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禾望眨眼:“可是我没什么感觉啊。”
纪寻妍从黎禾望手里夺回相机:“你肯定是冻得没知觉了,快揣兜里捂着吧!”
此次民族文化节以灯会为主要内容,侧重于“非遗的传承与创新”。现场灯明如昼,灯组展览一个接着一个。
首先映入黎禾望眼帘的,是融合了现代科技的灯光秀。
开场在即,黎禾望抬眼望天。刹那间,五色斑斓的灯柱直冲云霄,在空中交错成影,绽放漫天华彩。放眼望去,只见霞光如幻,美得不似人间。
找好位置,瞅准时机,黎禾望连拍了数张照片。职业使然,她今晚必须通过镜头赏灯。同行的其他人各司其职,录像的录像,采访的采访。
新来的实习生林梦舒和周仕华负责采访路人,过程却不太顺利。问了好几个人,大都是委婉拒绝,更有甚者是直接不耐烦躲开的。
采访一再受挫,周仕华逐渐失去信心:“唉,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完成任务啊?”
纪寻妍提议:“分头行动吧,谁需要帮忙了在群里说一声,再过来汇合。”
穿过现代灯光展区,往前走是传统灯组展区。这里悬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灯影摇曳,古韵十足。
惦记着尚未完成的采访任务,黎禾望只拍了几张照片就匆匆离去。越往里走人越多 ,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在某一处,传来一阵阵欢呼叫好声 。
黎禾望被堵在人群的最外层,想过却过不去。她不得已绕了个远路,才勉强挤到前排的边边角角。
没有了屏障的阻隔,刚才看不见的情形尽收眼底。
一张方桌上摆了各式的灯笼,几个手艺人围坐在一起,用竹条现场编织成品。他们的旁边还配了个讲解员,正解说着传统宫灯的由来历史。
“宫灯起源于东汉,兴盛于隋唐。”楚越介绍道,“用于宫廷照明,同时承担着装饰物的作用……”
看到站在最边上的黎禾望,他似乎有点意外,语速明显放缓。
在这里见到楚越,黎禾望毫不惊讶,他原本就是教传统民俗学的老师。
准备删除楚越联系方式的那天晚上,黎禾望偶然看到了他朋友圈的更新,得知他将作为特邀嘉宾出席这次民俗文化节。
而后她想起叶栀的教导。身为一个记者,要尽可能地拓展人脉,不能放过任何积累素材的机会。
正因如此,黎禾望放弃了删除他的念头。
与此同时,纪寻妍等人也赶了过来,和文化节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协商采访事项。负责人姓赵,听明来意后爽快答应。
他走到前面跟楚越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楚越点了点头,面带笑意地朝黎禾望的方向看了过来。
黎禾望回以一个礼貌性的笑。得到了允准,她在合适的位置架起相机。
今天跟场的记者里,纪寻妍的资历最深,理所应当是她来采访。
黎禾望早早打开了录音笔,认真地做着记录。她心耳并用,听的同时分析着纪寻妍抛出的每一个问题。如果是她,该怎么问,又怎么答?
把自己想象成采访者或受访者,是黎禾望锻炼思维逻辑和表达能力的方式之一。
采访随着讲解的结束而终止。
刚才围堵成墙的人群往外散去,黎禾望的视野渐渐开阔。这时,纪寻妍开口道:“接下来有一个幸福的采访……”
话还没说完,周仕华就已经两眼放光,忙不迭道:“这个我去,谁都别跟我和我的搭档抢。对了,具体有多幸福啊?”
“……”
沉默几秒,纪寻妍笑眯眯道:“很幸福的,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看着正在兴头上满怀期待的周仕华,作为搭档的黎禾望十分无奈:“你出门前是不是没看工作安排?”
扛着设备在冷风里站了十分钟,周仕华才反应过来“幸福”的含义。
所谓“幸福”的采访,形容的并非采访过程,而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街头逮住人就问:“你幸福吗?”
新来的实习记者林梦舒刚上班,由于新鲜劲还没过去,她自请加入采访行列。
三个人商量着怎么样采访不容易被拒绝,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就找那种面善的,笑容挂在脸上的路人,成功率高一点。
黎禾望左右张望,寻找着潜在的采访对象。
周仕华冻得直搓手,看上去蔫蔫的没什么精气神:“这能找到吗?我已经没信心了,不然找几个人当托算了。”
黎禾望:“……”
林梦舒很乐观:“没事的,离下班还早,我们有的是时间。……诶,我看这个就不错!”
