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诗柔离开前将一个包裹着彼岸花瓣的水晶吊坠送给了童童,里面蕴含着她的一部分神力。做完这一切后,她第一时刻就传送回家,逃离那对母女面前。竭力压抑着的恶意又开始侵蚀起她的意识,刚刚努力维持的平静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以至于传送的落点产生了细微的偏差,从卧室变成了客厅。
艾诗柔痛苦地跪倒在地面,右手紧紧抱着糖罐,而左手手指嵌入地板,指甲崩裂,一缕缕形似黑烟的恶意从伤口处溢出,脖颈上的伤口也是如此,恶意从绷带的缝隙逸散。紫色的双眸逐渐被恶意浸染,不可逆转地向黑色变化,视线一阵阵变黑。
电话铃声像是隔着水膜,敲击着她残存的意识。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电人,林海峰
艾诗柔的视线仍旧在不断消退,右手颤抖着在屏幕上滑动,仅凭感觉在电话将要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接起了电话。
对面立刻传来了林海峰紧张焦急的声音:“你在哪?我没在楼下看到你!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艾诗柔的声音微弱,夹杂着痛苦急促的呼吸:“......楼上......快......”
林海峰这辈子大概都没有跑过这么快,直到冲进那扇打开的门,看到客厅里的画面时,他的心脏几乎要停跳。
艾诗柔一手撑地,另一只手攥着胸口的布料,从伤口处溢出的恶意围绕在她的周围,即使隔着数米都让林海峰感到极端的恐惧,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他吞噬抹杀。
“......开枪......”,这时的艾诗柔几乎已经失去了绝大部分感知,意识与人格摇摇欲坠。
没有时间犹豫,林海峰克制着潜意识里的恐惧,深吸一口气,从腰侧抽出手枪,解除保险,子弹上膛,瞄准。
动作行云流水,最后干脆利落地扣动扳机
砰——
一切都像是静止了那般,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子弹落地
林海峰不可思议地看着不远处的神明
“别开枪......”
就在林海峰给手枪上膛的时候,倒在艾诗柔不远处的糖罐飘出一团光球,穿过墙面抵达卧室,唤醒了沉睡着的笛晚,而她醒来后立即察觉到了客厅里的情况。
笛晚站在两人中间,银色的长发披散,嘴唇紧抿,金色的双眸看不出情绪。飞行的子弹被神力拦截,掉在地面:“别开枪。没用的。”她又重复了一遍。
“笛晚......”艾诗柔的五感消退,只在意识摇晃间感受到了熟悉的神力波动,“笛晚,没必要......没必要这样......”
一片熟悉的温暖包裹左手,善意凝聚的神力顺着掌心传遍全身,挣扎的意识获得短暂喘息,视线周围的黑色褪去些许,画面聚焦在笛晚抓握着她的手上。
善意与恶意在四周萦绕纠缠,艾诗柔的瞳孔猛然收缩,下意识想要挣脱开笛晚握着她的手:“不......这么做的风险太大了,你会......”
笛晚摇摇头打断了艾诗柔接下来的话,神色空茫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连带着双手都握得更紧:“......我想不到别的办法。”
艾诗柔能感受到笛晚现在的状态很奇怪,但时间紧迫,现在的情况持续越久风险就越高,对笛晚的伤害也越大。源自善意的神力暂时中和了流窜的恶意,让她暂时恢复了清醒。艾诗柔挣脱开笛晚握住她的手,阻断了神力的传输,然后发力将银发的神明压在身下。
艾诗柔扭头看向林海峰,扬声:“快开枪!”
