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结束,太后带长乐宫一行人又往温泉行宫,入冬时才回京。
元静察觉到有郡主身份后,诸人待她明显有些不同。原先并不熟识的宫人,不知从哪条路来,丝毫不带隔阂一味谄媚贴上。
一些无端背地议论的,提起她和刘慕卿,头头是道,比当事人还保真。
更有嫉恨之人,无风起浪,恨不得话语间捏碎搓烂他们。
元静一言一行,在宫墙内,如石子入水,带开层层涟漪。
骆宾华总是一如既往,轻飘一句,“有鬼的偏爱上赶着调唆,小孩家家几时又懂这些了?”——长乐宫人因此并不敢张扬。
年节时,宫中依各人爵位封号按例备赏,李姝华和元静得了御赐的金银礼冠和工匠新奉的青瓷博山炉。
骆宾华见状,便命人独给元缄打一套全新的马具。
皇帝来时,太后亦提元缄的爵位。元澈以退为进,说之前册封元静一事过于鲁莽,皆因帐内一时高兴上头,可说过的话不能撤回。无故再封元缄,对姐弟俩赏赐过重。北伐将士还未论功行赏,先厚自家人,恐凉他人心。
骆宾华被怼得无话可说,不好再追问,此事就又搁下了。元静怕弟弟心里积病,绝口不提此事,待他如故。
这日瞅着空儿,她往天渊池来找刘慕卿。刘慕卿对待王侯一般,正儿八经朝她礼拜。
元静啧一声,道:“我若是这么讲究的人,恐怕刘师傅又不得拜了。”
身后琵琶、箜篌、竹萧,齐齐作响。
——园里的乐伎们正在练新曲。
刘慕卿扯扯衣襟,摇摇摆摆笑道:“呀,正是你说的这个理呢!见你来,本以为有什么赏赐,谁知竟哭丧个脸,实在荒唐。”
拨弦声暂住,余音袅袅,空气仍震颤。
她伸头看了看拢在一块议论的乐师,方侧回身,继续道:“……任凭什么,不过都是陛下所赐,难道还比得上你这里的?”
说话间,却还是递上一小包茶叶。
“这是萧濬他们家庄园里产的,才从南方运上来,你试试,保证比咱们常喝的都好。”
刘慕卿抱臂,笑打量着她,道:“好嘛,这是说宫里的茶叶不行。”
元静吐了吐舌头,笑道:“还没谢你替我取新名字。”
刘慕卿道:“我只管问你,上次在这儿遇见皇帝,你是无意,那日秋猎进王帐,为何偏要表现一番?”
元静猛地一惊,只觉双颊发烫,这会儿得了册封,她便来找他,也许假的也叫人说成真的。
远处点点鼓声振动,阴阳顿挫,敲得她忐忑不安。
刘慕卿边轻轻打着拍子,边看见她瞳孔忽明忽暗,道:“莫非是觉得郡主还不好?要我说,……本来公主也是封得的,什么了不起东西!”
元静扑哧笑出声,心想我又不是你,学不来这股天生的劲儿,遂道:“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将来势必要用别的换——”
真不敢相信,人一旦拥有什么,怎么会随之生出这么多势要捍卫它的念头。
乐声至此停住,天空阴沉发白,飘下雪来。元静吸了吸鼻子。
冬季京都潮湿阴冷,夏天炎热难耐。前朝迁都,她的先祖也迁延安家中原。她记得史书写着,大周年轻的太子,初来乍到百般不适,无视朝廷诏令,领兵反叛北归,被抓捕处死。
她父亲也和祖父闹了天大的乱子,结果惨死宫中。
她眨了眨眼,想忘记这些,便看向刘慕卿。
乐官的面容如同白玉雕琢的佛像,晶亮的黑眸被雪花映衬得更加分明。他眼里跳跃火光,朝她满不在乎道:“有我在,怕什么换不起。”
元静笑笑不语,两人缓缓走至风亭,命人燃起火盆,坐下静静赏雪。
过了片刻,她忍不住将手伸到亭子外,雪落在手心,很快融化,回头朝刘慕卿道:“刘师傅,我们宗学不日就要散了,许多人已经定了往各府省衙。我见姝华姐姐大事也快了,不知到几时……”
刘慕卿伸手烤火,并未接话。
她鼓起极大的勇气。
“你尊贵如此,等我将来离宫,几年也难再见一次。从前……,我也无意听过……你向陛下请求放出之意……,我思来想去,出去也容易,只是你这么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将来若去外头,难道也做这营生?”
