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赵小米回屋收拾行李的空档,尝羌走到厉岚身边,先是看着他笑,然后用一种自言自语的口吻说道,“我是这一片的大王?这山里,田里,到处都是我的眼线?”
尝羌随即调皮了一下,拍拍厉岚的肩,“厉老师,还真让你蒙对了!”
厉岚不理会他的玩笑,只是有些不解地看着他,“老实说,解决这些问题对你来说没什么难度,但我看你并没有拿出十分的态度来,为什么?”
尝羌敛了脸上的笑意,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山林,然后用一种较之之前略显低沉的声音说道,“你说得对,我只是,不愿过多介入世间的因果。”
厉岚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既然尝羌不愿意说下去,他也没有深入探究的意图。
厉岚心想,尝羌大概是早他工作几年,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见得多了,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并且深谙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反观自己,第一次当老师,第一天上班,不免有些急功近利,激动和热血过了头。但这没什么好后悔和反思的,他做的都是正确和利他的事。
没过多久,赵小米收拾了返校的行李出来,三人便一齐往方山家走去。接了方山,一行四人便往学校赶。
正可谓上山容易下山难,除了厉岚,另外三人都是走山路的好手,赵小米和方山解决了上学这件大事,即使背着行李下山,也一路跑得飞快,早把两位老师远远地甩在身后。
厉岚没有两个山里学生那般健步如飞的实力,只能按自己的节奏尽可能快地小跑着下山。
尝羌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都在有意无意地护着他,但凡他脚下有点不稳,身后的人便会伸过手来扶他一把。
诸葛园应该是很招学生喜欢的,赵小米和方山一进学校,看到他蹲在溪边洗菜,便连跑带笑地朝他奔过去,三人说的说,比划的比划。
钟主任听到动静,从厨房里走出来,朝溪边一望,就看到尝羌和厉岚直接带回来的方山和赵小米两枚“胜利果实”,冲二人竖起了大拇指。
尝羌对厉岚说,“这一趟下来够累的,你回去休息会吧。”
厉岚看到尝羌停在操场边上的摩托车,这个时候回家的话,天黑前应该能到,不用赶夜路,于是问道,“那你呢?”
“我?”尝羌看了一眼钟主任,转头对厉岚说,“有我在,哪有让老钟掌勺的道理。”
厉岚看他没有着急赶回去的意思,便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想看看自己能帮忙干点什么。
尝羌一进厨房就自动系上围裙,对着灶台上的食材动起手来,看厉岚杵在他身后想帮忙又无从下手,还有点碍手碍脚,便指挥道,“你去那边,给自己倒杯水,坐着陪我聊天。”
厉岚:“……”
这和钟主任如出一辙的招术,也不知是谁跟谁学的。
厉岚先是倒了一杯凉开水给尝羌,等他喝完,拿走杯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到一半才发现他用的是尝羌喝过的杯子。
这杯子但凡换作是其他人用过的,厉岚一定会有一种用别人的牙刷刷牙的极度不适和恶心,但尝羌用过的杯子并不烫嘴,这就有点奇怪了。
厉岚就是在这轻微奇怪的感觉中喝完了那杯水,他放下杯子,转头准备坐下开展“陪聊”服务时,正好撞上尝羌的目光,他看到尝羌冲他笑了一下,很快就转过身去忙了。
厉岚问,“你今晚还回去吗?”
尝羌答,“不回。”
厉岚便又问道,“那你住哪?学校有给你安排宿舍吗?”
尝羌回头看他,“山谷里的牛马哪来的宿舍?厉老师,我能跟你挤一晚吗?”
厉岚想到尝羌昨晚好吃好睡地招呼自己,今天又因为不放心自己到学校来忙上这大半天,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也就神色自然地点头应下。
夏末的傍晚,凉风徐徐,举目四望,入眼都是田园风光。
三位老师和两位学生,还有厨工诸葛园,在室外热热闹闹地吃完晚餐。
入职第一天的三顿饭,前边两顿属于解决温饱问题,最后这一顿因为是尝羌做的掌勺师傅,厉岚又又吃撑了。
他都不知道萍水相逢的尝羌是怎么做到精准拿捏他的味蕾的,具体吃了什么,吃了多少,他已无从追忆,只记得上了饭桌端起饭碗,筷子和嘴巴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
饭后,钟主任照例一溜烟不见了,诸葛园负责洗碗收拾,赵小米和方山合力涮一口大铁锅浇洗澡水。
厉岚累了一天,加上饭饱神虚,田园风光再美,此时他也不想出去散步消食了,只想回床上躺着。
尝羌既然说了要跟他挤一晚,见他起身离开,便也跟了过来。
回到宿舍,厉岚连衣带鞋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就再也不想动了。
尝羌站在床边半米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人一个躺一个站,大眼瞪小眼了那么几秒,厉岚反应过来,“那个,尝老师,你要躺会吗?”
