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今朝两相视,脉脉万重心

展眼便到元夕,这夜晋阳城内不设宵禁。

冬季日短,太阳像个熟透的柿子挂在西边,街市上华灯点点,百姓成群结伴嬉戏游玩,热闹非凡。

恰逢皇帝驻跸,慕舆轨便策划大肆庆贺一番。

如今城门楼上扯幡挂灯,一番装点。城门前又围出平坦开阔的空地,先放烟火,再接鱼龙戏漫衍,足足热闹了一个时辰,引得全城百姓围观,叫好声不断。

邻近尾声,元澈率一干官吏将帅登临城楼,百姓听闻,山呼万岁之声绵延迭起,震耳欲聋。

元澈目睹此景,痛快命宫人大赏,十来个宦官怀抱簸箕,将大把五铢铜钱朝下抛洒,百姓爆发雷霆般的喝彩与呐喊,楼上众人愈加开怀大笑。

待皇帝预备返回行宫时,元颂音和元悦默契地相看,两人动了心思,都想去街市看热闹,便拱火对方请旨。

元颂音只怕皇帝嫌着他摔杯的事,没说几句,也就兀自去了。

元澈兴头正酣,自然答应,吩咐同行侍卫谨慎跟随。

慕舆轨也伸手招呼家人,命好生照顾。

慕舆知忙道:“慢着,我带他们便是。”转身望一眼父亲,又向皇帝恭敬道:“启禀陛下,再过几日我便要启程,正也想看看城里,不如由我带三皇子和郡主尽兴逛逛。”

元颂音循声转头,慕舆知站直了身,正静静听候吩咐。

她倩笑望去,他身后是亮如白昼的街道。她眨了眨眼,才将视线聚焦。

这晚他穿宝蓝地金线绣团花锦袍,腰间皮革轻束,挂着一柄鎏金嵌绿松石与猫眼石刀鞘的宝剑。脚上踩着羊皮小靴,外披蓝缎织金面貂鼠里子的斗篷。

蓝似夜空,金灿如星。稍一动作,幽暗处闪闪亮光。

他背后的烟火簇簇冲天,如星尘绽放,鱼龙灯舞,似祥云流散。

她心中不住起起伏伏。

慕舆轨诶一声,嗔道:“几时又要你逞能了?”

元澈摆摆手,朝他笑道:“你儿子说得也是,年轻人才能玩到一处,再说他熟门熟路的,正好!”

慕舆轨嗔怪两句,被他弟弟慕舆辙好不容易截住,这才应允,又朝儿子嘱咐,慕舆知不住点头应答。

大人们总酸退场,留下的青年正如飞鸟出笼,嘻嘻哈哈起来。

“这是我妹子,阿宁。”慕舆知招呼一个与元颂音一般大小的姑娘上前,朝他们行礼。她眉眼和慕舆知生得极像,打扮也飒爽大方,里头穿着胡服,脚踏皮靴,外披大氅,英气十足。

慕舆宁近前参拜,元颂音一把将她扶住,又瞧向闻雀,她忙笑着递来一枚黄金嵌红宝的戒指。

“初次相见,此乃我一点心意,姐姐收好。”近前说话,元颂音瞧见她腰间还挂着一柄剑,不由得心生喜欢。

“多谢郡主。”慕舆宁看她瞧得认真,便解下宝剑递给她,道:“此剑比兄长的小些,我拿着趁手。”

元颂音拔出一看,冷光忽现,忙道:“果然好剑,几时能见你舞给我看才好呢。”

说罢,元悦也递上一块碧绿玉牌,道:“姐姐好生英气,此乃上用的玉料雕成,配得上妹妹为人。”

说得阿宁脸一红。

元颂音瞥了一眼,忍不住打趣道:“幸亏路上没送人,不然这会儿子又上哪里找这么好的礼物呢。”

元悦忍不住笑瞪她一眼,没说话。

慕舆知忙推妹妹谢恩,随之又道:“晋阳城虽不比京畿繁盛,可胜在民情淳朴,亦有乡土风情之处。贵人们只管随我四处逛逛。”

