:“刚才的事。”

原来是为了她的仗义执言。

他仿佛哪里变了,于礼节上周到得挑不出一点错处。面对她时,再不似从前那样随意。

黎禾望微笑:“不用谢,咱们以前是同学,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以前是同学?”陈洲拣了其中几个字重复,眼睑微抬,“看来你的记性不太好。”

语调起初是上扬的,声音却沉了几度,直直砸入黎禾望的耳中。她心跳慢了半拍,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是在否定曾经的同窗之谊吗?乍一听这话的言外之意,仿佛是在说不要跟他攀交情。毕竟现如今身份不对等了,又多年未见,没有必要言明是旧相识。

画面近乎静止,又或者更准确地说,僵持。

黎禾望斟酌着接话:“以前的事我确实记不太清了。”

观景廊外天阔云茫,两人相隔不过尺寸之距。她稍偏头,余光瞥见连山浮远雾,正应了他眼中微明不清的景。

难探究竟,也不准备再探。

陈洲神色无澜,抬眼,却并不作声。

天很冷,流云如冻。她裹着件厚重的大衣,身形却仍显单薄,纤弱得仿佛迎风即倒。

肤色胜雪,眼瞳乌亮,长发柔润如鸦雏。无需多加粉饰,自有一种天成颜色。一冬的风雪昏晦里,望见她就像望见了山明水净。

陈洲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而后转身:“我还有事,不打扰黎记者工作了。”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黎禾望回想起他的眼神,那是不可名状的漠然。如同在她和他之间,筑起越不过的丘壑万千。

恰在这时,叶栀上完洗手间回来了。她往椅子上一坐,凑到黎禾望跟前:“禾望,你几点去相亲啊?会不会来不及?”

“三点钟。”黎禾望看了眼时间,和叶栀面对面地搭着话,“应该不会,发布会开不了那么久。”

叶栀:“我听肖总监说,并不是到场的每一家媒体都有机会采访,能够入场已经很难得了。咱们报社还是有点实力的,排在第三位,不会费太多时间的。”

说完,她又打趣:“你不让我陪你去,是不是本来就对你的相亲对象有好感呀,怕我去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黎禾望无奈:“别开我玩笑了,才不是呢。”

她懒得多解释,只是简单地否认。落在别人耳朵里,却像是不好意思承认。

“行啦,知道你脸皮薄。”叶栀没再追问,开始看电脑。

看了一会儿,叶栀被相熟的朋友叫去聊天。走前交代黎禾望不用再等她,直接在会议厅见。

距离会议开场还有二十五分钟。黎禾望调试好录音笔,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的设备,准备离开休息区。

出门拐过弯,黎禾望脚步一顿。走廊的对面,陈洲向她的方向走来。神色悠然,如闲庭信步。

思绪翻转间,黎禾望抬头见男人目视前方,似乎是没看见她。亦或者是,还对过往的种种纠葛介怀在心,刻意地无视她。

就在黎禾望以为要擦身而过时,他却出乎意料地停在了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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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望
连载中容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