厉岚原本只是想客套一下,没想到尝羌竟听进去了,“我可以躺吗?”
厉岚:“……”
厉岚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弯下腰脱了鞋子,随后整个人往里边挪了挪,对尝羌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自己便躺下了,将头枕在自己的枕头上。
尝羌大概也累了,顺势躺在外侧,双手当枕,托着自己的脑袋,小腿像厉岚之前那样,穿着鞋子踩在地上。
换作以前,厉岚从外面回到家,上床之前必定要换一身干净的居家服,他的床跟外面的世界和细菌是完全隔绝开的。
但从他开车前往黄叶岭的那一刻,便决定入乡随俗,放下那些讲究。
学校给他配的这张长2米、宽1米5的木床,两个大男人躺上去,就能明显感觉到它比尝羌家那张2米宽的大床小了一号,有点挤了。
想到晚上要跟尝羌挤在这样一张没有足够私人空间的床上,厉岚突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然而很快,他的意识就在这些无所适从中慢慢溃散,在他即将与周公幽会的紧要关头,一旁的尝羌伸出一只手,摇了摇他的手臂,“一身的汗,洗个澡再睡吧。”
厉岚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尝羌已经不见踪影。
等他换了拖鞋,端着一只装着他洗浴用品和睡衣的脸盆走出宿舍,正要前往厨房找诸葛园打听怎么洗澡,就看见尝羌站在摩托车前朝他招手。
这是要,要骑摩托去洗澡?回昨夜的山谷洗温泉?
这两个猜测从脑海里一浮现,厉岚就不自觉地抗拒起来,他只想速战速决,花一刻钟解决卫生问题,然后回床上睡大觉。
尝羌见他杵在原地不动,便发动摩托骑到他面前,偏头看一眼后座,招呼他,“上来。”
还真是要骑着摩托去洗澡。
厉岚有些无助地跨坐到摩托车后座上,缩了缩腿,一只手捧着他的脸盆,另一只手扶着一侧的扶手,任由尝羌把他往不知名的地方带去。
很快,他们就来到一处临着瀑布的水潭前,厉岚稍一观察,就发现这里正是他宿舍后窗的景观,看着近,实则要绕好大一圈才能抵达,骑车四五分钟,走路估计要半小时。
一路上小风吹着,厉岚的困意本就散得差不多了,他从小就爱游泳,此时如同鱼儿见到了水,最最重要的,他今天可是穿了平脚内裤的!
所以,不等尝羌开口,厉岚双手扯着T恤下摆往头顶上那么一掀,两三下除去牛仔裤,踢开拖鞋,以一个炫技般的姿势入水。
那水清凉舒爽,带着一种抚慰身体疲惫的熨帖,厉岚欢快极了,真就像鱼儿一样摇头摆尾,上蹿下跳,在水下憋气游了一会,到了极限便将头探出水面喘气。
尝羌没有下水,只是静静地坐在水边突起的一块石头上看着他游。
厉岚以为他习惯泡温泉浴,不喜欢在冷水里游泳,加上自己刚刚活动开,一时游得兴起,也就不去管坐在石头上的人了。
厉岚一个人在水里摸爬滚打了半小时,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便划到离尝羌不近不远的地方,开始使唤起人来,“尝老师,毛巾、沐浴露!”
尝羌在厉岚的脸盆里略一翻找,把沐浴露挤压到毛巾上,顺手把毛巾朝他扔了过来。
厉岚双手接住,浸了水便往身上搓,之后他把毛巾往一侧肩膀上一攀,又冲岸上喊道,“尝老师,洗面奶!”
一管洗面奶抛过来,厉岚徒手接住,在手心里挤了挤,又往岸上抛去。他之后又用这种方法,在尝老师的帮助兼伺候下,迅捷地完成了洗头工程。
等他毛光水润地游到岸边时,尝羌俯身冲他伸出一只手,厉岚一借力就蹿上了岸,他对尝羌说,“下去吧,这回轮到我伺候你了,要什么尽管说。”
尝羌一边催促他穿衣服,一边快速地蜕去衣物,将洗发水往头上一抹,又在毛巾上狂按了几把沐浴露,扑通一声下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