众人点头,便被簇拥着往街市而去。

一路上他们兴奋极了,不是伸长脑袋打量街市,便是听慕舆知讲各处底里,又或者与他兄妹二人分享一路的见闻。

元颂音四处张望,生怕错过这个,又怕漏看了那个,又怕俏皮话没有及时派上用场,兴奋得像个烧开的锅子。

只见满街房檐和树枝上挂各色灯笼,远远近近挤成一条金龙。

荷花灯、芙蓉灯、绣球灯、雪花灯,颜色各异,明亮皎洁。

虎头灯、猿猴灯、鲤鱼灯,摇头晃脑,活灵活现。

微风一吹,灯火忽闪,如星光明明灭灭。

又见百姓来往如织,迎面所来女子,头上并不戴金银,却插腊梅或雪柳,黑鬓上浮着点点白花,如缀珠玉,稍一动静,暗香袭来。

元颂音忽然想起沿路所见的百姓,也不知他们如何庆贺元夕。她一转身,后面正站着慕舆知。她抿抿嘴,忍不住朝他感叹:“这里未受战乱侵扰,百姓不必流离失所,合家团圆,真好啊。”

慕舆知朝她道:“等打完仗,外患解除,边境安宁,边境百姓都能过上这样安逸日子。”

她没有接话,只是不住点头。

一行人不知不觉走至一处寺院,此时山门大开,行人不绝。

慕舆宁道:“今晚占卜的人真多!”

众人不解,互相望了望,慕舆知解释道:“逢年节时,百姓惯例往佛寺掣签占卜以求来年好运,一般为高中、良缘,又或者家安、来财。晋阳城内,此处香火最胜。”

元悦听完,忙道:“想来必是极灵的,不如我们也去试试,求个好彩头。”

昙朗法师不信这个,紫宫寺向来没有掣签之说。

元颂音陡然狐疑,笑道:“我瞧这里头也不分道与僧,只要烧香,便能念经,竟还能占卜了,不知是大商还是周文王那套?”

慕舆知道:“都说穷时算命富烧香,合在一起,必然有它的道理。”

元颂音忍不住敛袖而笑。

元悦啧一声,道:“你俩一唱一和,比寺里还热闹。”

元颂音不依不饶,朝慕舆知道:“天底下尽是这样便宜买卖。”

元悦道:“还去不去了?”

慕舆知望向元颂音,她笑点了点头。

护卫开道,很快清出一条路。元颂音瞧他们七八个人,各个力士一般高大雄壮,面容冷峻,腰上挎刀,周围百姓看在眼里,纷纷面露惊惧,慌乱窜开。

听闻是广陵王府的人,主持忙来迎接,周身热闹霎时安静下去,她心有不安,忍不住望向慕舆知。

他的视线也转过来。

元颂音小声道:“未免太霸道了。”

慕舆知笑道:“小事。”

他一只手伸出斗篷,朝护卫招呼,众人忙上前。

“里头留两个得力的,其余人出去候着,不许吃酒买醉,不许跟百姓争抢,我若知道了,一律军法伺候。”

众人应诺。

他吩咐完,又近前与老僧谈过几句,回来朝他们道:“打扫了后头殿堂专给我们用,不许旁人进,里头一应礼佛掣签陈设是全的。咱们在这儿走马观花看看,一会儿去后头就是了,不碍着旁人。”

元颂音点点头,边瞧他边不由得自忖:“自己不过半壶水晃荡,常自负膨胀,惯爱起意来事,真正料理时,方觉其中千钧之重,滞殆之苦,不由得心生烦闷。几番瞧他,总是四两拨千斤,真教人羡慕——”

她出神想着,没注意慕舆知又走到自己跟前。他低头望去,见她忘我出神,眼波流转,心突突狂跳。

元颂音只还发呆,忽听他温柔问话。

“一会儿妹妹预备求个什么?”

元颂音忙抬头,望见慕舆知的双眼,心里不住敲鼓。

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个人,可周遭仿佛有千万人正亲眼盯着看她心里的巨浪呼啸,只好慌忙又垂下头。

正巧元悦催他们快行,回头听得慕舆知这一问,打趣道:“姝华郡主才出嫁,下个轮到阿音姐姐,自然该求良缘啦。”

元颂音脸上更加绯红,嗔他道:“你少管我!我瞧着,你求个无忧才好呢!”

众人不解,元悦笑道:“自然是无忧,姐姐倒还记得我混起的名号。”

元颂音却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此无忧非彼无忧。”便伸手指向元悦,对众人道:“三皇子过去曾号无忧王爷,想来既然已有个王爷,自然得求个无忧王妃,配成一对,才叫好呢!”