几乎没有片刻停顿,子弹再次被神力拦截,两股神力对抗,在半空中产生一种奇异波纹。黄铜子弹不堪重负,被骤然压缩的空间彻底湮灭。
神明间的对抗消耗了艾诗柔恢复不多的力气和意识,她大口喘息着,努力维持着残存的清醒,冷汗顺着额角不断向下蜿蜒:“笛晚......只需要我一个人沉睡就好了,你不该再因为我受伤了......”她的目光落在笛晚被银发遮掩了一半的面容上,被墨色浸染的眼中蕴含着悲伤、痛苦与爱意,这些情绪在她身上产生了一种近乎矛盾的感受。
笛晚银白色的眼睫轻轻颤动,视线迟钝而又空洞地落在艾诗柔苍白的脸侧,语气近乎呢喃,说起了一些与现状无关的词句:“......在我沉睡的时候,我做了很多梦。”说完她又缓慢地摇摇头,“准确的说,那些不是梦,而是我们的轮回,世界的轮回。”
艾诗柔瞬间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脑海中浮现了许多猜测可以解释笛晚行为的原因。
金色的双眸逐渐蒙上一层水雾,语气中带着竭力压抑的哭腔:“我们失败了。每一次......”带着白色手套的右手遮挡住大部分情绪,“我们尝试了无数种办法,但最后我们都毁掉了这个世界......”她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往下说着。
“如果一个月前中枪的是你,地狱中的恶意会在一年内毁灭人类社会的秩序,没有人能将你从沉睡中唤醒,仅仅五年,人类消亡。如果我没有跟着你来到人间,我就只能在天堂眼睁睁看着你被人类折磨,鲜红的彼岸花开满世界。”
她哽咽着吸了一口气,“在最初的几个轮回,我们甚至没有相遇,从地狱逃出的人类杀死了我,我在最初就陷入沉睡,世界的恶意随之逐渐失衡,你被困在无穷无尽的人潮中陷入失控,人类在一次次的战争中自我毁灭。在一次轮回中,你计划让自己陷入沉睡来唤醒我,可结果是我没有因此苏醒,一年后,我们以无意识的状态杀害了世界上的所有人类,最后......我......”
笛晚混乱地讲述着她在沉睡中见到的一次次轮回,一次次毁灭和失败:“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做......我又要怎么做...才能救你......”泪水滑落,一滴滴砸在地面上。
所有的无助和绝望爆发,平日里冷静、温和的外壳碎裂,即使是神明也会在近乎无解的绝境中崩溃:“......我只能想到这一种办法了......”她求救般对着艾诗柔的方向伸出左手。
“别再丢下我......”
艾诗柔闭了闭眼,肩背不再紧绷,像是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她握住笛晚的左手,顺势将人拥入怀中,天神的泪水沾湿了她的右侧肩膀:“对不起......。”然后是告别般的,“我爱你。”
截然相反的神力在这处空间缓缓碰撞融合,就连两位神明的身形都在缓缓融化、燃烧。
下一秒,白色的光芒绽放,将相拥的两人包裹其中,逸散的恶意被全数收拢其中,在原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银色光球。
客厅重新回归寂静,一切混乱都仿佛从未发生过。
......
林海峰呆楞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两位神明抱在一起后,原地变成了一个悬浮的光球,颇有种世界马上就要完蛋的感觉。就在他绞尽脑汁思考着要怎么跟各方交代这个令人绝望的事实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铁门被暴力破开的声音,对面显然比他更崩溃、更绝望、更震惊。
“终于能打开了......”维特扶着摇摇欲坠的大门,视线立刻就捕捉到了客厅里悬浮着的巨大光球。
此刻,她再聪明的脑子都原地宕机了三秒钟,当即爆发出一声惨叫:“这是什么情况!”然后下意识把目光转向了唯一一位目击证人,投去同样目光的还有另外九位神明。
林海峰瞬间被十道视线钉在原地,连喊冤都没地方喊。
“我能说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
这大概是客厅沙发位置最紧张的一次
林海峰被围在十位神明中间,真正的如坐针毡也不过如此。维特坐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自然而然地担任起了“法官”的职位,她的手肘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遮挡住下半张脸。
概括起来就是八个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了。”维特故作深沉地开口,看得旁边的萍提眼皮直跳,忍无可忍地抬手给了一爆栗,紧接着是孟婆的扇子飞了过来,精准命中维特的额头。
“嘶——”维特捂住受击处,行为勉强恢复正常:“还是我先说吧。”她从半空中拿出了一叠堪比新华字典那么厚的纸,翻了几页。
维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笛晚和艾诗柔的现在的情况是一种神力半融合的中间态。”
所有人的脑袋上都在同一时间冒出了一个问号,维特双手掌心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继续听她解释。
“这其实是彻底解决艾诗柔失控的方法之一。大概解释一下,因为她们分别是善恶的聚集体,而艾诗柔产生失控的原因是恶意超出了她的承受上限,对精神产生了侵蚀,所以理论上来讲只要中和掉一部分恶意就可以了。而只有笛晚可以做到这一点。”维特叹了口气,“但是恶意与善意互为彼此的毒药和解药。除非在神力交融的半融合的阶段,善意与恶意在她们身上达到完美的平衡,问题才会得到解决。不然只会让情况恶化。如果过少,她们的身体会自动开始中和恢复,艾诗柔的失控最多只是暂时缓解,而笛晚的神力会产生双倍的损耗。这种情况重复几次,笛晚就会因为神力的过度损耗而进入漫长的休眠。如果融合的过多,那么她们两个人都会因为状态失衡而陷入失控。”
林海峰脸色铁青:“成功率有多少?”
