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她在前头伺候各宫夫人,唯独虞夫人每次来得最晚。宫人搀着她往里走,元颂音瞥去,见她手中捏着一枝明艳的红梅,映照她的脸颊也似娇蕊一般红润。
虞夫人先向皇后行礼,才坐下便高声与众人道:“我又来晚了,嗳,一大早只等热水用,谁知晨间炭盆熄了无人换,叨登不来热水,一时就迟了。”
元颂音冷不防听到这句,虽还在震惊中,忽就笑出声,赶忙清嗓掩过。
贺夫人并不看虞妃,只低头看着自己盏里的茶叶梗子上下浮沉。
萧后脸上讪讪的,懒怠看她,责备道:“宫里人是做什么使的,这点事都顾不到。”
虞夫人身旁的宫婢脸色一变,欲下跪请罪,却被正头主子瞅了一眼,便僵立住脚,不敢动弹。虞夫人声音不急不缓,笑道:“总有比火盆要紧的事呗,这会儿子还怪什么呢。”
从小听说虞夫人左性,自己宫人管不住,在外头说话也惯常着三不着两。元颂音这段时间可算亲眼见识到了,只是她心中仍然疑虑,虞夫人看上去并非不聪明机敏,为何频频如此。
又听高夫人岔开话道:“如今宫里人也是多了些,或者就有新宫人拎不清,从前倒不觉得呵。”
萧后面无表情:“等妹妹们再诞下皇子公主,宫苑可就更热闹了。前几天陛下还在说要往西扩几处新殿呢。”
有宫人掀帘,织金款款出来行礼,道:“太后醒了,才说舒服些。”
众人知其意,忙都起身,唤宫婢整理衣服钗环,按位份跟在萧后后边,依次往屋里来。
骆宾华病恹恹地靠着软垫,猛然见到这么些人,忽眉头紧皱直喊头疼胸闷,恨不得即刻撵她们出去,织金见她脸色难堪,还不等众人跪拜,便说与萧后,又领着退出寝殿。
见大家又出来,门口站着的元颂音只觉狐疑,才放帘子,就看到边瞧指甲边自言自语的虞夫人,口中念念有词道:“进寺里还能拜会儿呢,这会子见到真神,也不容人磕个头再撵。”
元颂音低头憋住笑。她和宫中人真是两样。
吃饭时,她同孙嬷说起虞夫人,本想做个引子撺掇她再多说些,孙嬷开口一味不沾地的体面话,让人兴致全消。要是缀锦在就好了。
她只好问:“虞夫人刚进宫什么样?”
元颂音本就对前朝事体熟悉,除了几个偶得宠幸封为妃嫔的宫婢外,其余嫔妃的母家,也都知道大概。虞氏在汉代便是名气如雷贯耳的儒林大家,宗学里有许多经书还是她的祖宗们注释、校编的。
“刚进潜邸的时候还小,都是小姑娘嚜。”
元颂音听孙嬷嬷这么说,愣了一愣,才想虞妃也年轻过,曾经是同她一般大的女孩。
午后骆曜灵该来了,她早早去门口徘徊,正巧碰到回宫的元缄。
弟弟朝她打趣道:“等你出嫁,也要出长乐宫了。”
她登时心中一动,当下会意,不由得高兴怪嗔弟弟:“要你胡说!”
“他祖母三番两次来长乐宫做什么?”
元颂音忽道:“等将来……将来出嫁……,自然你跟我一起出宫,你也快到成家的年纪了。”
元缄抿抿嘴:“我不是做拖油瓶的意思。”
元颂音道:“你非要这么算,有什么意思。”
他们终于又像小时候那样拌嘴。
“嗳,我真没想到,竟然还是那小子么。”
她并没接话,忽道:“诶我问你,宫里宫外,你听见别的什么闲话没有?”
房里忽然传来瓷碗碎地的声音,两人慌忙回头张望,廊下侍女摆了摆手,闻雀问完回来道:“不碍事。”
元缄冷笑一声:“闲话多得是,可没有说你的,都在说他要娶三公主。你一向不是觉得元维对萧濬有意么,怎么倒看上他?”
