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幽树虽改观,终始在初生

想到这里,她心思沉郁,静静跟着裴斐慢悠悠骑马,一言不发。

不一会儿,元缄也行到塘边,见两人满怀心事一言不发,奇了大怪,挥手抽鞭挤到他们身边。

“姐姐这样安静,我跟了片刻,还以为自己耳聋!”

元静猛然惊醒,横他一眼:“是什么很好的骑师么?只管像你一样聒噪,也不怕惊了马。”

元缄并没回嘴,一晃眼看见那马夫,感到非常面熟,却想不起什么。他复又仔细打量,边问道:“你叫什么?”

“小人裴斐见过贵人。”

“瞧你倒面熟得很。”

裴斐正要说话,元静抢道:“怕是你几时在梦里骑过马!”

元缄见他黝黑的面孔,心中古怪,却始终想不起来,挥了挥手作罢。

一连数日,两人接连往马场,元静尤其刻苦,元缄反不及她,没一会儿便捶背揉腰喊身上酸痛,连玲珑也忍不住嫌弃。

如此相处,元静和裴斐日益熟悉,看见他便想起他的马术箭术,为他耽误在此无路可走而感到遗憾。

这天她似下了大决心,朝裴斐问道:“你认得字么?”

裴斐摇头。

元静垂头思量片刻,方道: “若不认字,纵然将来投军,恐怕也难成大事。”

裴斐朝空胡乱挥两下鞭,没有答话。

元静大概真心迷上骑马射箭,学堂告假不去,天渊池那头也搁置下。当年皇帝赐给慕舆知的马鞭,天天揣在包袱里,却从没好意思叫闻雀打开。

这日清晨,她早起为骆宾华抄完经,眼望书卷揣度良久,遂命闻雀翻箱倒柜,拿出幼时开蒙的字帖带往马场。

“你应该学认字。”

元静同裴斐简单讲了自己的念头,他木讷道谢,面上看不出喜乐,一副也可也不可的模样。

闻雀道:“你还不谢谢贵人。”

裴斐忙乖顺地学道:“谢谢贵人。”

闻雀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元静想他并非三岁小孩,本就会说会听,先认字,一时不下笔也无妨,横竖不碍着看书,于是按幼年记忆,拿急就章和字帖拆解偏旁部首同他讲。

裴斐看着耳聋口哑,其实颇能下功夫,暂时看不懂的,也尽在手心反复默写硬记了去。

两人骑在马上,一个劈山开道,一个垒石筑路,岂不进益。如此大半月,裴斐已识得许多字,元静也换了一匹高头大马。

“撂开字帖,读兵书试试?”

裴斐点点头。

元静想他识字,不为经史诗词,便只带来《孙子兵法》《三略》,虽还难些,到底通一遍,将来便可自己再读。

裴斐却没作声也没接。

闻雀截道:“他身在马房,想必多有不便,干脆我每日背来,走时再取。”

元静点点头,闻雀也没看他,伸手将书塞他手里。

如今她已能独自骑行许久,裴斐跟在身后,见她无恙,便拿书看。

眼见四下无人,元静忽问:“你可知道如何脱籍?”

裴斐听到这句,不可置信道:“我是罪臣后代,又是皇室奴隶,等于是一辈子的事,贵人怎么还问我脱籍的事?”

元静大笑一阵:“你又不是我的奴隶,等我彻底学会骑马了,你也脱身,反正与我无干。我先问问,看有什么能帮你的。”

裴斐面无表情摇了摇头:“贵人已帮我许多。”

“我听说朝中如有大赦,你也许能走?”

裴斐不作声。

“姝华郡主就要结婚,可还够不上,最近又没有皇嗣出生,恐怕要等等了。”

裴斐见她说得一本正经,不觉叹道:“小人在马场挺好,出去反而不知道做什么。”

元静想了一会儿:“出去你就知道了,原来外面有老大的天地。我也会帮你留意,你可听过一句话,清河神虎啸,广陵云龙吟。这两家子弟,我都是认得的。等你脱籍,也许能求他们让你进军中。”

裴斐心中更加惊诧:“贵人勿怪,小人既无贡献,亦无好处,为何频频相帮?”