维特:“如果仅从概率学的角度考虑的话,不到百分之一。”
听到这个结论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实际情况要复杂的多,没有人知道影响成功率的因素到底是什么。所以很抱歉,我也给不出具体的答案。”维特不紧不慢地补充了后半段内容。
罗刹眉头轻皱:“在这期间有什么是我们能帮上忙的吗?”
维特扫视了一圈其他人的表情,显然不少人都想问这个问题,但答案却令人失望:“没有,在这个期间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而已。”
客厅的气压瞬间降低,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无能为力”这四个字实在是太过残酷,
维特拍拍手掌,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回来:“各位,无论结果如何,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说艾诗柔和为什么突然临时变卦选择这个方法。在半个月前,我曾经对艾诗柔提过这个方案,也说了其中的风险,当时我们两人一致放弃了这个选项。是什么让她临时改变了想法?”
“而且,既然林警官在这里,就说明至少半个小时前她是决定按照原计划进行的。”维特看向林海峰,神情严肃而平静,“是因为笛晚说了什么吗?”维特的分析实在是又快又准,一下就猜出了事情的真相。
林海峰迎着十位神明的目光,在心里擦了一把汗,只能凭借着残存的记忆复述出一部分内容。
“世界的轮回......失败......”维特一只手撑着下巴,自言自语思考了片刻。
洛凡森看着维特的表情,追问道:“你有想到什么吗?”
维特摇摇头,直起身:“只是猜测。”
“我们都知道人类可以在一生结束后选择是否轮回。在轮回的时候,人是不记得前世发生的事情的,只有到这一世结束再次回归天堂或者地狱的时候,才会想起自己的全部轮回经历。”维特深吸了一口气,做了几秒钟的心理斗争,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如果笛晚说的是真的,世界也会轮回呢?”
“按照这个结论,我猜测可能是因为笛晚的沉睡状态和人类的死亡非常相近,导致她在沉睡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轮回,而所有轮回的结果都以她们毁掉世界做结尾。”
所有神明都在同一时刻陷入了沉默,因为他们都知道一个从未被打破过的规律
所有轮回的时间长度都是不变的
举个例子,如果一个人第一世活了六十岁,那么无论他轮回多少次,他每一世都会在六十岁的时候死亡,分秒不差。而如果世界会轮回的话,那就意味着世界会在五年后彻底毁灭。
如果情况真是如此,不难理解笛晚和艾诗柔会孤注一掷,这真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林海峰看着面前十位神明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再加上刚刚维特的猜想,简直跟宣判这个世界死刑没区别。
“但也不一定是死局。”维特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如果笛晚沉睡近似于人类死亡,那么现在笛晚的苏醒就近似于‘起死回生’吧。”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在场的人。人是不可能起死回生的,这是否意味着笛晚和艾诗柔打破了某种一成不变的规律。
维特甚至猜测,这是所有轮回中唯一一次成功唤醒笛晚的案例。原因很简单,如果不是笛晚苏醒,说出了世界轮回的真相,那么无论世界再轮回多少次,她和艾诗柔都不会采用这个风险极高的方案。这也能证明为什么笛晚看过了所有轮回,却在醒来后唯独选择这个选项。
大概在往前的无数次轮回中,她们真的用尽了所有方法,走遍了无数可能,最后留在她们面前的,只剩下这么一条路了。
所以,轮回、命运真的能被打破吗?
维特没有把刚刚的猜测说出口。毕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她不能保证自己的全部猜测都是正确的。
“好了,我们先考虑一下眼前的问题吧。”维特摆摆手,抛出下一个问题,强制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刚刚的问题上转移,“比如说,现在一个月的时限到了,我们要怎么应付林警官那些‘求知欲’旺盛的上层?”
“......”
