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德曼离开后,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沉重而深刻的对话余韵。沃尔夫冈独自坐在椅中,感受着胃部一阵阵紧缩的隐痛和大脑高速运转后的些微晕眩。他唤来仆人,要了一杯温热的草药茶用于缓解他紧张时的胃部不适。
茶水尚未送来,秘书便通报,艾森贝格已在门外等候,带来了军事部署的初步方案和来自波兰走廊前线的最新情报。
“进。”沃尔夫冈强打精神。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艾森贝格走进来,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他带来的消息喜忧参半:一方面,通过紧急外交斡旋,波兰国王斯坦尼斯瓦夫二世在俄国大使的巨大压力下,勉强出具了一份措辞含糊的“请求邻邦协助恢复部分边境地区秩序”的文书,并将副本秘密送抵维也纳。这份文书虽然脆弱,但至少提供了有限的法理依据。另一方面,侦察报告显示,那支自称“自由波兰兄弟会”的叛军规模在两天内扩大了不少,吸纳了不少流民和溃散的波兰地方部队,并且开始有组织地向北移动,其前锋距离奥地利控制的走廊地带已不足三十英里。更令人警惕的是,情报显示有少量身份不明、装备精良的“志愿者”加入了叛军,其战术素养明显高于普通农民武装。
“俄国人呢?普鲁士人呢?”沃尔夫冈问,声音有些沙哑。
“俄国驻波兰边境的哥萨克骑兵部队已经开始集结,但尚未越境。圣彼得堡给我们的外交回复依然是‘严重关切,愿意协商共同应对’,但具体方案语焉不详,显然在观望,也可能在等我们和叛军先碰一碰。”艾森贝格汇报道,“普鲁士方面,其东普鲁士驻军有异动,但目标不明。华沙的普鲁士代表正在积极接触一些反俄也反奥的波兰贵族,意图不明,但绝非善意。”
典型的浑水摸鱼。沃尔夫冈心中冷笑。所有人都等着别人先动手,或者想趁机捞取最大利益。
“我们的部队呢?”
“按照预案,第一步兵旅(加强了一个炮兵营和一个骑兵中队)已搭载专列,将于明日拂晓前抵达走廊东端的预定集结地。斯提里亚和卡林西亚的预备队也开始向边境移动。当地驻军已进入最高警戒,并开始协助亲奥的波兰贵族加固庄园和重要桥梁。”艾森贝格的汇报条理清晰,“但阁下,兵力依然不足。如果叛军主力真的扑向走廊,或者俄国、普鲁士任何一方大规模介入,我们都将陷入被动,甚至可能被切断后路。”
沃尔夫冈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线。纯粹的军事对抗,尤其是可能陷入多面作战,是下下策。必须将军事行动与政治、经济手段紧密结合,打出组合拳。
“命令前线指挥官,”他缓缓开口,“以保护走廊交通线和协议规定之奥地利权益为唯一公开目标。遭遇叛军,若其主动攻击或明确威胁通道设施,则坚决打击,务求迅速、有力,但作战范围严格限定在通道五英里范围内。若叛军绕行或避战,不必主动追击。对于溃散的叛军,除非持有武器负隅顽抗,否则以驱散和俘虏为主,严禁滥杀。俘虏中的波兰平民,经简单甄别后,可移交当地亲奥贵族或波兰地方当局处理,但要留下记录。”
他这是要给军事行动套上“有限、自卫、克制”的枷锁,避免被渲染成侵略军或屠杀者。
“同时,”他继续道,“通过我们的前线军官和随军文官(帝国理工学院有这方面的培养),公开宣布:奥地利军队将在控制区内设立临时救济点,为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平民(无论其原本立场如何)提供最基本的食物、饮水和临时医疗救助。所需物资,由后方紧急调拨,记入特别账目。”
艾森贝格略显惊讶地抬了抬眉毛,但没有质疑,只是迅速记录。这是典型的“攻心为上”,用最小代价瓦解敌方民众的抵抗意志,同时塑造奥地利军队“文明之师”的形象,对冲掉金融控制和军事介入可能带来的负面印象。
“还有,”沃尔夫冈沉吟道,“让戈德曼紧急调配一部分资金……不,用我个人的特别经费,通过我们在波兰的可靠商人,高价、现金收购控制区内及周边地区农民手中因战乱无法运出的余粮、牲畜和手工产品。价格要比市价高出至少两成。并且宣布,只要秩序恢复,奥地利愿意协助重建市场,并以优惠条件提供优质种子和农具。”