元静豁达回他:“举手之劳,为何不帮?”

裴斐又团手拜谢,低下头并不答言。

这日骑完马,回宫路上元静又直打量闻雀,看得她心中莫名其妙:“姑娘瞧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元静摇摇头试探道:“闻雀,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么?”

入秋之际,天空变成巨大的调色盘,先是空旷湛蓝得汪人眼睛,到落日时,粉紫的云和橘色的日头相互纠缠,拉长马车和人的影子,黑黢黢的影子落在土路上,像个流动的深黑大坑。

闻雀呆瞧她好一会儿,最终静静地摇摇头。

元静掀开窗帘,瞧见日头西斜,淡淡道:“姝华姐姐的婚事近了,迟早我也会离开这里,到那时,又不知如何……”

闻雀瞧她瞳孔变成琥珀色,里头好像有金光跳跃。

“瞧见双阙了么?”

她点点头。

“快到家了。”

元静放下帘子,转头望着她:“真心问你,若都走了,将来你打算做什么呢?”

闻雀笑道:“这还不简单,姑娘去哪我便跟去哪。”

元静瞧见闻雀眼神似有闪躲,更犹疑了,笑道:“你只当我考验你呢,这么吞吞吐吐。”

闻雀抿嘴,良久方道:“咱们房里不像别处,这般和睦,都是真心相待,我是真觉得好,不舍得走。”

元静抬了抬眉毛,道:“你仿佛话中有话。”

闻雀忙道:“我哪有,再说姑娘又不是那种会下套的人!”

元静笑道:“等离了这里,将来外面自由自在,叫人忍不住打算起来。你也别不好意思,我俩之间不过瞎议论。”

闻雀道:“姑娘预备去哪?”

她想自己还从没去过北方,也不知秋天并州傍晚的天空是什么模样。

“去哪都行。你也是,将来我找个法子叫你脱身,伺候人的事也别干了。嫁人生子,自己在外安家过日子,这不好么?”

闻雀听说将来二字,忽有些鼻酸。她小时也忍不住嫌恶过织金,搅得她们这些人都不能安生,但又不得不羡慕她,一直很有主意,无论做什么,心意从不凝滞。

她想了片刻,终究心中毫无波澜,望着元静轻轻摇头。

“姑娘知道长乐宫的丫头,说出去比小户人家女儿还金贵呢。我外头没有父母家人,又是个女孩儿,和那马夫到底不同。一向嘴笨手拙惯了,宫殿之外的伎俩一窍不通,就算婚配,将来凡事自己操持,只怕未必尽人意。想来想去,到底也没有要去的地方,只想留在姑娘身边。”

元静听完,对她有刮目相看之意。在哪里不是修行,遂点了点头。

“别等做了老姑娘又来怨我!”

闻雀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姑娘就会取笑!”又转过去撩起窗帘,朝后远望一眼。

不多会儿,车驾到长乐宫,忽听到西厢一阵人声吵闹并东西翻滚掷地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

元静就要去看,闻雀眼睛一亮,一把拉住她。

“做什么?”

“姑娘别管。”

元静听完更加狐疑,听得一声女儿厉声尖叫,她忙甩开闻雀,几大步朝西厢飞奔而去。

只见织金站在门口,玲珑被两个婆子拖着往外,头发衣服凌乱不堪,一只手死死拽着门,双脚在地上不住乱蹬。

“这是做什么?”

元缄还在学堂,玲珑今天不当值,并没跟着。

织金边示意她们快些动作,边往元静身边来,朝闻雀道:“带姑娘回房。”

元静不肯挪脚,道:“怎么还不让人问了?”

织金只得道:“太后让发送玲珑回家,姑娘才骑马回来,回房换身衣裳吧。”

元静还要看,被闻雀扯了扯衣袖。那头常嬷嬷忽然感叹:“你还不依不饶的,这狐媚功夫,再留在小主人身边,也是祸害!”

元静一愣,回头看了一眼。

织金皱眉呵斥道:“嘴巴放干净点!”

