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份,高考结束。
雨一直下着,考生们撑着伞,陆陆续续走出了校门。
马路对面的黑色轿车低调而又神秘,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停着,车窗降到一半。
“你得明白当断则断,像我们这种人是不该有软肋的。”
“我给你十分钟,处理好所有。”
“或者,你处理不好的话,我可以帮你。”
男人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宋翟。
这个儿子,他很满意,只要仔细调教,以后一定会成为他最满意的接班人。
宋翟打着伞,眸子黑沉沉地看着车上矜贵的男人。
这是他十七年从未谋面的生父——林羽。
宋翟从余光处瞥到拥挤的人群里走出来的周阅。
站在人群里的周阅太显眼了。
无论任何人,一眼望去,第一个看到的一定是她。
林羽带着点赞赏的语气开口:“是那个女孩儿吧?眼光确实不错,去吧,十分钟。”
宋翟转身朝周阅的方向走去。
“宋翟。”周阅叫他的名字,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宋翟目光灼灼,看着她,好半晌才开口问:“考得怎么样?”
周阅轻轻笑着,细长的眉毛弯了起来:“都还行,我选的那所学校,应该没问题的。你呢?”
在高考填报志愿时,宋翟霸道地要求看周阅的志愿学校。而后,悄悄在自己的志愿栏上也勾上了这所学校。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两人谁也没有戳破。
宋翟喉间仿佛堵了东西,许多话无论怎么努力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只能转移话题:“你饿了吗?我带你去吃东西。”
周阅怔怔,以为宋翟没考好:“是怎么了吗?没考好吗?没关系的,我们可以……”
“没有,我考得很好。”宋翟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却冷冷地打断了她。
他们可以选别的学校。
宋翟的内心在挣扎着,最终咬咬牙开口:“周阅,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大学了。”
“我,父亲,他要求我去他的公司,学习。”
“我想去,对不起。”
周阅有一瞬间的诧异,她从未听宋翟说起过他的父亲:“你不读大学了吗?”
宋翟垂着眸子,看不清脸上的声色:“学业方面会有家教专门授课。”
周阅听得一知半解,摇摇头:“你不用对不起的,那你,还会回来的吧?”女孩看向宋翟的眼神期盼无比。
还会回来的吧?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无法给出一个承诺,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马路对面的黑色轿车喇叭响起。
宋翟咬咬牙,冷着声音开口:“抱歉,周阅,我不会回来了,我得走了,再见。”
既然给不了承诺,那就不承诺。
他没有理由要求周阅等他三五年。
林羽也绝对不会容忍他有一个这样的软肋。
周阅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字一句斟酌着宋翟的话。
宋翟穿过马路,径直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雨下大了,轿车疾驰而去。
周阅性子总是慢热的,站了好一会儿,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些难过。
从轿车疾驰而去那一刻,宋翟消失了。
彻彻底底消失在周阅的生活里。
后来,周阅上了心心念念的大学,在大学里很受欢迎。这是宋翟私下里偷偷打听到的。
这件事还是被林羽发现了。
某天午后,林羽站在偌大的落地窗前,像是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听人说,你私下里在打探那个周……什么的消息?”
宋翟端坐办公桌前,此时的他穿着不苟的西服,只是脸上还是稍显少年气:“她叫周阅。”
林羽自顾自点点头,走到橱柜前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红酒。
红色的液体缓缓倒进高脚杯,林羽自顾自点点头睨着宋翟,目光锐利,声音冷了些:“怎么?是放不下?还是你需要我帮你?”
盛着红酒的高脚杯被递到宋翟面前,不容拒绝。
宋翟眉头皱起,将脑袋偏开:“没有,下次不会了。”
林羽得到满意的答复,心情愉快了些:“喝点?这是交际的必需品,你迟早要学的。”
宋翟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可以了?”