元颂音看着弟弟,渐渐皱眉,想起玲珑来。
元缄自然比她懂。
“要我说,就元维那样,几时还懂看人了?”分明看到弟弟微笑眼神后头的嘲讽。
元颂音眨了眨眼,心中卷起巨浪。
“到底听说什么了?大人们商议,阿维兴许根本不知道。”
慕舆知才刚北归,便从婶娘和嫡母口中听见要替他求娶三公主元维的话。
他心里吃了一大惊。小时候似乎也见过这个表妹,可实在没什么印象。
前头秋猎时林子里又遇着她,听她说话行事,还是一派小姑娘模样,只有提起元颂音时,他才打起精神留意听。
——这世上倘若没有她,是谁根本无所谓。可既然遇到她了,自然换谁都不行
慕舆知听完婶娘的吩咐,张口便敷衍推脱,说年纪小,说自己为人粗犷,又说常年从戎,只怕苦着公主。
元澄和王氏当他害羞,故意推让,并未理会。
骆曜灵拿了织金手书前来唤他,并嘱咐家眷们不要着急行事。他这才想过来,元颂音身在宫里也许一样莫名其妙,不禁一时紧张得胸口咚咚狂跳。
婚娶配对,紧要时竟和上阵杀敌一个样。他赶忙换了朝服随祖母往长乐宫。
元缄呵笑一声,叹道:“她哥哥嘴上没个把门,你们的事,她早一清二楚,饶是这么着,还任由皇后商议两家婚事。”
元颂音正还想问,闻雀来说太后醒了。
元缄拉她又嘱咐道:“我不是拖油瓶,这事我一样能帮你出谋划策。”
元颂音红着眼眶,点了几下头没作声,忧心忡忡往里走。
这天午觉睡得沉,骆宾华醒来只觉身体轻盈许多,神思清澈,口齿也极明白。元颂音见状,喜不自禁,终于好转了。
她刚松口气,却被织金叫到孙嬷面前,连绮罗和缀锦也都候在这里了,年长的妇人叹口气。
阿弥陀佛,回光返照,大限要到。
织金会意,抹了抹眼睛,命宫婢去请皇帝皇后,再召医官。
元颂音呆呆望着孙嬷和忙碌的众人,感觉自己的胸腔像裂开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去长乐宫的甬道里,慕舆知跟在祖母身后,初春的阳光虽还不甚温暖,却胜在明媚温柔,空气里满是鲜甜的味道。
他想起第一次从晋阳到京畿,也是走的这条路。那日将礼仪繁缛一一默记在心,和师傅教骑马射箭并没什么不同。
长乐宫的花圃里竟养着鹿和鹤,这是他没料到的。他跟着鹿胡乱走到了陌生大殿,听到里头人声,然后推门。
门后的小姑娘静静打量他,视线相交,并未感到害怕,心却狂跳。
离长乐宫越近,来人越多,他心中渐渐不安。
黑压压的各宫仆从候在外头。宫殿里头听着慌慌乱乱的,他们自然不好再进。
元缄忽瞧到童年时打过照面的青年,忙走近扯他袖子低声道:“你终于来了。祖母弥留之际,赶紧进去。”又拜了拜骆曜灵,引他们往里走。
房间地上黑压压跪着一片人,一直蔓延至大厅,如海浪拦住人的去路。
元颂音跪在最里头,背对他们。
太阳往西,斜斜照着满院子密密麻麻人影。
骆宾华靠在大软枕间,面前只有儿子元澈,女儿元涟。
她想了许久,拼尽最后力气,拉住元澈的手哀求道:“你兄长的事过去这么久,也该淡了,你追个王爵给他,把墓移到我和先帝身边来。”
元涟跪在床前,冷笑两声,紧紧按住骆宾华另一只手臂,面目逐渐狰狞:“您糊涂了,我和弟弟可都记得,兄长他不配。您在下面见着爹,他也不会同意。”
元涟转过脸,又恶狠狠地看了元澈一眼。
她的恨意与眼神一般空洞。
元澈只觉得厌烦,没有作声,果断抽回被太后握着的手。
骆宾华被女儿怼,还要还嘴,可忽然感到力不从心,顷刻间咽气而亡。
这是元颂音第一次经历亲人大丧。
琉璃色的宫殿,转眼变成白茫茫一片,长乐宫哭声回荡不绝,有抽抽搭搭的,有费力干嚎的,有梨花带雨的,她只觉心被切走一瓣,一呼一吸,疼痛难忍,却哭不出来。
铺天盖地的白色粗麻布,从桌案一直延续到地上,宫婢们踮脚忙乱又有序地从中穿过疾走,为赶制和分配宫中各处所需的治丧麻布。
太后梓宫停放在清徽殿,元颂音与宫中诸人也都至堂内守灵。
披麻戴孝,身上的粗布硬挺挺,割得脖子生疼,连着穿了几天,颜色开始发黄,又透着一股闷闷的汗酸味。
元维在近旁,犹似一根木刺扎着心口。
那天在长乐宫,她刚站起身,回头看到弟弟远远站在后边,身旁是前来向太后问安的慕舆知和骆曜灵。
满屋子跪着密密麻麻的人,一条出路也没留。
不知何时,与她距离极近的元维也站起身,瞥往同一个方向,轻声对身旁的元诘说:“那就是慕舆知。”
传进耳朵里,字字戳心。
“他果真要娶你?”