嬷嬷忙闭嘴。

元静掉转头又走近,正欲说话,大腿忽被挣脱的玲珑一把抱住,哀求道:“姑娘救救我!”

——可祖母的意思从来无可辩驳。

跪在地上的女孩,比他们姐弟大五岁,等于从小一起长大,现在衣衫不整,满脸鼻涕眼泪,娇嫩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几道血痕。

元静心里不安,伸手预备拉她,可常嬷嬷一把牢牢攥住玲珑手腕,她们没能拉上。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和绮罗碎嘴,虞夫人从萧后手里救下自己的宫人。要是在常宁宫倒好了。

“自己造的孽,现在求人还有什么用,赶紧走吧!”

元静心中咚咚打鼓,鼓起勇气望向织金。

“织金姐姐,我们也算一同长大,玲珑为人,大家都晓得的,想是中间有什么误会?要不再问问祖母?”

婆子们并未停下手,架住年轻的侍女,往宫外拖拽。

“望见姑娘就知道求姑娘,当初胡来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这天!别耽误功夫了,走吧!”

玲珑撕心裂肺叫嚷,元静焦心地看着,却不知该如何转圜。

织金望房里回望,怒道:“还有什么可拣的,左不过都是这宫里的东西!”众人闻言疾步跑出来,零碎的手帕,不成套的耳环掉落在地。

她转身又朝元静道:“姑娘年纪小,有些事还是不知道得好。”

元静握紧拳,胸口腾地起火:“要不要知道,究竟谁说了算?这些嬷嬷们,说是下人,从来只有叫姑娘们听话的份,倘若是误会,白耽误一个好人,还叫其他人凉心——”

闻雀听完,忙上前拉住元静,道:“姑娘别怄气,织金姐姐自然心里有数。”

她心中一惊,想起才说自己房里和睦,——闻雀早知道了么?

听到外头套马的声音,织金理了理衣衫,朝她道:“姑娘——,小公子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人之常情,过了太后那里,自然不会怪罪。”

“可玲珑她——,偏偏瞒骗愚弄嬷嬷,自己与公子的事在前,又撺掇几个小丫头为此争风吃醋,甚至大打出手。长乐宫从未有过这样的事,照姑娘说,该不该发送出去?”

“那明明是弟弟——。”事关元缄,元静即时闭上嘴,祖母向来恨不守规矩的人。

“当然不止她,余下两个今儿一大早就送走了。”

元静没作声,听见外头马车压过石板路,没过一会儿已经行远。织金手上也被抓了一道鲜红口子,转身回房去清理。

元静站住没动,静静望着屋里忙活。除了发配玲珑,她们又将元缄的寝具挪出,搬至后头配殿,叫他以后单独住。她心中翻腾不定,生怕弟弟遭太后斥责,被迁出长乐宫,又想起李姝华提醒自己,不由得真正上心起来。

配殿里,嬷嬷们收捡衣饰书本,叠被铺床的侍女面生得很。元静在窗外站住,忽听见几人闲聊。

“想不到如今哥儿大了,竟是这么个风流性子。不过——”

“少说两句吧。”是小时照顾他们的孙嬷嬷的声音。

“诶,你小时候看顾得紧,可见识过什么没有?哥儿是这么个样子,想那姐儿——,都说刘乐官极宠她,可有什么缘故?”

孙嬷嬷无奈叹道:“我哪里知道这些,陛下和太后都没说什么,轮得到咱们?”

不怀好意的笑声飘飘摇摇,像蚊蝇从窗户里腾起。

妇人接着道:“毕竟是姐弟,有什么不好猜度的,一个娘胎里,还有两样不成?”

元静从未听过这般恶毒言语,太阳穴忽然刺痛起来。

“难怪太后瞧不起他们生母,原应该的!”

她捏紧双手,想起刘慕卿和玲珑,又想到父母,背上一阵焦麻。倘若这时告到太后跟前,定会当她是为玲珑出气。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慢慢松开手,总有一天会叫她们闭嘴,迟早有那一天!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相思不独欢
连载中棠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