“托某两位的福。”维特食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上堪比字典厚度的方案,“我一个月里做的方案全都废弃了。”
隐瞒还是告知真相,这是个问题。
就在林海峰什么都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维特迅速说了一句:“选择隐瞒举左手,选择真相举右手——”
唰唰唰——
林海峰木讷地看着从左往右十位神明相当有默契地投出了五对五的平票,最后只剩他一个人在人群中凌乱:“你们故意的吧。”
手机铃声宛如一道催命符,恰好响起。林海峰僵硬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来电人,表情变得十分精彩。就当他准备向某十位不靠谱的神明投去求助的目光的时候,十位神明齐刷刷地起身散开。
萍提敲了敲银球,银球表面震荡开一圈圈波纹:“你们两个......”然后走到阳台上给两位神明养的花浇水修枝,罗刹蹲在旁边帮忙兑花卉专用营养液。
维特打了个哈欠:“好累,我要睡一会儿。”她对厨房里的孟婆喊道,“晚饭交给你了——”
孟婆对着维特回了声:“知道了,晚饭叫你。”然后打开冰箱门,发现里面干净得犹如崭新出厂,扭头对着其他人喊了一句“你们谁去买点菜回来,晚饭在这一起吃。”
黑白无常第一时间领了买菜的任务:“我们去吧。”然后一张长到拖地的购物清单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记得再带点饮料。”洛凡森紧跟着补充了一句,然后拿起了茶几上的遥控器,调到了少儿频道,和一旁的梦貘看得津津有味。
克瑞斯跟着黑白无常出了门,对着沙发上正面对电话进行一番思想斗争的林海峰说:“我去和警局的人说你今晚不回去加班了。”然后奄奄一息的铁门终于结束了它的使命,在三个人的背影中轰然倒下。
林海峰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勉强算是当过一个月同事的判官身上。
“我去修下门。”判官神色自如地屏蔽了林海峰,只留给他五个字。
寒风顺着倒下的铁门倒灌进客厅,彻底吹灭了林海峰心中最后一点名为希望和信任的火苗。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红绿按键,他心下一狠,滑动挂断。
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就说自己被这群神明绑架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被绑架的林海峰看到了神力修复的铁门,阳台上精心浇水、施肥、修剪的盆栽,送进厨房的三大袋食材,从厨房里端出来的二十几道菜,还有三个小时的少儿频道。
所以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林海峰和十位神明围坐在由四张桌子拼在一起的餐桌边,桌面上足足摆着二十三道菜,还没包括餐后甜点。随便拎出去一道少说都是五星酒店水平,最廉价的大概只有从超市里买来的瓶装饮料和不久前破灭的信任。
食不知味地吃完这顿饭后,他被孟婆提溜进了厨房,如山一般高的碗筷堆叠成两摞积在水槽中央,自上而下地俯视他,旁边的台面上还有五六七八口样式、用处不一的锅等着他。
“交给你了,闲了一下午,也得找点事情做吧。”孟婆拍拍他的肩膀如是说,并塞给了他一双橡胶手套和一瓶洗洁精。
俗话说的好,吃人嘴短。林海峰认命地戴上手套,投身于与碗筷的搏斗中。伴随着孟婆关上厨房的玻璃滑动门,声音被彻底隔绝。
现在神明需要开一个小会
孟婆在沙发上留好的空位落座:“现在是什么安排。”
“纸包不住火,目前我们更倾向于说出事实。”洛凡森关掉电视,放下遥控器,“可能会考虑让他们知难而退。”
判官思忖了片刻,反问道:“目前看来唯一知情的林警官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暂时隐瞒也未尝不可。毕竟我们很难保证他们不会因为怀疑我们话语的真实性从而做出过激举动。”
维特扶额:“问题就在于我们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隐瞒艾诗柔和笛晚全部失去联系的现状。对面只要打个电话就能确认的事情,实在是瞒不住。”她紧跟着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林警官也清楚这个问题,但是由他来解释那些轮回之类的内容,信服度又太低。只能说还好他站在我们这边,把那通电话挂了。不然我们还要考虑怎么把人关在这里起码一周不让人发现。”
林海峰大概这辈子也想不到自己离失去人身自由只差一个电话。
白无常扫了一眼桌子上的方案:“用前面一个月搜集的资料来谈判呢?”
