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一别多年,青茴娘子别来无恙啊。”

长乐乐班,班主祁弓连执一柄绢扇,徐徐摇着。

说起这方青茴方二娘子,祁班主的印象颇深,三年前他在京城,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凑上来与他说东说西,殷勤地很。

这阵仗他见得多了,只是这女郎也算是璞质美玉,长得十分俊俏,他也乐意与她含风弄月,亲香一番。

可是这丫头却跟玩他似的,不准自己碰她,却天天这儿摸摸他的脸,那儿摸摸他的手。

自己纵横欢场多年,却俨然成了个黄毛丫头的玩物,简直奇耻大辱,被兄弟好一阵笑话。

后来她还不告而别,自己更是受弟弟耻笑。

但这耻笑,最终断绝于一桩武林大事。年仅十八的相思剑横空出世,一人一剑进了万魔窟,杀了魔头一百三十二人,声名大振。

隐隐有声音称她为当世第一武学天才,却没人有微词,可见天下武林都为此所震服。

诶你说巧不巧,那相思剑也叫方二娘,那非金非铁的黢黑剑身自己还好好端详过呢。

祁弓连只剩庆幸,原本以为这方二娘只是会些武功,如今看来问鼎武林也就是看她想或不想,若是与这种人有了情爱官司,怕是自己这长乐乐班得被她杀的底朝天。

只是说起来也有些遗憾,自己差点就与天下第一高手有一段风流。

他打量着青茴,青茴也打量着他。

怎么说呢,自从见过叶闳以后,以前觉得好看的面孔也索然无味起来。

她挑剔地看着祁弓连,虽说易容功夫巧夺天工,可总有不能。人一上了年纪难免眼神浑浊,说起来是青春常驻,看起来却总有些假面的僵硬。

三年前分明见的也是这张脸,怎么如今看起来却完全不同。

心里是这样想,话可不能这样说,特别是如今有事相求。

青茴亦是笑容满面:“一别多年,祁班主风采依旧。”

“二娘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乐班叙旧。”祁弓连索性开门见山。

来他这乐班,无非就是听曲赏舞,或是买卖消息。只是方青茴三年来都避而不见,如今主动上门,竟是有求于他吗?

“我有一桩买卖,想和祁班主商量。”青茴沉声道。

祁弓连看她严肃的脸,很难和当年那个眉飞色舞的轻浮小丫头联系在一起。

果然是见过血了,江湖人哪有那样的性子。

“方娘子但说无妨,长乐班打开大门做生意,自然是什么买卖都做,咱们有旧,我再给你打个折。”绢扇一下一下摇,他的脸时隐时现。

“我有一个人要送到京城,祁班主的长乐班不日也要去京城,正好给他顺路捎上。”

绢扇顿了一下。

“方娘子来错地方了吧,我这长乐班不干镖局的买卖。”

“我要你替他易容,换个身份上京,镖局做不到。”

镖局做的是正经买卖,不会为主顾捏造身份。

“哦?”祁弓连的扇子掩住嘴,语气惊讶:“这人的身份这么不一般吗?”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只需出个价钱,为我办成这桩事。”

“娘子既然来托,祁某也没有不做生意的道理,只是价钱嘛……”祁弓连简直是狮子大开口,“祁某如今没有想好,娘子不如给我一个信物,等日后想到了,再向娘子索要。”

青茴到底是不如老狐狸精明,只想起叶闳那扇紧闭的房门,竟也头脑昏昏地答应下来。

说起信物,她想起师傅的交代“信物这东西,最重要是旁人做不得假,你能一眼便认出来。”

却半点不记得师傅前面半句“不能随便许人信物”了。

她转了转脑筋,从自己的剑鞘上把那枚骰子剑穗扔给祁弓连:“三年内,祁班主能想到便还算数,过了三年我可不认。”

祁弓连接过这剑穗,小娘子倒也恋旧,剑穗也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好,那就定下三年之期,娘子放心,祁某打开大门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他将扇子放下,凑到她身前,“既已谈成生意,就该叙旧了,我在再回头置一桌席面,与娘子把酒言欢。”

青茴看他眼神,想着既与他做了生意,表面功夫也得维持,点头应下,“好,但凭祁班主安排。”

叶闳自然是不知道的。

青茴下午出了门,他把厨下收拾好,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现下他是要好好想想,该如何上京。

可想来想去,他也只有青茴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能在她身上下功夫。

越想越觉得脑子痛,午后日光和煦,他竟打起盹来。

一晃神的功夫,竟回到小时候偶然听到父亲与侧妃林氏说话。

“大公子像极了他娘,生就一副好容貌呢,只是貌若好女,到底不像大王英姿雄武。”

“他确实生的像他母亲,但是男生女相,到底不详。”

“哪至于算得上男生女相,只是清秀些,大王莫要发愁。”

“还是我们卓儿生的好,看着就有福气。”

“卓儿像大王,可不是最好的福气吗?”