“嫁不嫁他,那也是我说了算。”
这不置可否,在元颂音耳中比任何应诺都更振聋发聩。
太后的国丧像一场浩大的演出,很快从宫城内一直席卷到城中各处。城内的王侯官员不论,分封在外的宗亲也纷纷上书请求入京。
骆家凋零的老亲,还剩一个远房舅爷,从凉州千里迢迢赶来京畿,皇帝因此额外赏了侯爷爵位。
太子元弘替皇帝分担了多数礼仪,才到宗正寺的元悦,更是忙得如陀螺一般。
萧皇后又推精神不济,后宫诸人并亲贵女眷往来暂交贺妃主持,长乐宫内仍由织金管着。
不知怎地,元颂音感觉到,这段时间每出去一趟,回来之时,长乐宫好像就衰老一些,难道房屋也和人一样,也有生老病死?
她冷眼瞧着,苦闷一日更甚一日。
从骆宾华过世那刻起,她的遗体先是被医官围得几乎密不透风,然后是皇帝嫔妃皇子公主,再来元氏叔伯子侄,最后是参详入殓的官员宗亲。
升棺停灵,清徽堂殿内坐满念经超度的道士沙弥。还有飘荡的宝幡、燃起的纸屑、升腾的烟气、来人的哭号、歇斯底里的鼓铙声。
人群伴着哀乐一阵阵来又一阵阵褪去,她和姝华、弟弟被推到浪潮的边缘。
她心中既难过又怨恨,这些人都是谁,他们跟祖母有过什么亲密关系,他们能像自己一样心痛?这些人离远些才好,为什么在这打搅祖母清静?
出殡这日,诸人精神耗尽,盲目随着漫长的队伍前往山陵。姝华牵着她的手,两人并列逡巡慢行,一如童年。
墓道两侧的壁画鲜艳而精美,人像与瑞兽放大,简直有些恐怖。红彤彤墙壁飘着白雾似的流云,腾起的龙躯干若隐若现,她哭得梨花带雨,眼前已什么都看不清。
封上遂道,天人永隔。
元颂音抚摸依旧硬挺的麻衣,像摸一具空空的躯壳,她身体里的一部分也随祖母离开了。
送葬的队伍极长,供宗室和官员歇息的帐篷在黄土陇地绵延了十几里。
元颂音没跟宫中女眷们混在一起,带元缄往居应麟和李姝华那儿歇息。
没过一会儿,慕舆知带妹妹慕舆宁也来了。
六人面面相觑,知情与不知情的,都不敢贸然开口,陷入一阵尴尬沉默。
慕舆宁瞅了瞅众人,开口朝姝华道:“怪我鲁莽,可我心里实在藏不住事儿,知道郡主姐姐与阿音素来要好,便来这一趟。”
元颂音脸上一红,看了一眼李姝华。
她摸摸已经几月大的肚子,边听慕舆宁说话,边瞧了瞧元颂音。
“你们所谓何事?”
小时候在长乐宫,见过几次骆曜灵和她的家人,慕舆宁也来过,小姑娘爱穿胡服,总是一身骑马戎装。
慕舆宁看了一眼哥哥,慕舆知则望向元颂音,这才开口:“我与阿音……”四个字一出口,殊华和居应麟便明白了。
慕舆知继续道:“这趟进京,本想……想请祖母向太后商议婚事……,可没料到婶婶先为我筹谋上了,如今皇后心意已定,要同家里结亲,只因丧事当前,还不曾宣诰。这些日子我和阿音音讯息不通,也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所以特来问问……”
李姝华瞧见元颂音满脸通红,心中虽吃惊却已然笃定。元颂音一声不响,也不抬眼,当着众人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李姝华瞧在眼里,遂道:“这里没有外人,来说清楚也罢。”又走到元颂音跟前,认真打量她一眼。
元颂音静静望着她,眼里满是小动物的恐惧和不安,好像回到幼时她替她搽脸那刻。
姝华打量完,牵住她的手,转身朝慕舆知道:“为太后孝期,宫廷断然不会这么快发文,等这趟忙完,就再难转圜了。”
元颂音抿了抿嘴。
慕舆知忙道:“不知,趁这段时间,能否请长公主出面,向皇后说明我与妹妹早有婚约在前。”
李姝华哑着嗓子回嘴道:“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