维特捂着脸欲哭无泪:“我比较担心他们听到这些机密会更想一发导弹轰了我们。我们现在非常需要信任,但是信任这个东西实在不是想有就有的。”
“当初第一次谈判能成功是因为唤醒笛晚是双赢,没有风险、没有损失。但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成功了皆大欢喜,失败了世界毁灭。这和与全世界为敌有什么区别。”
维特被现状逼得快崩溃了。说真话,万一对面不信,发动攻击。说假话,被戳穿,信任破灭,发动攻击。只要人类与神明彻底决裂,就算艾诗柔和笛晚最后成功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横竖都是个死字
就在维特抓耳挠腮想不出办法的时候,茶几上属于艾诗柔的电话响了起来。看着屏幕上的陌生来电,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该来的总会来的。
维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接起电话,打开公放,对面单刀直入:“一个月过去了,笛晚的情况怎么样了?”
维特与其余神明交换了视线,得到了肯定的目光,她默默组织好语言:“我是维特,十二位神明之一,由于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现在由我代表神明与贵方进行交涉。”
“......出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
维特冷静地讲述了笛晚和艾诗柔现在的情况,以及未来会出现的各种可能性。
“那么依据现在的情况来看,是否可以认为上次的谈判内容充满了谎言。”
维特紧张到双手用力到发抖,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无论上次的谈判内容如何,我们都绝无恶意。这次我所陈述的全部内容无一虚言。就算用核弹将这片区域夷为平地也改变不了现实。更何况我们没有说谎的理由,笛晚和艾诗柔因为人类而诞生,包括我在内的十位神明也曾经生活在人类社会,我们没有必要做不利于人类的事。如果我们的目的是毁灭人类的话,艾诗柔和笛晚早就可以这么做,这对她们来说轻而易举,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对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而屏幕对面的十位神明正在焦急等待
就在此时,一只手越过全部人的视线,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林海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脱了橡胶手套,关掉了声音公放。
然后在十道震惊的视线中,林海峰旁若无人地讲述起了一个月前艾诗柔原本的安排,包括今天下午艾诗柔是怎么要求他屡次开枪杀死濒临失控的自己的......话题不断转变着,最后落到了林海峰挂断的那通电话上。
“只是和他们一起吃了个饭。”林海峰回答道。
对面似乎轻笑了一声,“还以为你被绑架了呢。”
林海峰:“......”
“替我们带个话......”
声音被公放
“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得上的吗?”
听到这句话的维特感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委婉拒绝道:“感谢好意,但是正如我之前说的,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人能帮得上忙。”
“那好,既然大家都不希望世界毁灭,那么希望一切顺利。”
“谢谢。”维特看着电话被挂断,松了一口气,瘫倒在沙发上休整了半分钟,然后看向林海峰,上下打量,“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林海峰闻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执法记录仪。
“艾诗柔让我带的,本来的用处是记录她沉睡的过程,防止后续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我在过来的路上就提前打开了,但是后来事情紧急,变化发生得太快,我根本没有把它拿出来的机会。”林海峰掐了一下眉心,“导致我一个下午都忘了这茬。里面录到了艾诗柔和笛晚的全部对话,而一个半个小时前是我们的下班时间,里面的内容会自动上传。”
“十分钟前,就在你们讨论信任问题的时候我终于想起了这件事。于是让警局里的人发了一份给我,然后我把这段录音交给了上面的人。”
一时间,神明们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这么重要的事情也能忘吗?
萍提看着林海峰一只手里捏着的橡胶手套,提出了第二个致命问题:“你为什么会这么快从厨房里出来?明明有那么多碗。”
孟婆闻言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面对这种情况有相当丰富的经验,立马意识到大事不好,猛地从沙发上站起,冲进厨房查看案发现场。只见地面上散落着好几个盘子尸体。
林海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咳......就是洗碗的时候,一不小心打碎了几个盘子。”
孟婆从厨房里探出头,立即下令剥夺了林海峰从今以后踏入厨房的权力。就连外表年纪最小的梦貘都对他投去了关爱的目光。
紧接着神明们各自散开,电视机重新播放起了少儿频道,像是无声的嘲讽。
......