刘慕卿静静望着她,并未立刻接话。
她这不自量力的莽撞到底像谁?
“……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若愿意,将来等我出宫立府,带了你一道……虽不像这里富贵,可我一定尽心供奉,任你自由自在……”
她知道拥有的感觉后,便拼命害怕失去,佛经上也有这样的故事,一旦失去人堕疯魔。她不过是旁支末流,好在还有太后。可他在宫里,不知能到几时。若说给慕舆知,他必然也会明白。
刘慕卿听罢,并没接她话,只叹道:“偏是今天富贵日子,却无端伤感起来。”
真奇怪,世上还有人,胡乱以为他是清白的。
元静正经道:“往常总听人说情深不寿,可我……”她定睛望刘慕卿好一会儿,方像下了大决心:“我其实并不信,依你说,人情纵深,到底有何用?”
那些人难道是因为钟情?不过是长乐宫和晨光殿的牌匾,比紫宫寺的浮屠还要重千倍万倍。
匾牌能保存得长久,可刘慕卿的荣宠呢。他们差着辈分,胡乱闲话,好像已经是过命的交情。
刘慕卿望着满天挥洒的雪花,笑道:“可惜没预备酒。今日初雪,同你喝上一盅倒好。”
元静手指轻轻摩挲腰间的荷包,点点头道:“我记着了,再下雪时,带酒来找你。”
刘慕卿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抵御寒风,忽道:“你知道我从前的事么?”
元静一愣,她从没主动问过,绮罗找她打听,反被套出许多话。
这道默契无需言明,到时候了,她自然就会知道。况且他的禀性,难道对她和对皇帝还会有两幅面孔?
“我还以为,这些总要等出宫后才好讲。”
皇帝修的风亭下头,他俩议论起他,脸不红心不跳。
刘慕卿笑笑,道:“想来有趣,闲话虽多,我却从没开口跟人说过。”
元静忽想起那年天渊池边,见他卸下面具,美貌惊人魂魄。
刘慕卿抿了抿嘴道:“我是你叔叔攻打南土时的战利品。建康城破,我作为俘虏成为王爷的家奴部曲。同样是入府,皇后却是千挑万选为拉拢南方士族的媳妇儿。”
元静听他直拿萧后作比,内心比自己想象的更诧异。
“那你家人可还在?”
刘慕卿摇摇头:“你可听过北府兵?”
元静点点头。
“我家祖上是北府将领,那乌衣巷,本也住得。”
——那已经是几辈子以前的事。
北府撑起的南方王朝在动乱中破灭,世家大族屠戮殆尽,新朝又换天地。
元静望向他,道:“这也不奇怪,就这皇家宫苑,从前也并不是我家的。”
刘慕卿扑哧笑出声:“也就你敢这么胡论。都国破家亡了,就算真有老亲,找来还有什么意思。”
元静问:“后来呢?”
他忽想起什么,羞涩低头笑了笑,惹得元静心中翻涌。
“我头一次见到正儿八经的北边王爷,原来老话,都叫你们索虏。你知道你们家的人,眼珠长得跟玻璃一样,晶晶亮亮盛着水,叫人难分深浅。说起来,那会儿在他府里,也是我头一次见到胡人烧的玻璃盏。”
他侧身靠着栏杆,眼望乐团方向说话。
元静听完,心里陡然害怕起来。世间翻覆真容易。人人知道她出身永巷,如今又好似通通忘了。
刘慕卿又讲起从前建康的宫殿,在南北战乱之际付之一炬,元澈来江南,倚靠宫墙修筑府邸,随后整齐河道,疏通淤泥,在秦淮河岸种植杨柳,春夏之际,城内树木郁郁葱葱。后来他又围出好大一片兰池,在池畔修筑庄园馥芬馆,琵琶行酒,歌舞博戏,他们在那渡过许多快乐日子。
他边讲,边往火里扔了一块香,郁郁的烟气袅袅升腾。
可不久后他还是迎娶了世家出身的王妃。
爱恨**,此消彼长。
他跟他说北边王朝从前立后,待选嫔妃须浇筑金人,成者当之。
金块被火融,再浇筑成形,摆进庙堂供奉瞻仰,人间至贵之极。
刘慕卿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只当怪谈。
后来父亲终于称帝,他大哥来信,提起北人独有的典礼。
他们的父亲端坐毡毯中,被一群亲贵壮汉举起,沐浴着阳光,仿佛被云驮着浮在空中。
之后才是王朝的登基大典,众人山呼至尊万岁,大哥听得心脏怦怦狂跳。
刘慕卿却道:“我听得入迷,相较之下,汉人的典礼实在是一群腐儒想出的最平庸无聊的戏。”
元静忍不住笑出声。
雪花被腾起的热浪消融,天渊池那头又卷来一阵清冷的风。
“哦,说起作戏,记得从前跟你说过,伶人情谊轻薄,——你也许不知道,跟帝王比起来,伶人根本不算什么。”
元静脸上的笑意消失。他怀着浓烈的恨意,终于向她吐出来。
“他手中的权力,从来有诱引和驾驭人心的能量。”
他正说着,忽认真看了一眼元静:“对你,不也是么?”