说得元悦也笑,忍不住朝她横了一眼。

元颂音见他半喜半怒,嘴上虽没停,身子却不自觉躲到慕舆知后头。

慕舆知笑着咳嗽两声,站直身子,假装无事,牢牢将她挡住,元颂音见无人说话,忽然伸出脑袋朝元悦赔罪,众人见状又纷纷笑起来。

寺院主持已命几个伶俐弟子先进殿内清扫铺陈,待打扫完又静静立在边上,以待吩咐。

菩萨座前,铺满了长明灯,照得殿内明亮异常。

四位富贵的公子小姐轻巧步入,俱是穿金戴银,生得不凡,举止潇洒。殿中近前伺候的僧人无不侧目,心中暗暗感慨。

寺院的主持先带着他们在殿内转了一圈,将各处供奉的塑像,并墙上的壁画,一一与他们道明。

之后又引着他们往佛像前参拜,命人恭敬地端出一个干净托盘,上盛着一把耆草,递到跟前来。

元悦先嘱咐道:“心诚则灵。如今是佛祖跟前,姐姐可别再打趣,这要万一呢?”

元颂音听见,只不说话,眼睛望向道人的手指。

一把耆草摊开,元悦忙凑近看一眼,道:“你们说话淘气,菩萨倒是厚道。”

慕舆宁也凑近看了看,道:“这是什么意思?”

元悦先道:“乾卦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听听师父怎么说。”

元颂音双手捏起一根算筹,笑得几乎合不拢嘴,道:“不解也罢,已然说中!”

元悦白她一眼,道:“这会儿又不是便宜买卖了!”

道人口中自然尽是吉祥遂意的话。几人边听边笑,元颂音、慕舆宁相互打趣,元悦也从旁调侃,又说这个早得贵婿,那个富贵前程,说得尽兴,佛堂清净也顾不上了。

待解完签,慕舆知命家下人供奉了许多香火,便引他们往外行来。

离了寺院,又转回街市。

一行人听得酒肆里高歌声,被吸引过去,听得豪迈歌声道来: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歌者朝天而唱,声音雄浑厚重,时而又拉得辽远绵长,像阴山连绵的轮廓,又像疾风掠过草间。那牛和羊,仿佛原野上遍布的白色石头。

元颂音听得血液沸腾。

——若刘师傅听到,不知怎么高兴。

慕舆知问:“听说朝中大猎之际,营地亦有篝火歌舞助兴,可是这般?”

元悦点点头,笑道:“你也是个好手,明年秋猎大蒐,叫你父王带你来看看才是!”

慕舆知点点头,瞧元颂音听曲听得入神,忍不住低垂头在她耳边小声道:“听说妹妹已经会骑马,几时我们也痛快策马一趟?”

离得这样近,元颂音只觉耳朵热得发痒,许久才抬头瞧他。

他眼神却并不闪躲,似等她答复。

她眨了眨眼,低声道:“等你平安归来,自然要去!”

慕舆知点头笑道:“那说定了。”

此时正有一条耍龙灯的队伍往这边,看热闹的百姓挤在一处,全都仰着脑袋朝上,轻易是穿越不过去了,他们几个索性也跟着队伍随意乱走。

除这一条长数十米的龙灯,身旁又有孩童乱窜,手里举着灯,或扎成飞燕、青鸟,或扎成兔子、金鱼,跟着龙灯嘻耍同舞。

队伍时快时慢,或疏或密,元颂音小心行着,生怕跌跤。

走不多时,迎面忽然飞出一个莽撞幼童,疾步踉跄朝她冲来。

元颂音退步闪躲,却因人潮挤得无处下脚,双手乱抓,身子一歪。

她慌得几乎叫出声,着急之际,肩膀忽然被人扶住。

慕舆知又扶着她的手肘一侧身,轻巧避开孩子。

元颂音抬头瞧见他英俊的脸,脑袋靠在他胸口,分不清是谁的心咚咚狂跳,待有下脚空隙慌忙站直身子转圜。

慕舆知四处看了几眼,道:“好像同他们走散了。妹妹别怕,只管看戏,我拉你就是。”

果真被他牵住手。

她头先玩得不亦乐乎,皮筒手炉叫下人拿去,这会儿手指冻得冰凉。

慕舆知的手大而温暖,被他牢牢握着,好像雏鸟找回巢。

两人心中俱是忐忐忑忑,并不在意风景如何,只是随意乱转,拉手走过几处街口。

待行至街市外围,烛火渐渐熄灭,人群慢慢散开,举灯的人也陆续收捡,准备归家。

好戏散场,街道复归平静,元颂音心中十分眷恋,好像看了一万次日落那么高兴,又有些悲伤。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相思不独欢
连载中棠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