……

转眼间,恩师张宁站在他身前:“安之,容颜弹指老,可是圣人之言却可以伴你一生,哪桩事更重要你可得分明。”

……

乐人抱着琵琶轻轻唱:“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他回头却望见母亲泪流不止。

……

他一身冷汗地醒过来,心却像一颗石头重重落下,不再惊惶不定地跳动。

他知道,哪怕不愿意承认,这一刻对他有用的或许只有这张脸,毕竟方二娘子是真的喜欢。

他又犹豫,应该是真的喜欢吧。

但愿她是真的喜欢,他也没有可以许她的东西了。

日头西斜,青茴还没回来,叶闳便自顾自准备起晚饭来。

二娘子或许是没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走,竟买了这么多菜,还沽了一壶酒。

叶闳用青茴买回来的食材做出满满一桌菜,又找来两只酒盏,拍开那坛酒的泥封,斟了两盏。

他就坐在那桌前等青茴回来。

等啊等啊。

像枯等一阵风。

可是风过了还会回来吗?

或许方二娘子觉得对自己已是仁至义尽,并不会再回来。

太阳已下了山,月亮升了起来。

月明星稀,倒是不必掌灯,方二娘子回来,自己也能在夜色里一眼看到。

想着想着,叶闳竟将那坛酒喝了个干净。

原本只想着饮一盏,长夜漫漫,等得无聊喝一盏酒算什么,二娘子不会怪罪。

可是她既不会回来,这坛酒又能与谁饮呢?

不是今日喝,就是明日喝,反正这院落也只剩下他一人。

他晃晃空酒坛子,怎么已喝尽了。

不对,还有一盏,他跌跌撞撞地起身,走到桌子另一边,那一盏是斟给二娘子的。

罢了罢了,索性她也不会回来,不如就由自己饮下。

饮罢这盏酒,叶闳就倚在餐桌上沉沉睡去。

有人喝闷酒,有人耍猴戏。

祁弓连悔不当初,早知道方青茴酒品如此,他绝不留她吃饭。

本也是存了一点私心,他才斥巨资叫店家呈上金桂玉醪,这是南货,如今的当口,价格翻了三番有余,实打实的金贵!

心痛,肉痛,手背痛。

这酒味甜,向来女子最爱,那方青茴果然饮得欢喜,正中他下怀。

可这金桂玉醪后劲十足,一壶酒放倒八尺壮汉不在话下。

他眼看着方青茴饮了三壶,脸色酡红,眼神迷醉,这才想着上手。

没想到这丫头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若不是他内力尚可,手都要被她拍断。

行行行,还是碰不得。

“呀!”她惊呼出声:“祁班主莫怪!我敬祁班主一杯!是为赔罪!”

拿起酒壶一倒,又是一滴也无,青茴大喊一声:“小二,再拿一壶来!”

祁班主捂着红肿的右手,大叫着阻拦:“等等!”

转头对着青茴哄道:“青茴不必这么客气,我们什么关系,赔罪什么的就生分了。”

“那怎么行。”青茴皱起眉头,眼睛都睁不开,一巴掌拍在祁弓连背上,“祁班主不喝这杯酒就是不愿意原谅我了。”

祁弓连疑心自己背上得肿起一个巴掌印,一边吸气一边点头:“小二,再拿一壶来。”

等小二将酒端上来,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提溜起青茴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又把那壶金贵酒塞进她手里:“青茴啊,老祁有些尿急,先走一步。”

青茴便睁着那双迷蒙的眼睛,看得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将那壶酒抱进怀里,像做贼似的左顾右盼,包厢里自然没有别人,她打开窗户就走,像一只大鸟掠过屋檐,直往家去。

祁弓连往自己手背上倒了药酒,狠狠揉过一通。才又走到那包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青茴啊……”

房内哪还有那冤家的身影,窗户大剌剌地开着,猎猎秋风吹得他心底发寒。

这不告而别,倒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坐回桌子前,欲倒一杯酒。

酒壶却空了,他心觉不对,眼神往桌面一扫,一个两个三个……

“方青茴!喝不完你还兜着走!”他再也忍耐不住,大骂出声。“起码壶还我啊!”

酒家给这金桂玉醪配的是镶金银壶,他的荷包啊!

这下又要被弟弟笑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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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重明
连载中云弓一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