艾森贝格这下彻底明白了侯爵的意图。这不仅仅是为了收买人心,更是用经济手段迅速稳定控制区,切断叛军可能的物资补给来源(农民为了高价会把东西卖给奥地利人),同时将部分波兰基层民众的利益与奥地利的存在短暂绑定。高价收购的消耗,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变相的“战争赔偿”或“经济安抚”,但比直接赔偿更隐蔽,也更有效。
“这需要非常精细的操作和严格的纪律,防止士兵骚扰平民或商人从中舞弊。”艾森贝格提醒道。
“所以需要你派出最得力的人手,组成军法宪兵和民事协调小组,随军行动。凡有违反者,无论军阶,就地严惩,绝不姑息。”沃尔夫冈语气森然,“我们要打的,不仅是一场军事仗,更是一场政治仗、人心仗。以战止战,以利稳局,以仁收心。我们的目的是确保走廊安全,并为后续政治解决创造条件,而不是制造新的仇恨和更大的乱局。”
“明白。”艾森贝格肃然应道,“我会亲自监督相关人员的选派和行动纪律。”
“另外,”沃尔夫冈揉了揉眉心,补充了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通过你在叛军内部或周边可能建立的渠道……尝试接触。不需要谈判,只需传递一个信息:奥地利无意占领波兰土地,只求保障协议权益。对于放下武器、不再攻击奥地利目标及亲奥势力的波兰武装人员,奥地利可以保证其人身安全,并提供途径,让他们前往……比如,普鲁士控制区,或者更远的地方。甚至可以暗示,如果某些‘志愿者’愿意离开,我们可以提供少量……‘路费’。”
这是离间,也是驱虎吞狼。将叛军中的顽固分子或外国“志愿者”的注意力引向他处,减轻自身压力,同时加剧波兰内部以及波兰与邻国之间的矛盾。
艾森贝格深深看了沃尔夫冈一眼,侯爵此举可谓胆大包天,风险极高,但若成功,效果也将是决定性的。“我会用最安全、最间接的方式进行。”
“去吧。时间紧迫。”沃尔夫冈挥了挥手。
艾森贝格行礼告退。书房里再次剩下沃尔夫冈一人。草药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慢慢喝下,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让翻腾的胃部略微平静了一些。
他走到巨大的欧洲地图前,目光落在波兰那片色彩斑驳、边界模糊的土地上。这里曾是他的财务总管戈德曼的故土,也曾是无数野心与悲剧的舞台。现在,他为了奥地利的铁路、煤炭和战略空间,不得不将手伸进这片泥沼。
军事威慑、金融控制、经济安抚、人道救济、政治分化……他几乎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非战争(或准战争)手段,试图用最小的直接暴力代价,达成战略目标,并尽可能减少平民的痛苦,埋下未来重建的种子。这就是他所谓的“以战养仁”——在不得不战的阴影下,竭尽全力注入秩序、利益乃至一丝微弱的人道关怀,试图驾驭而非单纯地毁灭。
这很艰难,很矛盾,甚至可能被批评为伪善或天真。但这是他在当前局势下,所能想到的、最符合他长远理念(无论是为了奥地利还是那个更遥远的东方梦想)的做法。他不想仅仅成为一个掠夺者或镇压者。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维也纳的灯火逐一点亮。
而在遥远的东方,波兰边境的夜空下,奥地利的军列正轰鸣着驶向未知的战场。车厢里,士兵们检查着武器,军官们研究着地图;随行的文官和少量商人,则带着截然不同的使命——分发救济粮的清单、收购农产品的契约、还有那套复杂而微妙的“接触与分化”指令。
一场奇特的、混合着钢铁、黄金与面包气味的“有限干预”,即将在维斯瓦河畔展开。
沃尔夫冈凝视着地图上那条象征走廊的细线,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也仿佛在向某个冥冥中的存在陈述:
“我所求者,非一地之占领,一时之暴利。乃秩序之确立,通道之畅通,未来重建之可能。此间手段,或有冰火,然心向……一缕微光。”
夜色,吞没了他的低语,也笼罩了即将迎来动荡与抉择的波兰大地。
莫扎特业绩进度:1070.5% (制定并启动“以战养仁”的复合型干预策略,军事、经济、政治、人道手段多管齐下,力求以最小代价达成战略目标并控制长期负面影响,展现极高超的危机综合处理艺术。)
个人理想准备度:1073.5% (在极端现实压力下,坚持并实践其融合效率、理性与人道关怀的复杂治理哲学,将战略冷酷性与道德责任感进行极具挑战性的平衡,理念与实践的结合达到新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