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戏文

姜晏进门后,目光先落在床头——看到先前放在这儿的蜜饯早已不见踪影,爪干毛净。他眼底瞬间漾起笑意。

托盘被姜晏轻放在床头矮几上,他目光先在姜曦犹存笑意的清容上落了一瞬,才含着浅笑道:“您刚醒,身子还虚,山珍海味受不住,唯有小菜几碟,果酪一盏,义父可莫要嫌弃啊。”

姜曦仍懒倚在软枕上,闻言缓缓掀了掀眼皮,杏眼漫不经心地扫过托盘上的菜肴,平素矜傲地嗓音带着些沙哑:“无妨,病中本就清淡为宜。”说罢微微侧身,伸手取过白玉勺,舀了勺粥慢慢咽下去,动作比平常迟缓许多。

姜曦垂着眸喝粥,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儿,病中苍白的俊脸被热粥蒸出些许薄红,倒比平日多了几分烟火气。薄唇凑到勺边轻轻吹了吹——温热的气流随之散开,浑然未觉嘴角竟不小心沾了点米白色的粥渍

这种罕见带着些乖气的模样,看得姜晏心里也跟着软下来。

天呐?~?果然我的义父是整个修真界最可爱的人呀。

抬腕夹菜时,腕侧朱砂痣跟着晃到菜碟旁,送勺到嘴时,那点红又随着动作移到唇前。晃得姜晏心口发紧。

红点忽远忽近,姜晏盯着那粒朱砂痣,恍惚间竟产生一种错觉——义父不似在吃饭。

那红点哪里是随着碗筷而动,分明是一下下的落在自己心尖儿上。搅得他心跳如鼓,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恨不能当场以头磕墙。

姜晏连着用力眨了眨眼,耳尖微红,硬把目光从姜曦身上移开,不敢再盯看,手也是无处安放,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才急着去够枕边那本姜曦刚刚看过的书——想借着去放书掩饰心里的慌乱。

万幸义父的注意力全在吃食上,压根没瞧见他这边——又是用力眨眼遮慌,又是手忙脚乱找书掩饰。就差把“我有心思”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

姜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暗自思忖:怎么这么没出息,生怕不被看出什么猫腻吗...?万一被义父察觉出什么,真琢磨出一些断情绝欲的药来逼自己喝.........那还不如一死方休了。

低头沉浸在思绪中,姜晏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手中那本鎏金封面的书,待看清书封上的“不负卿”三字时微微一愣,心里又添了点儿疑惑:义父都这么大年纪了,怎的还喜欢看这种满是情爱,愁绪良多的苦情书,倒像个怀春的少年郎。

莫非先前义父的笑意,是因为书中男女主角互通心意?

姜晏握着书脊的指尖动了动,当即便推翻了先前的念头——义父素来觉得世间情爱荒唐虚妄,又怎会为男女主相爱动容?想来自己刚进门时,他唇边的那抹淡淡笑意......分明是看到书中痴缠的男女主为了所谓的“爱”做出蠢事,觉得幼稚又荒唐,才忍不住露出的吧。

姜晏一边儿琢磨着,一边儿抬手把书籍放回原位,转身时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般,语气松快温和:“对了义父,您昏睡时,薛掌门来过”

姜曦闻言,握着玉勺的手一顿,他抬眼望向姜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那烟雨杏眼中先有惊讶,随即又漫上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雨后烟雾缭绕的湖畔,朦胧混沌。片刻后他才缓缓垂眸,将小勺送进嘴里,声音没什么起伏的问:“他来做什么?”

姜晏将那一瞬的微怔和眼底情绪全收进眼里,可那情绪就像隔了层缥缈的纱,他怎么也辨不清,好似雾里看花,瞧不真切。

姜晏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温和回到:“薛掌门好像想进来看您,但您当时尚未苏醒,我们不敢擅作主张。”

“嗯。”姜曦微微颔首应道“以后他来,不必再拦。”

姜晏:“…………?!?”∑(??д??lll)

姜晏唇边那点温软的笑意骤然顿住。他只觉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心口那股凉意顺着血液往下沉,直传到脚底——他感觉自己就像墙角被寒霜打蔫的小白菜,只有叶尖还挂着点儿可怜的绿意,根须早已千疮百孔。

酸意混着莫名的委屈直往上涌——自打先前薛掌门当着他的面那样随意地直呼义父名讳,姜晏心里就一直悬着个疑问——他们二人的关系当真熟稔到这份上?忘年交?还是老友情?

可眼下这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何止是熟稔?——竟连义父的卧房都能随意出入,无需阻拦……这何止是忘年交?这明明就是薛掌门自家院落啊?!

姜晏宽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修长指节用力到泛出冷白,心里翻来覆去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干巴巴道:“从来没有人……敢直呼义父尊名…您和薛掌门……当真如传言所说……关系甚笃…”

姜晏越想越觉得愧悔无地,脸颊羞得发烫——先前薛掌门问他是不是要去看姜曦时,他心里竟揣着点幼稚的小心思,特意主动提及“是去给义父送药”。

那会儿瞧见薛掌门听到这话时,那微怔又不可思议的神情,他只觉得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登时散了大半。可眼下再回想,这简直是自作多情到了家!义父和薛掌门竟如此亲近,自己还在人家面前去显摆那点儿不值一提的“独特”?怕是不值一提的笑话吧……

他倒想直接问“您和薛掌门当真如此亲密吗?”可他哪里来的立场?心里那个酸涩的念头好像无头苍蝇,撞得他心口发疼,他辨不清当初那莫名的情绪是什么,姑且当做是羡慕罢——羡慕薛掌门明明和自己年龄相仿,却能越过辈分的芥蒂,那般自如肆意地站在义父身侧。

反观自己,在义父眼里,只是一个需要照拂的义子罢了。

姜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带着那可笑的心思一起藏严实了——若是此刻地上真有条缝,他定然头也不回地钻进去,还得朝外面喊一句:“劳烦诸君,帮我将这缝堵严实些,这辈子我都不想再出来见人了!!”

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姜晏身侧的手猛地收紧,修长的指节用力攥着广袖,蜀锦被掐出深深的褶皱,恨不能将衣袖攥出个窟窿,手背绷起青筋。

您看过《仙尊宠我那些年》吗?您知道坊间都怎么传的吗!!说那话本里……写的根本就不是戏文……是……

啊!

这念头刚冒出来,姜晏就先将自己惊得寒毛直竖,冷汗被一股凄凄惨惨的凉意包裹,:“莫非……《仙尊宠我那些年》是……是真的?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更糟糕的是,姜晏满心沉浸在自己惊悚的思绪中,浑然不知自己已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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