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要哭多久

当然,截止目前,厉岚还没遇到过任何一只鬼或类似于鬼的东西。

至于神明,他虽然不确定他们是否存在,但平心而论,他一直怀着某种敬畏,不亵渎,不调侃。

想明白了这些,厉岚的心念再次回到尝羌那个颇显奇怪的句子上,尝羌绝对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看他那极具人间烟火气的样子,估计也不是什么屈尊于人间的神明。

尝羌更像是山谷的主人,有能力摆平谷中的魑魅魍魉,如果它们真的存在的话。

厉岚想到这里,在急速行驶的车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此时他和起云还没离开谷地,原本凭空消失的通讯和网络信号都恢复成了满格状态。

自始至终,厉岚和尝羌、起云都没有交换过手机号和互加微信,但尝羌作为同校的兼职老师,想要到他的手机号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支教名单上除了名字,还留着三个重要的信息:毕业院校、手机号和详细家庭住址。

大概是加了微信好友之后,见厉岚既不说话,也不回复短信,尝羌发了一条信息过来,“厉老师,是我冒昧了。”

看到“厉老师”三个字,厉岚这才想起,两人之前虽然说过不少话,但都是直来直去地说事情,从未使用过称呼或敬称。

厉岚即刻回复道,“没有的事,劳烦尝老师记挂,我这边都安顿好了。”

尝羌紧接着发来一条信息,“无意中看到这学期要来支教的老师和你同名,虽然觉得不至少那么巧,但又想,万一真就是你呢,于是就把所有信息背下来了。”

尝羌这是解释怎么得到自己的手机号码的,不解释还好,解释了反而让厉岚平添困惑。

什么样的感情和动机,会让一个人仅仅因为同名同姓,就背下对方所有信息?

厉岚长这么大,肯背下和能随口念出的,只有自己的身份证号和手机号,只是为了日常使用方便。

也可能是厉岚想多了,背下各种信息,或许真的只是尝羌的习惯。

他一个停顿,尝羌的信息又过来了,这次他说:“对不起。”

厉岚只差扶额长叹,面对面交流时还好,隔着网络怎么感觉不在一个次元?

厉岚觉得一个上午的忙碌,都没有接到尝羌这几条信息后这么累。

作为一个喜欢历史和传统文化的人,隐居和避世的理想确实是刻在厉岚的血脉和基因里的,但这并不说明他不擅长与人相处交流,平日里虽然说不上有多社牛,但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他还是可以做到游刃有余、自由切换的。

唯独这尝羌,总给他一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感觉。

根据接触时暗中观察得出的结论,尝羌虽然态度谦和友好,但绝对不是那种卑微讨好的性子,这突如其来的“对不起”,直接给厉岚整不会了。

厉岚斟酌着在对话框里输入:“尝老师,不用这么见外。小诸葛叫我吃中饭了,回聊。”

厉岚点了发送,仿佛担心被人识破他撒谎似的,立刻从床上弹跳起来,主动出门去找诸葛园。

厨房里,钟主任正低头专心切一块肥瘦相间、色泽诱人的火腿。

厉岚心想,这地方的男人是以做饭为美为荣吗?怎么他遇到的三个男性同胞都会那么几手?

起云虽然没机会在他面前露一手,但保不准也是做菜的好手。

厉岚站在厨房门口朝外边张望,诸葛园此时正在操场边上的菜地里挑挑拣拣,似乎要从两排长得跟他一样虎头虎脑的莲花白中找出一包最好的,才能配得上钟主任亲自操刀切下的那盘漂亮火腿。

厉岚问钟主任:“我能帮着干点什么?”

钟主任用他那半秃的脑袋冲厉岚比划了一个位置,“你就坐那陪我聊天吧!”

厉岚顿了一下,也不扭捏,在钟主任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钟主任继续奋战他手里的火腿,头也不抬地问道,“还习惯吗?”