意识在摇摆浮沉,银球中混杂着神明所有的过去,世界的全部轮回。在此其中对于时间的感知消弭,百年的记忆被压缩至一瞬,在命运长河中无规律地漫游,最终找到了归宿,向一个方向奔涌而去。回忆没入神明的身躯,错乱的记忆与画面不断上演着一场场悲剧,无情抹杀所有情感与希望,无论先前的戏幕如何发展,最后都以血腥结尾。像是无尽的梦魇,层层叠叠吞噬理智,模糊梦境与现实。
她们以对方的视角回看那些崩塌的结局
天堂城市崩解,居民消散化为光点;地狱无尽人潮,恶魂屠戮世间万物;天堂神明无声逝去,地狱神明以身封门;人类无论善恶难免一死,神明无论因果数罪并罚。
混乱的画面充斥脑海,神力构成的躯体不堪重负,在表层崩裂出蛛网般的裂痕,带来足以摧毁意志的剧痛。两位神明挣扎着从数万轮回记忆的洪流中找回现实,疲惫地睁开双眼,看到彼此。她们不在意躯壳消融的痛楚,彼此对视一眼,心意相通地彼此十指相扣,残破的掌心紧密相贴。
她们漂浮在这片银色空间,脚下是蜿蜒无尽的命运长河,黑白两色的神力从她们的身躯上流散,环绕在她们周围又缓缓交汇,变为银色的丝线不断向前,编织重构成一颗巨树。
命运的银色巨树以不同抉择为分支,蔓延出无数枝桠,在神明的注视下,巨树上命运末端的节点被一个个点亮,播放过属于那次轮回的结局后又迅速熄灭,宛如宇宙繁星诞生陨落,星河时光流转消散。以神明为中心,命运节点都流星般消逝,最后只剩余她们脚下的节点还散发着微弱光华。
光华中央倒带播放着她们这一世轮回的经历。客厅里枪声下的对峙,人群中陷入沉睡的白色神明,餐桌前第一次逼问,信箱里沉寂的一百封信,地狱里失控时漫天的彼岸花雨,天堂里不辞而别的泪水,再到初见时年幼的她们......此刻回看过去却恍如隔世。
她们的身躯还在不断溃散,愈演愈烈的疼痛加剧了喘息,几乎剥夺了她们的全部力气,唯有交握着的双手不曾分开。
笛晚面色苍白,神力从脸侧的裂纹流淌而出,就连发梢都在缕缕消散,她微微抬头看向艾诗柔,笑容璀璨,金色的双眼中闪烁点点星光。艾诗柔的嘴角也带着温和的弧度,脖颈的裂纹带着碎片剥离,黑色的头纱飞扬残缺。
笛晚侧靠在艾诗柔的怀中,语气不稳却意外轻松:“如果我们失败了......”
艾诗柔低下头,与笛晚额头相贴:“不会的。而且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至少我们再一次排除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笛晚点点头,彻底放下所有忧虑,双臂环上艾诗柔的脖颈,闭上眼主动亲吻她的爱人,艾诗柔同样搂着怀中人回吻。
此刻将是她们身上担子最轻、最自由的时候,一切都在抉择后化为定局。即使双膝以下几乎消散殆尽,剧痛侵蚀精神,也没有什么能够再阻拦她们袒露真心。
崩解的速度还在不断加快,她们缓缓分离。
“就算失败,”在不断飘散的黑白两色光点中,神明们轻快开口,“也不过,下个轮回见。”
她们终会抵达截然不同的美好结局
神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这片无垠的空间中,最后的节点骤然熄灭,命运巨树无声崩塌。银色神力从终结的命运中分离,重新凝聚、生长,直到全新的命运巨树诞生,就在第一个节点中,两个熟悉的身影在缓慢重构。
......
距离林海峰复工加班已经过去五天了,客厅里这颗银色光球还是没有动静,就像是故意吊着所有人。
维特两个小时内第十五次看向墙上的时钟,现在才晚上八点,还有十二个小时换班。
是的,出于一种,出事了可以第一时间通知各位逃跑,以及成功了可以第一时间通知各位放假的微妙心态。维特把十位神明分成了五组轮流守着这颗球,只要有动静,立马通知到位,无论是好是坏,各位先跑就对了。
而今天是她和孟婆值班,两个人正磕着瓜子,百无聊赖地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瓜子壳已经堆了半个垃圾桶,按照这个进度下去,等到明天早上就能收获一整桶瓜子皮。
前有精卫衔石子填海,现有神明嗑瓜子填垃圾桶
“我们不会要在这个客厅守五年吧。”维特目光呆滞,面如死灰,只觉得整个神生都灰暗了。
孟婆不断切换着频道,最终放弃挣扎地把遥控器丢回原位:“话说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维特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勉强提起一点兴致:“什么问题?”
