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落

憋了整整一夜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自送葬回来之后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根弦,在雨声里,一点一点松垮、断裂。

廊下僵立的下人更多了。

有人站在原地,雨风吹进来也一动不动。管家来回奔走呼喊,声音都带上了沙哑,可得到回应的寥寥无几。没有人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恢复原样。

谢母依旧坐在内院那把木椅上。

雨水打湿窗沿,落在她脚边的地面,她却像什么都感觉不到。眼皮半垂,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周身那点活人的气息,正被雨与雾气,慢慢抽走。

迟临站在窗边望着雨,外面狂风席卷,树都快吹倒了。林愿景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

“来了吧”林愿景没有具体指代是什么,但迟临知道。

“嗯,来了。”

外面又响起和昨天同样的吵闹声,又听到一句

——夫人不行了

接连的丧事砸下来,谢家大乱。昨日送完老爷,今日送夫人。

雨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明明才过了正午,却已经暗得像暮色将至。僵立的下人越来越多,已无法控制。

宋藏也听到了那句,脸色白了白,只说了一句。

“大祸将至”

迟临的长睫毛轻轻颤了颤,指尖无意识的抓住了窗沿冰凉的木边,冷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宋芊站在那门口,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又闻到潮湿的气息了”

话音刚落,门口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大哥二哥”

林愿景和迟临愣在原地,那分明就是谢永溯的声音。

迟临向前拉开了门

只见那谢永溯不是僵硬麻木的,而是如以前那般温温柔柔,温和有礼。只是仔细看去,他笑意浮在面上,眼底没有半点温度。袖口遮掩下,指端正以极细微、几乎看不出来的频率轻轻抖着。

雨水打湿了他发梢,他却像全然没有察觉。而他的脖颈处,像是有潮汐的印记。是蓝色的,闪着亮光。

迟临僵硬了片刻才说:“阿溯”

“大哥二哥,母亲走了,去处理后事吧。”谢永溯温和有礼的说着,眼底透露出一丝悲伤。

迟临没有立刻答应,指尖还留着方才窗沿木边的凉意,他盯着谢永溯眼底看了两秒,什么都没看出来,可心底那点不安越来越多。

一路往厅堂走的时候,厅下僵立的下人就在道路两旁站着。谢永溯目光直直往前,好像完全看不见这些人异常的姿态,脚步平稳,没有一丝停顿。

谢永溯走着走着却突然有些僵立,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才继续保持与人一样的行走。只是手微微握紧了些。

迟临看着他问:“阿溯,最近好吗”

谢永溯淡淡的笑了笑:““没事,我还好。大家不必担心我。”他顿了顿,后面又接了一句

“只是,有些时候,我不太分得清,什么是真的”

迟临停了一下,谢永溯发现了

“开个玩笑罢了,大哥不用紧张。”

厅里灯已点上,明明还是白日天光,却沉得像将暮。

林愿景靠在椅背上,方才一路上沉默,这时候才慢悠悠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阿溯,这话听着可不像玩笑”

谢永溯正要拉开椅子的手顿了顿,指尖搭在椅沿,微微收紧片刻之后,他才侧过头看向林愿景

“二哥怎么总把我的一句闲话放在心上?”

“不是闲话的问题”林愿景抬眼看着谢永溯

“是你最近不太对”

空气静默了下来。

迟临站在不远处说:

“父亲走的时候你就不在”

谢永溯脸上的笑容晃了一下,第一次没有立刻接上话。他垂了眼,长长的睫毛落下来,遮盖住眼底的情绪,很久很久才轻声开口:

“是,我是不在”

他没有找理由,没有辩解,只有一句承认

宋芊此时站在宋藏旁边小声补充:“潮湿的味道更近了”

谢永溯缓慢的抬起头:“我闻不到”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茫

“有些东西我好像也看不见了,明明该在眼前,视线里却是空的”

