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灯红酒绿,音乐震耳。王雨欣正拿着话筒嘶吼着一首情歌,看见束秋推门进来,立刻放下话筒扑过来:“宝贝你可算来了!”
束秋笑着接过她递来的啤酒,目光扫过包厢里的人。都是年级里比较活跃的那一批,刘祎和他的几个体育生兄弟坐在角落掷骰子,看见她来了,刘祎眼睛一亮,招手让她过去。
“秋姐,玩两把?”刘祎挪出位置。
“等会儿。”束秋坐下,脱掉皮夹克。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加上人多,有些闷热。
她刚拿起骰盅,包厢门又被推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门口,然后集体愣住了。
孟九州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他穿着和下午一样的衣服,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音乐还在继续,是一首欢快的流行歌,但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下,歌词显得格外讽刺。
“九州?”一个男生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孟九州没理他,目光直直地落在束秋身上。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沙哑:“束秋,我们能谈谈吗?”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伴奏音乐还在不识趣地回荡。所有人都看向束秋,等待她的反应。
他怎么傍晚不来找她,偏偏现在来?
束秋放下骰盅,慢慢站起来。她看着那束红玫瑰,大概有九朵,包装得很精致,系着金色的丝带。在KTV昏暗迷离的灯光下,玫瑰红得刺眼。
她想起和孟九州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也送过她玫瑰。那次是她的生日,他在全班同学面前送了她十一朵,说代表“一心一意”。那时候她觉得浪漫,现在只觉得可笑。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束秋的声音很平静,“我下午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不接受。”孟九州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哭腔,“我不接受这样的分手。我做错了什么?因为我家穷?因为我妈给了你五十块钱?我可以改,我会努力变得更好,我会……”
“够了。”束秋打断他,感到一阵烦躁,“和那些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孟九州向前一步,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吗?你说你喜欢我唱歌的样子,喜欢我给你带的早餐,喜欢我每天给你发的晚安短信。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包厢里的人都屏住呼吸,这种戏码比唱歌有意思多了。
束秋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八卦的,幸灾乐祸的。她讨厌这种被人围观的感觉,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
“那是以前。”她说,“现在不喜欢了。”
这话说得很伤人,她知道。但她必须这样,必须斩断孟九州所有的幻想。
孟九州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玫瑰在他手里也跟着抖动。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就一次,我们最后一次谈谈,好吗?就五分钟。”
束秋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心疼,也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深深的厌倦。她厌倦了这种纠缠,厌倦了孟九州自以为是的深情,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他。
是因为他对她好?是因为他长得不错?还是仅仅因为那时她需要一个人来填补空虚,而他刚好出现?
“我出去一下。”她对王雨欣说,然后走向门口。
经过孟九州身边时,她没看他,径直走了出去。孟九州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走廊里同样喧嚣,各个包厢传出的歌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和声。束秋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推门进去。这里相对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孟九州跟进来,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噪音。
“你想说什么?”束秋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孟九州把花递给她:“这个……送给你。”
束秋没接:“我不要。”
孟九州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垂下。他盯着那束玫瑰,低声说:“我知道我家条件不好,配不上你。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束秋。从高一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我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才敢请你喝第一杯奶茶。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他哽咽了,说不下去。
束秋听着这些话,心里毫无波澜。她甚至开始走神,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想起孟九州确实没什么钱,但他很喜欢给她买零食——小袋的薯片,便宜的巧克力,学校小卖部那种五块钱一杯的奶茶。他总说看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幸福。
但她其实不怎么吃零食,更何况那些廉价零食的味道她根本看不上。她拒绝过几次,让他别买了,把钱留着吃饭。但孟九州不听,依旧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带东西。
后来她发现,孟九州给她买零食的钱,是他自己的饭钱。有次下午体育课,他打篮球时突然脸色苍白,差点晕倒。同学说他中午没吃饭。
那天放学后,束秋把自己的饭卡给了他。
“你用这个去吃饭。”她说,语气不容置疑,“别再给我买零食了。”
孟九州推辞,说不能花女生的钱。束秋不耐烦了:“那你就当是我借给你的,以后还我。”
其实她没打算让他还。一张饭卡,一个月充五百,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孟九州来说,那是他不必饿肚子的保障。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一切错误的开始。她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他,维持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却也无形中加深了他们之间不平等的关系。
“……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孟九州终于说完了他的长篇大论,眼泪又流了下来,“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就一次。”
束秋看着他,突然问:“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孟九州愣住。
“我最讨厌你现在这个样子。”束秋一字一句地说,“哭哭啼啼,死缠烂打。孟九州,分手了就体面一点离开,你这样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孟九州脸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还有,”束秋继续说,“把你妈那五十块钱拿回去。我不需要,也不想要。”
她转身要走,孟九州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烫,力道大得让束秋皱起眉。
“放开。”她冷冷地说。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喜欢过我?”孟九州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哀求,而是某种压抑的愤怒,“你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好骗?因为我对你好?因为你可以在我这里找到优越感?”