醇香浓烈的红酒入喉,辣得宋翟嗓子疼,脖颈红了一圈。
林羽笑着,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扬长而去。
宋翟望着林羽的背影,眼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老板。”助理适时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叫他。
宋翟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搁置在桌上的两个红酒杯:“拿去丢了。”
助理颤颤巍巍地拿着酒杯出去了。
春秋交替,一年又过一一年。
财经频道报道,商业界大佬林羽宣布退休,此后一切将全权交由其子宋翟继承。
林羽的退休引起了集团内部的轩然大波,其中暗中有不少高层觊觎着这个位置,但在见识到那位新上任总裁的雷霆手段后,纷纷偃旗息鼓。
各高层明面上感叹,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而暗地里则是破口大骂,林羽真是好手段,养了条比自己更狠辣歹毒的狗。
林羽下任前,特意举办了一场宴会,其中各界大佬纷纷赴会。
这是他给宋翟做的最后的事,几十年积累下的人脉关系,从今天这场宴会过后,将完全属于宋翟。
宴会主角林羽人至知命之年,却依旧风度翩翩,站在宴会正中央与各界大拿说客套话。
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与林羽交谈甚欢:“林总真是教子有方,要我说啊,小林总怕是不输你年轻时分毫。”
林羽谦虚摆摆手,与中年男人碰了碰杯:“教子有方是不敢当,还得是他自己有能力。”
宋翟穿着正装,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在林羽旁边,个子比林羽还要高半个头,面上挂着笑,并未说话。
那个中年男人凑到林羽耳边:“小翟总今年才二十吧?我家小女年龄与他差不多,年轻人还是该多走动走动的……”
林羽笑着点头表示同意,一只手在宋翟肩上拍了拍。
宋翟当即明白过来,与大肚子老板交换了微信。
“那就不打扰了,我们先过去那边一趟,失陪。”林羽优雅地将杯中酒饮尽。
宴会散后,父子二人坐在黑色商务车里,两人都喝得不少。
宋翟揉了揉火辣辣烧着的胃,沉默看手机。
林羽大剌剌地靠着真皮后座,漫不经心地开口:“很多老总给你推女儿吧?”
“嗯。”宋翟淡淡地回答,目光始终没离开手机。
林羽也不在意,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那个王总,还有那个李总,给你推的女儿你可以试着交往看看,其他的没必要。”
宋翟缓缓收起手机,看向林羽的眼神显得意味深长。
……
总裁办公室。
手机铃声已经是第三遍响起,来人显示是林羽。
宋翟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和上手里的文件交给助理,按了接通键。
助理识趣地走出办公室,顺带关上了门。
林羽愠怒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宋翟低笑着:“林羽,你也老了,该好好养老了,不要操心这操心那的。”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你想拿走我手里剩下的股份?”
宋翟用官腔缓缓开口:“这是集团上层一致的决定。”
“好,你好得很……”林羽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养虎为患。
他亲手调教出来的儿子,有一天会朝他下手:“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或者叫过你一句父亲?”宋翟无不讥讽道。
林羽无言半晌:“你何必如此,股份落在其他高层手里,你难道会觉得比我好对付?”
宋翟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高楼之外:“不用您操心,没事的话我挂了。”
林羽听出宋翟的敷衍之意,不受控制地咆哮:“宋翟!!”
可电话早已被宋翟挂断。
接着商界传出消息,宋翟上位三个月,便稳稳端坐高位,以雷霆手段迫使集团高层大换血,而换掉的,大多是林羽在位时的许多心腹。
外界纷纷猜测,这位新上任的少年总裁,与曾经的集团总裁父子关系不和。
林家祖宅。
家族宴席上,围满了一桌人,一位老态龙钟却又不失威严的老人坐在主位,这是林崇。
林羽站起身:“父亲,您得帮我,那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林崇忍不住冷哼:“我帮你?你是不是忘了,当年你也是这般架空我的权利,让我在家养老的。”
回忆起往事,林崇脸上倒也没有多少怒色,大约是上了年纪,想开了。
林羽登时哑口无言。
此时,坐在林羽旁边的林夫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初我们谁不反对你认那个杂种回来?你偏要一意孤行,能怪谁呢?”
林羽再无从前的矜贵优雅:“不认他回来,难道让你的杂种做继承人?这三个废物有几个是我的种?”
被点名的三个男人面色各异,却也不敢出声。
糗事被拆穿,林夫人面子上挂不住,赌气回了房间。
“我帮不了你,这大概是你的报应吧,哈哈哈……”林崇苍老浑厚的声音笑着。
过了片刻,林崇再次开口:“总归,他也是我们林家的种,就由着他去吧,我老了,你也老了。”
林羽脸色阴沉,还带待说些什么。
此时,大门被打开,宋翟一身黑色风衣,皮手套,风尘仆仆走进门。
宋翟四下打量一眼,摘下皮手套递给旁边的管家,随意坐了下来:“哟,还挺热闹啊?”
林羽面色不虞,冷哼一声。
林崇眯眼,打量着这个名义上的孙子,果真是与年轻时的林羽像极了:“你翅膀硬了,我们都操控不了你了,只要你把林家的基业维持好,其他你想做我们都不再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