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望陵歌对酒,向帐舞空城

夏天就要结束了,清徽殿的宫人皆知,魏王慕舆知从前在战场受过伤,但凡天寒潮湿时节,便疼痛蚀骨,于是早早备起熏笼薄毯。

这日大殿里空荡荡的,慕舆知往城北,接晋阳来的家人入城,王妃则去察看宫苑里的工事。

一晃眼,老太妃骆曜灵漂亮的大驾玉辂在最前头,正缓缓驶入玄武门,那是慕舆知特意安排的。她的车驾后面跟着陆英华、穆文姬和罗清几人的牛车。

穆文姬将头伸出窗外,看见夕阳里飘摇的车幡,后头双阙高耸入云,更有凌空的飞阁,金碧辉煌的大殿屋顶,都在蓝天白云下闪耀光彩。

这时元颂音也从城墙静静往外张望。

她想她们一路从并州驶来,天下人该都知道他家的威仪了。

她正还呆望,面前不知从哪飞出一只淡黄色的蝴蝶。蝴蝶悠悠挥动翅膀,摇摇晃晃飞舞,似乎并不害怕元颂音这个庞然大物。

没一会儿它停在她身前的砖墙上,仿佛也在打量浩荡而肃穆的车队。

元颂音不觉笑了笑,不知是谁的魂灵。周帝还是姑姑,祖母还是父亲?弟弟多半不愿再见他们,那也许是母亲。

展眼宫廷又换了主人。

元颂音叹口气,道:“走罢。”

身后宫人齐齐应声,跟随她一道往皇城武库。

城内大修,前朝礼仪制备暂存于此。廊檐下,工部郎官萧至和度支尚书林奉璋瞧见一行人走近,忙都恭敬行礼。

大门推开,腾起一片灰尘,潮闷味道直扑出,呛人口鼻。

“呀,晚间只预备更换头面衣裳,看来还要沐浴,也不知来不来得及,”侍女双成边替她掸灰边不住叹气:“干脆别进去,由他们挑拣也是一样的。”

元颂音没理会,用帕子捂住半张脸,缓步迈入。

前周初兴,造帝后大驾辇舆。

她抬眼瞧去,面前流苏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可还是忍不住伸出手。

后来四海安定国库充盈,周帝下令复造古书中描绘的辇舆,于是又有乾象辇,金凤舆,十乘玉辂,四毂六横,方舆圆盖,宝铎流苏,鸾雀之衡,画明月五星,漆游龙飞凤。

朝廷自北都南迁洛京,大驾辇舆收于中府。

周祚尽,仪制车驾皆入本朝,皇帝命令官以《周礼》之制加以雕饰,分给六宫。郊祀,太后皇后助祭乘之。

元颂音记得一清二楚,那时随侍的公侯女眷还依北族传统,照样着两档甲骑战马,如行军阵一般,围绕辇舆而行。

祖母和萧娘娘在最前面,巨大的楼车在腾起的灰尘里缓缓移动,仿若腾云驾雾。

她和李姝华坐在后面,车辆黑蓬黑身,旌旗飘荡,威严而整齐。

后来京都大乱,众人逃离,谁有闲工夫理会这些。

元颂音听萧至陈述完修复事宜,扁哑嗓音问道:“新宫殿到底能按时赶出来么?”

萧至道:“从前宫苑往西扩,本就有现成工事,时间虽赶,倒也不难。”

元颂音点点头。

如今皇帝仍住晨光殿,她和慕舆知都觉得那里不祥。

“萧大人,宫城你修整得很好。”

萧至谢恩,觉得她的声音十分冷漠且疲惫。

元颂音又道:“京城闹乱时,永陵因还空着没遭劫难,可听说有人动过袝葬……。我挪了一处我宫里的银两,你得空去看看。”

萧至心中一惊,抬头看向台阶上的女人。永陵是她叔叔当初修的,如今再派不上用场。

他又想起第一次听说她的名字,那还是十几年前修整天渊池的时候。刘慕卿提起新近结识了一个小朋友,又感叹年轻真好,她手起石落,一把砸昏欲行不轨的清河王世子,眼中没有一丝迟疑。

他在意的人从来都神神秘秘疯疯癫癫。萧至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挠了挠头,把他新近看中的海棠挪到天渊池边种了一片。

刘慕卿死时,小朋友也一般发疯,竟跟皇帝吵起来。他们果真不负彼此,疯在一处。一想到这个,叫人心里无端高兴。

萧至轻轻咳嗽一声:“何必动用宫中的,臣已有安排。您来去不便,有心意也是一样的。”

元颂音望向他,良久低声吩咐道:“派不上用场的,也还有壶梁殿,你一并处置。”便起驾离开了。

从武库出来,她又往西看大殿工事,碰到宦官操练登基大典。高高的月台,元颂音伫立华盖下,打量仍漏天光的屋顶。

她稍一抬手,一旁内侍忙碎步跑近,然后传话众人停止动静。

她冷着脸吩咐两句,数百人只好将方才流程仔仔细细重来一遍。

元颂音静静看着,举袖遮嘴打了个哈欠,忽瞥见近侍悬黎的身影。

“你家王爷回了?”总还像年轻时那样喊他。

悬黎擦了两下额头的汗,忙道:“一回来本该试新衣的,可王爷说您还没到,他不高兴穿,我只好赶紧来找。”

元颂音看见悬黎两鬓青丝已夹杂白发,忽想起闻雀,她也该到年纪了。

“我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就来。”