束秋甩开他的手:“随你怎么想。”
她推开门,重新走进喧嚣的走廊。这次孟九州没有跟上来。
回到包厢时,里面的气氛有些尴尬。音乐换成了抒情歌,但没人唱,大家都在低声交谈,看到束秋进来,立刻安静下来。
“解决了?”王雨欣凑过来小声问。
“嗯。”束秋拿起自己的啤酒,喝了一大口。
“他也真是的,分手了还闹这一出。”王雨欣撇撇嘴,“不过那束花挺好看的,真不要?”
“你要你拿去。”束秋说。
王雨欣笑:“我才不要呢,晦气。”
束秋也笑了,但笑容没到眼底。她拿起话筒:“谁点的歌?不唱我切了。”
气氛慢慢恢复热闹。刘祎又凑过来找她玩骰子,故意输给她好几次,哄她开心。几杯酒下肚,束秋渐渐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
只是偶尔,她会看向门口,想着孟九州是不是还在那里。但门一直关着,没有再被推开。
凌晨一点,聚会散场。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开,束秋和王雨欣一起打车回家。
“其实孟九州对你挺好的。”王雨欣在车上突然说,“就是太穷了。”
“好有什么用?”束秋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我可不想以后和他妈妈挤一张床。”
这话说得刻薄,但王雨欣没反驳。她们都是现实的人,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感情重要得多。
第二天早上,束秋被手机震动吵醒。她头痛欲裂,昨晚喝得有点多。摸过手机一看,是QQ空间的提醒,很多人在一条动态下@她。
她点开,心脏猛地一沉。
那是孟九州发的,凌晨三点。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那束红玫瑰被扔在垃圾桶里,花瓣散落一地,旁边是半截烟头。拍照的角度很刻意,能看出是在KTV走廊的垃圾桶。
束秋无语,孟九州根本不抽烟。
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
“什么情况?九州你和束秋分手了?”
“我靠,这玫瑰不是昨晚那束吗?”
“听说束秋把九州甩了,就在KTV里,特别绝情。”
“真的假的?束秋不是一直挺温柔的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听说是因为九州家条件不好。”
“不会吧,束秋这么拜金?”
“楼上不知道吗?束秋一直挺虚荣的,穿的用的都是名牌。”
“可是她对朋友挺好的啊……”
“那是对有用的人好吧。”
束秋一条条看下去,手指冰凉。她翻到孟九州的回复,只有一条,在有人问“是不是束秋甩了你”下面,他回了一个哭泣的表情。
什么都没有说,但什么都说了。
她关掉空间,感到一阵恶心。她早就该知道,孟九州那种看似单纯的人,往往最擅长用无辜作为武器。
手机震动,是王雨欣打来的。
“你看空间了吗?”王雨欣声音焦急,“孟九州那小子在搞什么?”
“看到了。”束秋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意外。
“要不要我去骂他?这也太绿茶了吧!”
“不用。”束秋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越理他越来劲。”
“可是现在好多人都在议论你,说你嫌贫爱富什么的……”
“让他们说去。”束秋打断她,“我又不靠他们的评价活着。”
话虽如此,挂断电话后,束秋还是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孟九州哭泣的脸,想起他哀求的眼神,想起他说“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都是假的。或者说,那些感情也许是真的,但一旦得不到,就会迅速变质成怨恨。
都是这样吗?
她拿起手机,点开黎远寒的空间。他昨晚也发了动态,是一张夜景照片,配文:“寒假愉快。”下面有几十个赞和评论,李薇薇的评论在最前面,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写作业。
黎远寒回复:“下周吧,到时候联系。”
束秋看着那条回复,想象着他们约会的样子。李薇薇是那种典型的乖乖女,成绩好,性格温和,似乎家庭条件也不错。和黎远寒站在一起,确实是郎才女貌。
她关掉手机,起床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睛有些浮肿,但依然漂亮。她仔细地化妆,涂上鲜艳的口红,换上好看的衣服。然后她出门,去了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点单的时候,服务员多看了她两眼,眼神有些异样。束秋面不改色地付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关于她的议论会越来越多。孟九州那束扔在垃圾桶里的玫瑰,会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涟漪会扩散到学校的每一个角落。
但她不在乎。或者说,她必须表现得不在乎。
她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寒假要卖的货品清单。花果茶需要补货,咖啡还剩一些,新一期的杂志该进货了。还有几个同学私下问她能不能帮忙代购化妆品,她需要研究一下渠道。
生活还要继续。流言蜚语会过去,新的八卦会取代旧的。而她要做的,就是保持完美的表象,继续做那个聪明漂亮、无所不能的束秋。
至于孟九州,只是她青春里一个不太愉快的注脚。就像那束被扔掉的玫瑰,盛开时娇艳,凋谢时狼狈,但最终都会腐烂成泥,被遗忘在垃圾桶里。
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桌上。束秋喝了一口咖啡,苦涩中带着微甜。她打开手机,给几个老客户发消息,通知他们新货到了。
屏幕亮起又暗下,映出她精致的侧脸。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会轻易把饭卡交给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