视线顺着林梦舒指的方向移动,黎禾望在猝不及防间,对上了一双眼。
隔着人群,陈洲和她对视一瞬,随后漫不经意地挪开目光。
黎禾望稍怔,心中正好奇陈洲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他喜静,不是会来这种吵嚷地方看花灯的人。
不过时移世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变了兴趣也不是没可能。她脑海里思绪乱飘,直到被林梦舒轻推了一下:“黎禾望,你发什么呆呢?你看到我给你指的人没?”
“哪个?”黎禾望不太确定,“你指的那个方向全是看花灯的人呀。”
林梦舒:“就穿深色衣服,个子最高,长得最好的那个。”
这样的描述,是陈洲无疑了。
周仕华提醒她:“这是工作时间,可不是让你看脸的时候。”
“我就觉得合适。”林梦舒坚持己见,拉着黎禾望到了一边,“不管他,我们俩照样能做好采访。黎禾望你听我跟你分析,刚才那个男人长那么帅,如果他出镜的话,我们的视频肯定会流量暴增的。”
黎禾望点头表示赞同,接着说出了她的顾虑:“主题是幸福,我们不是应该找一个看起来心情好的人采访吗?”
“啊?”这下换林梦舒惊讶了,“那个男人心情不好吗,我刚才明明就看见他笑了呀。”
回想起陈洲冷淡至极的模样,黎禾望开始怀疑自己。他笑了吗?也对,出来看花灯心情终归是不错的。他又不是不会笑,只是看到她不想笑罢了。
黎禾望尽力弯了弯唇:“那咱们过去吧,灯展也快结束了。”
越往人群那边走,林梦舒越紧张。她虽然有心锻炼自己,但毕竟刚来上班没几天,丝毫没有面对面采访的经验。临到阵前,她又退缩了了。
即使黎禾望心里同样没底气,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到陈洲近前:“您好,我们是《观察日报》的记者,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陈洲微抬下巴:“问吧。“
黎禾望见他这么配合,心里还挺惊喜,当即铺垫道:“您是专程过来看灯展的吧。”
陈洲:“不是。“
“……”
那你刚刚在看什么?
铺垫失败,黎禾望干脆直入主题:“今年也快结束了,在这将要过去的一年里,您觉得您幸福吗?”
陈洲:“有时候幸福。”
黎禾望:“可以讲一下您觉得幸福的时刻吗?”
陈洲稍有迟疑。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黎禾望不知道他是在思考,亦或者是不想答。
就在她准备打个圆场就此略过时。
月微风缓,他于灯火纷灿中抬了眼。望向她时,凝霜积雪般的眉目略微舒展。
“现在。”
黎禾望微微一怔,刚想继续问原因,陈洲便接了个电话。他丝毫没有避着她的意思,面对面的距离,电话里的内容清晰地传到了黎禾望的耳朵里。
这通电话竟然是交警打来的。
确认陈洲的身份后,交警告知他的车在春州路发生了一起刮蹭事故,需要车主本人到现场配合后续的处理。
事故来得突然,陈洲却表现得云淡风轻。只应了声“知道了”,若无其事地挂断了电话。
看这样子采访是没法继续了。黎禾望和林梦舒交换了一个同情的眼神,不约而同地收拾起随身的设备。
陈洲竟也不着急走,只看着她:“黎记者问完了吗?”
黎禾望正神游着,不意他有此一问。她脑海里全是今晚的采访任务,乱麻般的思绪被这话一扯,来不及理顺就脱口而出:“现在还幸福吗?”
”……”陈洲冷清的眼风扫过她,“幸福。”
一旁的林梦舒努力忍着笑。
“……”
黎禾望后知后觉,这个问题问得太没水准了。毕竟人家的车刚被蹭,即使看他神情应该不严重,但总归不是好事。
就算这不是正式采访,也难免让人觉得有看热闹的嫌疑。
黎禾望懊悔地想倒回去重说,试图道歉补救:“不好意思,我说错话了。”
好在陈洲没有跟她计较的意思,甚至还“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他走后,林梦舒悄悄道:“这人心态可真好。”
……
没过多久,原本计划去别处看看的黎禾望和林梦舒,突然接到了周仕华的电话。两人忙不迭地赶往事故现场所在的春州路。
黎禾望意识到这不仅是寻常的车辆剐蹭,有可能已经升级为了矛盾冲突。短短的一段路程,她走得心神不宁。
到达现场时,黎禾望瞧见陈洲正和交警交涉着什么。只是离得太远,她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内容。
路边零散地聚了几个围观群众,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黎禾望也理不明白来龙去脉,最后还是周仕华给她看了一个短暂的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