迟临心口一沉

谢永溯伸手给自己倒茶,手腕极轻地抖了一下,茶水漫出一点,躺在深色桌面上。他没有去擦拭,只是说:

“但后事总得有人料理。不管怎样,他们是我的父母,我该站在这里。”

林愿景盯着那水渍,沉默几秒:“万一你站不住了呢”

谢永溯抬眼望向他,林愿景也坦然回视

那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几乎要被灯火骗过的哀求,快得抓不住。可下一瞬温和的面具又被带了回去。

“我不知道”他笑着摇了摇头,却像是苦笑。

迟临盯着他的笑,说不出任何话。

堂里静了很久,只有窗外雨水敲打瓦面的声音

宋藏轻轻拢了一下宋芊的肩,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半寸,目光沉沉地落在谢永溯身上。他看得明白,谢永溯不是不想求救,他是连求救都快要做不到了,侵蚀早已融入了他的身体里。

林愿景收回了盯着他的眼神,没有再追问,他换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后事你打算怎么安排?”

谢永溯只见无意识蹭过茶杯冰凉的杯壁,动作慢了半拍才开口:“明日发丧,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迟临终于出声,声音很低:“府里大乱,撑不住的”

谢永溯垂着眼看着桌面上那滩没擦干的水渍,水渍边缘正诡异地慢慢向外晕开一些。

“我没有别的选择”他轻声说

话音刚落的刹那,他肩膀又不受控制的微僵了一瞬。他立刻微微耸肩,像是想把那股将甩开,只是指尖又悄悄收紧了些。

没有人去点破谢永溯的异常。

谢永溯正在逼他必须做起这个“应当起一切的谢永溯”

桌上那摊水渍,悄无声息地,又往外洇了小小的一圈。没有人去擦。雨声隔着窗,还在不停地下。

一名下人低着头走来,神色木讷,肩膀绷得僵直,和那些正在外面僵住的人一模一样,只是他还勉强能走动。

“少爷,外面都准备好了”声音平平,没有起伏

谢永溯抬眼看向他。

有那么一秒,他要是没有听懂这句简单的禀报,视线虚虚落在下人头顶上。

迟临的心猛然提起来,正要开口

谢永溯已经缓缓回神,温和的语气稳稳落了下来:

“知道了,我稍后就过去”

下人躬身动作僵硬得像上好发条,转身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林愿景才低声开口:“你看见了?”

谢永溯指尖抵着桌面那摊还在慢慢晕开的水渍,指腹来回蹭了蹭潮湿的木面:

“看见了。可我分不清,我看见的是真的吗?”

宋藏扫了眼厅里四壁昏摇的灯影:“这里的不对劲越来越多了”

迟临看向谢永溯:“我们留下”

谢永溯猛地抬起头。

迟临几乎清清楚楚的看见他眼底先是掠过一丝几乎是本能的想要松口气的渴望,转瞬就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了下去,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又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

“不必”他轻轻摇头,“我知道你们也是谢家人,只是……”

他顿住了

肩膀不受控制的僵了一下,他悄悄活动了一下,才继续开口:“我只是觉得该由我站在最前面”

林愿景往前走了半步,语气沉了一点:“从来都没有什么,谁该站在最前面。”

谢永溯骤然僵住。

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姿态,是肌肉不受控制的,突如其来的卡顿。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那股慢慢僵硬的劲缓过去,可睁开眼眼底灯那一点光亮又大了几分。

“我知道,可我不得不站在这里。”他说得很轻,听不出情绪

没有人伸手去擦桌上那滩水渍。

雨还在敲着窗,声音绵密又冰冷,像一层揭不开的膜,裹住整座洋楼。

谢永溯没说任何话,垂着眼起身离开。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

另外四人也知道,他们拦不住位面的侵蚀。

那滩水渍留在原处,越晕越大。

没有人擦。

也没有人,能擦得掉他身体里的侵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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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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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同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