“为什么只有艾诗柔会有失控的风险,笛晚却不会有这种情况?”孟婆又伸手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瓜子。
“我以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但实际上答案很简单。”维特拍掉手掌上的瓜子碎屑,偏头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艾诗柔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维特歪着脑袋自问自答地想了几个形容词,“善良、温柔、脾气也还好,怎么想都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对吧。”
孟婆皱着眉,没有明白维特的意思。
“世界上所有恶意的聚集体中诞生出一个善良的人格,怎么想都很奇怪吧。”维特单手拖着下巴,对孟婆笑着,“只是因为她们和我们太像了,所以我们总是忘掉这一点。”
孟婆笑叹几秒,摇摇头:“现在就希望她们能早点成功。”她扔掉新生成出来的瓜子壳,“不然全世界的瓜子都要被我们嗑完了。”
维特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茶几上板砖厚的方案:“害我白熬了一个月的夜,等她们回来我要申请三个月的假期。”
“三个月的假期还是太久了吧,最多半个月。”
沙发上的两个人闻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处,银白色的巨大光球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只有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她们面前,面带笑意,从头到脚都没有一丝变化。
维特目光颤抖,两只手也在抖,从外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某个十二人的群聊,然后紧急发了一条语音:“一级警报!一级警报!黑心老板睡醒了——全体放假半个月!”
维特发完消息关上手机,一把抓起旁边孟婆的袖子准备跑路。孟婆紧跟着把手里的瓜子往桌面上一抛,摆了下手当作告辞。
艾诗柔挑眉看着维特和孟婆瞬间消失在客厅,回头和笛晚对视一眼,会心一笑:“你给的假期是不是太久了。”
笛晚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下次就只给一周的假期......”
她们站在原地打量着这个熟悉的家,和她们离开时差别不大,只是多了很多生活气息。阳台上被精心照料的盆栽,茶几上多出的饮料和瓜子,门口平白增加的各色棉拖......这才让她们有了回到现实的实感,所有混沌的血腥回忆都已经是过去式,命运挣脱轨迹,驶向更遥远的彼方。
“我们成功了。”笛晚喃喃自语,只觉得眼眶一热。
这个世界不会再走向毁灭。
艾诗柔伸手抹去笛晚的泪水:“没错,我们成功了。”
欢迎回来——
时隔一个月零五天,两人沉寂已久的社交账号终于发出了一条新帖子。
帖子上放着两位神明的合照,看样子是自拍,照片中的她们扬起嘴角,贴得很近。
“感谢这一个月以来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明天下午两点钟我们会直播亲自道谢。”
下面仍旧贴心地附上了一个链接。
屋子里,艾诗柔拉着笛晚的手来到卧室。
笛晚顺着艾诗柔的动作坐在床沿,目光扫向旁边,瞬间被台灯下的一抹黑色吸引住了。她伸手抽出那封黑底紫纹的信封,不用看就知道是谁写的信。
笛晚偏头问身旁的爱人:“我可以现在看吗?”
艾诗柔坐在笛晚旁边,面色闪过一秒钟的紧张,轻咳了一下:“本来就是写给你的,你想什么时候看都没关系。”
笛晚盯着艾诗柔的表情,轻轻眯了眯眼睛,然后轻笑了一声:“我现在更好奇里面写了什么了。”说完她又眉头一皱,“说起来这还是你第一次给我写回信......”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信纸。
艾诗柔举手投降:“没错,目前欠款九十九封,争取在接下来的九十九天里连本带利还完......”
黑色信纸里是熟悉的字迹,白墨的话语抛去开头结尾,只有短短两行。
致笛晚
我爱你。
愿你一路向前,不再停留。
艾诗柔
笛晚抬起头,刚要责备写信人,就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艾诗柔从床头柜最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白色镶嵌着金色花边的小盒子。地狱的神明单膝跪地,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枚黄宝石戒指,戒托是偏简约的设计,只有靠近中心宝石的地方有一圈淡金色百合花的花纹。
艾诗柔取下戒指,虔诚地托起笛晚的左手,将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尺寸刚好。
她仰头注视着那对金色双眸,开口许诺:“我会陪在你身边,直到世界终结。”
笛晚拿着信纸的手纠结在一起,在看到艾诗柔单膝跪地的时候她就隐隐有了预感,但是真当她听到那句承诺的时候,还是做不到那么坦然。
“你要是再敢在回信里面写这种遗言一样的话......”