厉岚笑着回答:“习惯。这里空气好,也安静。”

钟主任又说,“过几天开学就热闹了。下午来我办公室,我带你熟悉熟悉学校的情况,顺便沟通一下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厉岚应下,之后跟钟主任聊了一会天,又把午饭对付了过去。

饭后钟主任照例回宿舍眯上一会,诸葛园打理菜园去了,厉岚便在不大的校园里闲逛,走到一处镶着玻璃的宣传栏前,他的目光被里面的一张旧照片吸引住了。

他一眼就认出照片上的人是段世美。

那应该是一张初中毕业证上用到的免冠照的放大版,被从一两寸的原始大小放到巴掌那般大,故而清晰度不高。

段世美的本名就叫段世美,并非厉岚因为痛恨他在母亲离世后迅速再婚,故意仿效古代著名渣男陈世美而给他取的花名。

生活在这偏远村落里的人,应该不知道陈世美何许人也。之所以给段世美取这样一个名字,大概是寄托了“拥世间美物”这样朴素的情感和祝福。

在为数不过的相处中,厉岚看不出父亲对这个名字的好恶,他是书法家、作家,本可以取雅称或笔名,但印章和笔名,用的都是本名。

照片旁边有相关介绍。

段世美是这个学校考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考上的还是名牌大学。

根据介绍中的时间推算,段世美大约从厉岚三岁开始,每年都会向母校捐款,数额从1000元到5000元不等,20年间从未间断,不仅是母校的骄傲,也是反哺母校的正面教材和鲜明旗帜。

段世美的介绍很长,其中不吝溢美之词。

厉岚知道,他的捐款数额跟他的收入和拥有的财富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但他贵在坚持,不忘根本,每年都捐,多多少少令厉岚有些刮目相看。

印象里段世美并不是沽名钓誉之徒,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奋斗得来的,不论是来自踏实努力、真实才华的奋斗,还是他以婚姻为跳板获取资源,走了捷径。

母亲厉纳是爱惜父亲才华的,所以才会利用自己掌握的资源帮他铺路。即便后来两人感情破裂,母亲对父亲也并没有什么怨恨。

厉岚对段世美的感情很复杂,要说恨,也没有多恨,要说亲近,也不像一般父子那般亲近,两人只保持了源于血源关系最基本的礼节与交际。

比如,厉岚要来段世美老家支教这件事,从有这个念头开始,就跟段世美沟通,段世美听了有些惊讶,既没有反对,也没有就此发表更多看法。

此后,这个事情在实施过程中,但凡有一点进展,厉岚都会通过电话或到父亲家当面沟通。

看着照片里那个15岁的,面相清苦,面容清秀,眉眼间透出坚毅和不羁的少年,厉岚心有触动,他突然想大声痛哭,虽然也找不到具体的理由。

随即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发现手上全上泪水。

厉岚出生在富贵窝里,他不知道段世美这个穷乡僻壤的少年,要走多长、多远、多么艰难的路,要承受多少委屈,背负多少苦难,才能走到今天。

在这难得的、短暂的共情中,厉岚又一次找到自己来这里的意义,帮助与年少时的父亲类似处境的男孩、女孩,让他们在改变命运、追寻理想的路上,尽可能走得轻松些,沿途有看风景的心情,余生会更加明媚、豁达。

厉岚站在宣传栏前无声地淌着眼泪,思绪也不知飘到哪儿去了,等他心念回拢,抬起头准备走,突然意识到不对劲,透过午间玻璃微弱的反光,他看到身后几步之外站着一个人。

厉岚猛地一回头,“尝,尝老师?”

尝羌没有应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厉岚难堪极了,伸手捞了捞裤兜,什么也没捞着,只能抬起双手,将脸上残留的眼泪往两边扒,故作轻松地问,“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啊,”尝羌用一种活跃气氛的口吻说道,“我不来的话,你要站在这哭多久?”

厉岚心想,与尝羌的两次偶遇,自己要么狼狈,要么脆弱,也不知这是什么奇怪的缘分。

见厉岚低头不说话,尝羌走过来,一副好哥们做派,自然地揽过他的肩,看着段世美的照片,问道:“什么人?”

不用外人说,厉岚也知道自己与段世美有几分相像,他低声说,“我父亲。”

尝羌缓缓地点了点头,似乎猜到了。

厉岚不太习惯跟人有亲密的肢体接触,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看尝羌没有收回手的意思,他微微侧过身,将自己的肩膀从尝羌的手臂中解放出来,“那什么,尝老师,既然来了,要不到我宿舍坐会吧?”

对于厉岚的邀请,尝羌眼里明显透着几分好奇和期待,随即迈开步子,同厉岚并肩朝宿舍走去。

等到了宿舍门口,厉岚发现门边摆了一盆水培的绿植,那在扁圆的瓷盆中铺展开的小耳朵形状的叶子正背面都毛茸茸的,天然透着一股讨巧、养眼的可爱。

厉岚正想着不知是哪位人美心善的同事送的,就见尝羌弯腰捧起瓷盆,示意他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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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成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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