元静一愣,想要反驳,却一时想不到说什么。
刘慕卿盯着她的双眼,道:“我忍不住想,过去你父亲只差一步,就没他什么事了。你的身份如此敏感,他心怀疑虑,却仍宽纵你,在大帐中任你胡言乱语——。”
他垂下眼,面容哀戚,犹似月夜时分的昙花。
背后琴声又起。
“帝王至尊,洞悉一个人的**,尽可能地满足他,再叫这个人心甘情愿将自己里外烧个透彻——”
就在这时,不知哪位琴师翻出了极古的琴谱,他弹得肆意忘情,每次弦动,元静的心忍不住随之起起伏伏。
“人人上钩,从无例外。那些文官在名利场眼花缭乱,那些武夫为留在舞台忘我卖命。而我的后头,还有千万个人排着队。呵,情谊轻薄……”
元静听罢,如雷霆闪电直劈头顶,心似裂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刘慕卿继续道:“可倘若没有这个力量,皇帝还有什么诱人之处呢?”
她看着火盆,是真的害怕了。
“干脆一走了之。”
那雪忽似鹅毛般刮来,还未近火盆,便消失无踪影。
他放声笑了笑:“怂货!为什么走?”
元静啊一声呆住。
“你不也得到想要的了么?”
寒风卷着雪花,一阵阵沾上衣裳,冰凉的绸缎贴近肌肤,可她觉得浑身沸腾。
刘慕卿静静搓了搓手,脸被火盆映得发红,他又抬头望着亭子上交错的木梁。
那古琴声狂纵得几乎是在锯木!
“外头有什么意思?”
元静望着他的眼睛,明眸犹如珠玉,比他们的玻璃珍贵得多。
她呆呆笑了笑,手指冰凉,道:“这么多年,你还一直上头。”
刘慕卿扑哧笑出声。
她抬眼瞧着雪花漫天,忍不住默默念诵。
“人有所得,便引贪心。贪心既起,便遭孽火齐烧。贪也罢,愈嗔愈痴,世间三毒,从此再不能去,从此具足烦恼。”
刘慕卿将手揣进袖里取暖,披风上的羽毛微微颤动。
“来易来,去难去,难得正是此刻,痛快一场也好。”
元静见他面容镇定,寒风教人血色全无,而他白颊黑眸,红唇黛眉,比任何画师能画出的形象还要动人。
白雪簌簌落下,踏雪之声由远至近,两人忙一齐回头看。
只见来人穿着白狐大氅,从雪里钻出,白花花一片,活像雪幻化的。终于看到他们,面露淡淡喜色,只是没拿手炉,天又还有些冷,他不住搓着手,加快脚步朝这边行来。
两人忙都跪下请安,元静眼角余光,看到刘慕卿耳后,手抚过之处,有一根新生的白发翘起,触目惊心。
“免了吧。”皇帝伸手招呼:“你们喝的什么茶,竟这样香?”
——元颂音抬起头,看到一张威严清俊的脸。
火盆忽然发出爆裂声,火星溅起。
这一章回并无实质情节,主要是为让元颂音下定决心。
南朝何逊《临行公车诗》
扰扰排曙扉。
鳞鳞驱早驾。
禁门俨犹闭。
严城方警夜。
道胜多增荣。
拙蒲终难化。
以兹畎浍质。
重与沧溟舍。
纚舟去浊河。
揆景辞清灞。
平生多意绪。
怀抱皆徂谢。
念此将如何。
抚心独悲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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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平生多意绪,怀抱皆徂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