“保证不会。”
她们十指相扣,互相许诺永远。
“我也一样。”笛晚回应了那句承诺。
洛凡森坐在远方的天台边缘,伴着风声听完群里维特的语音,又看了看远方的某一条红线,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维特仰躺在床上,从半空中拿出了一张看不出材质的纸张,上面渐渐浮现了一行新的字迹。她像是彻底放心了一般,挥手驱散纸张,沉沉睡去。
翌日两点,两位神明准时出现在了镜头前。蹲着直播的人很多,开播的瞬间整个直播间都卡了一下。
“大家下午好。”笛晚笑着对镜头打了个招呼。
艾诗柔调整好镜头的距离和角度,坐到笛晚身旁:“各位下午好。”
弹幕首先飘过了一串友好的恭喜和祝福。
一个月零五天的时间里,在各方努力之下舆论风向已经向她们倒去,特别是在昨天晚上她们发出的帖子下面还有不少官方号评论点赞庆祝。甚至在昨天晚上,她们还和上层达成了友好互助条例,林海峰身上的担子也终于卸下去了一部分,只需要接着熬夜加班就好了。
所以,最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是他们赢了。
“在我沉睡期间发生的事情艾诗柔已经和我说过了,在这里再次感谢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笛晚和艾诗柔站起身,对着镜头俯身鞠了一躬。
但是两位神明没有想到,观众们的关注点根本不在感谢上面。
[笛晚手上是不是戴了戒指?是不是?是不是!]
一条显眼的弹幕停留在屏幕正上方,吸引足了目光。也正是因为如此,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笛晚的左手无名指上。
一颗璀璨的黄宝石闪瞎了众人的眼睛。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笛晚左手上从来没有带过戒指吧。]
何止左手上没有,翻遍所有现存的录像都不能在她的两只手上找到任何首饰
弹幕瞬间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
[才过去一个月,神都找到对象了,而我还是个单身狗qwq]
[前面的别跑,我也......]
[艾诗柔的手上还没戴戒指,大家还可以争取一下——]
[但凡有一粒花生米。]
[如果笛晚的对象是个普通人,我觉得我还可以竞争一下。]
[这戒指都戴手上了,你们到底在做什么白日梦???]
[不对啊,笛晚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都在沉睡,哪里有时间找对象?]
[前面的,你发现了盲点。]
[wc,好有道理啊,所以笛晚的对象是谁啊,感觉不能是普通人吧。]
[楼上的,普通人还有寿命论,我才不要吃刀子。]
[小声,难道没有人觉得屏幕前这两位就很配吗?]
[我们cp党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但如果不是的话,舞到蒸煮面前也不好吧,我们cp党还是悄悄吃饭吧qwq]
[所以笛晚的的对象到底是谁?求答案wwwwww]
[ 1]
[ 1]
......
正事一句都没来得及说,弹幕的画风就向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艾诗柔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该说你们猜得准吗?”
笛晚也有些哭笑不得,就这么看着弹幕在反应过来之后变得更加疯狂。
艾诗柔和笛晚接下来的话不知道观众听到了多少,只能在直播结束后发了一个新的帖子,把本来直播要说的正事都写在上面,内容如下。
关于每周的求助帖,我们仍旧会照常发布,同样的,也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留言。在空闲时间我们也会适当接取我们原本任务以外的求助。关于其余神明,他们半个月后会恢复正常活动,现在是他们的假期。
小剧场
笛晚: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是不是被发现得太快了......
艾诗柔:我觉得挺好的,至少没人想着抢了。
笛晚:你说得对。
艾诗柔:嗯?你问我为什么作者不在?
艾诗柔(撩头发):我不知道啊。
作者(被禁言关在小黑屋):唔唔唔!唔唔唔唔!
笛晚:友情翻译一下(我错了!放我出去!)
PS:修文最绝望的一集,一章修了好几天,一边修一边卡,真的是把好几章的内容塞在一起了QAQ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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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离别与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