下了御辇,她走得飞快,头上步摇晃荡,在日头里跳跃着金光,年轻的宫人们像一串葡萄,弓着脖子跟在后头。

门吱呀一声被她推开,阳光照进房里,慕舆知被宫人围在正中,身后的红漆屏风好似一团火。

夏之时,商之辂,周之冕。

她如今已比国子里的博士们更懂讲究。

众人为慕舆知缓缓围上腰带,晶莹温润的玉串并琉璃玛瑙从腰间垂至锦袍下摆,腰间犹系宝刀,扶着刀鞘的手指上戴着鲜红似血的宝石戒指。

舜韶武乐,虞夏正朔,殊徽号,易服色。

玄色衮服绣日月刀斧,额前的玉珠和宝石失了重心,摇摇荡荡,影子落在脸上,教人看不清英俊的面孔。

慕舆知表情淡淡屏退众人,然后一手掀起冕旒,朝她招手。

宫人们低着头默默往外,元颂音歪了脑袋远远看着,等打量完方走近他跟前。

她正要伸手整理他面前的珠串,却被他避开。晶亮的眼睛顽皮朝她眨了眨,低头亲过来。

冰凉的珠玉拂过脸,明亮的宝石随他头颅晃荡。

慕舆知放开她,道:“怎么才来?外面跟着的都是什么人?”

灰尘在光柱里翻滚,高高的大殿,正像石窟里刻出的佛龛。

“是才收拾出来的仪仗,正好今日晚宴叫你试试。”

慕舆知嗯一声,扶了扶头上的簪子,随后张开手臂,撑成衣架模样,神气活现望她问道:“这一身怎么样?”

元颂音退后两步,瞧他一眼,道:“活像一尊菩萨。”

“做皇帝就立地成佛。”

他们手中握着屠刀么?

元颂音继续瞧绣工,没有作声。

“我看也不用再改了,干脆晚上就穿这个。”

她不禁心中一动,将来史书该怎么粉饰这段?

慕舆知望她一眼,道:“你别烦恼,这又算得了什么。叫他们先见识见识,将来便会习惯。”

她亲眼见识过千百件事,总忍不住担心他,非要把来龙去脉啰嗦干净才好。——可到此刻,她又有什么能嘱咐的呢?

门和窗户一扇扇被卸下,夕阳照亮大殿,殿外墙围微微闪光,分不清是烛火还是远星。

方士算过,今明两日不会有雨。

元颂音静静看着,他走动时,身上的玉佩声音清脆灵动,不知从何而起,又一丝一丝拉远消失不见。

“妹妹快来!”

他站在门槛回头唤她,西垂的日头照得他脚下的黑釉地砖发出温润光泽。

元颂音站在大殿阴处,叹道:“衣裳行头虽赶,他们却做得不错,等下来要犒赏一番。”

慕舆知也笑,然后一手扶住腰间的佩剑:“走吧,你不是最爱看戏。”

她的心被猛地刺疼。

“你先去,我就来。”

慕舆知依依不舍:“你今日这样好看,也叫他们都瞧瞧!”见她笑而不语,又接连嘱咐:“可别忘了时辰!”

元颂音沉静地点点头,她亲自召人算过,怎么会忘。

可月光已洒满庭院,她仍未动身。

“我到宫苑里走走。”

双成答应,悄然取来一件披帛。

“王妃现在去西园么?我叫他们准备。”

元颂音摇摇头,往外走了几步,又回过身命她们不必跟近。

“你也别跟来。”

双成乖顺地朝她点头,月光下的元颂音,肩上披着雨过天青色的丝帛,好像渐渐变得透明。

往长乐宫的方向她走过几千几百遍,不知来历的人跟着,反而负累。

天渐入秋,夜里白霜似轻雾覆草,木叶摇落,水池清澈,天空也像洗净了,明朗的墨蓝。

她静静走着,目光顺着游廊朝外望,紫宫寺浮屠塔残缺的身影,犹如一个巨大的碳块矗立在宫墙外。

她望得出神,好似听见塔间铜铎迎风作响。可她明明清楚,当日城破,叛军抢夺值钱物什,供奉的金银宝物无论,连佛塔上的铜铃也不曾放过。事罢放火烧塔,火光冲天,浮屠被烟尘缭绕,塌了大半,浓雾笼罩皇城,过了许多天才终于散开。

叮铃铃铃——

她忙抬头张望,漆黑的残骸纹丝不动。一定是幻觉。

叮铃——

元颂音又走两步,不禁起一身鸡皮疙瘩。她屏息凝神,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叮铃,叮玲铃铃——

真真切切听见一颗铃铛在风中作响。

她脸上带笑,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她跟随铃声离开长乐宫继续朝东,阙楼大殿、复道亭阁抛在脑后,视野渐渐开阔,天空晴明,银河像碗扣在眼前。

紫宫寺的匾额胡乱扔在地上,满是斧凿刀砍的痕迹。元颂音脚踩匾额踏上台阶,轻巧跳进院内,四周的蛙鸣蝉叫声忽地齐齐停下。寺院里黑黢黢的,只有星光照在瓦砾残垣上,

西园的乐曲声远远传来,勉强凑齐的乐队,比刘慕卿那时差太多,可他们为讨好当朝新贵,卖力极了,片刻的荒腔走板颇不刺耳。

元颂音忍不住笑出声,从袖中掏出手帕擦干眼泪。

她继续往院墙边走,石板路坑坑洼洼,走得脚底泛痛,抬头看见瓦间茂密的杂草,破碎的莲花瓦当深深浅浅。

展眼一别此地,倏忽十数载。少年无忧无惧,倘若一切重来,她还会踏进这里么?

南朝 何逊《铜雀妓》

秋风木叶落,萧瑟管絃清。

望陵歌对酒,向帐舞空城。

寂寂檐宇旷,飘飘帷幔轻。

曲终相顾起,日暮松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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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望陵歌对酒,向帐舞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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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不独欢
连载中棠荔 /